“你还记得我么?”
这是她和他所说的第一句话。
似带怀念,又带幽怨。
是啊,那是她十几年未见的少年,也是他将要忘记的少女。
这是一个和某日相似的夜晚,不相似的是少女已经成熟,不是比几年前匆匆擦肩的时候成熟,而是一个女孩,从牙牙学语成长到亭亭玉立。
阿情将培养皿小心的藏起来后,又回到药园照顾那些灵药,再回来时已经又是一个深夜。
没错,如往常般。
月念汝独自一人坐在木屋的破旧摇椅上,轻轻晃荡着,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她一定在这里等待了许久吧。
阿情站在屋外,可能会这样想吧。
可有些事情还是无法被少女所左右。
“我不记得了,我们大概也就那晚见过一次吧。”
阿情记住的不是月念汝期望的回忆,而是那晚惊艳的相遇。如今愈发成熟的女孩,比那晚更加让少年所沉醉。
少女苦笑,喉咙处有什么想喷薄而出,但还是止住了。
她那双好看的眼睛变得平静,轻轻说道。
“真是绝情呢,阿情。你连救命恩人的女儿都可以忘记,这世界,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忘记的。”
“是你…”
阿情瞳孔紧缩,浑身颤抖着。
“是你啊,是你啊,是你啊。”
他嘴中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眼眸暗淡。
“只是这样就接受不了么。”
月念汝心中深深叹息道,如此的相见,还是过于草率了。
不,一点都不草率。
怎么会草率呢?
这可是,自己精心准备的感人重逢呀!
嘻嘻
“原来你都已经这么大了。”
少年突然伸手抚上少女的脸庞。
我现在的表情一定是幸福的吧。
与她相关的回忆,和现在相比,只能用幸福来形容。
“你是月念汝,他的女儿。”
少女浑身僵硬,但她的双眼一直未离开阿情。
“你出生时,我是第一个抱你的。”
“你一岁到两岁,都和我一同入睡。”
“这个摇椅,是你父亲为我,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东西。我会在这上面哼着歌哄着爱哭的你。”
“你的父亲,在你面前被杀,是因为我。”
少年眼中留下两行泪水。
这是他唯一一次在别人面前暴露出自己脆弱无比的本性。
“可我已经快要忘记你了,为什么,你还要出现在我面前。”
这是少女种下的种子。
这也是为少年掘好的坟墓。
而花儿早就绽放开来。
“我已经定下了婚约。”
月念汝张嘴毫无感情的说出这件事。
“婚约….”
“为什么,那又与我何干!”
阿情变得异常激动
“我到底还要还你们多少恩!你有婚约!那我呢,我就这么被带到这里,每天都被所有人欺辱,我活着有什么意思!你告诉我你有婚约,我不是你的哥哥,我更不是你的父亲,我也不想让他死,都是魔族的错!他们杀了我的家人,也杀了你的家人,可你有婚约…..”
少年言语激动的倾吐着一切,他无力的跪在地上,而后又蜷缩着,抱着头抽泣。
他看不见
少女正无声的狂笑
少女眼神比他更疯狂
少女的身躯比他更颤抖。
白日最后一个挑战月念汝的,是月仙峰真传,秦峰。
是的,少女输给了他。
毕竟,一个入尘五重输给一个散气五重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输给一个修炼三十多年的成年男子。
那是必然的事实吧。
但是,成为月剑峰的真传弟子,也就意味着,那是未来的长老,同样的还意味着成为未来宗主的她的伴侣候选人。
可阿情并不知晓,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是一个正否定自己存在的普通人。
而他对月念汝持有的感情,到底又为何物。
缺乏人性的他不了解
了解的只有种下种子的她。
月念汝起身走到少年身边,她蹲下来,柔软的裙摆覆盖在阿情身上。
她俯下身子,紧紧靠在少年背上。那柔软温热的存在让哭泣的少年浑身一颤。
“我不想成亲。”
少女的声音钻入阿情的耳中。
“你喜欢我么?”
湿热馨香的气息在拍打着他的侧脸。
“….不…你是….你是他的女儿…”
“那绝情的阿情,还记得那个人说过的话么。”
“那个人让你用一生来报答他,可你呢,在他唯一的女儿刚学会走路就弃之不顾,独自一人藏起来。”
“阿情,你真的是被宗门所针对,所欺辱的么。”
“我的阿情,难道不是你认为他死了,你就可以逃脱他为你设下的枷锁么。所以你才急忙的想要逃离这个地方,真是卑鄙呢,明明他把月神宗的一切都告诉你了,却一点也不在乎他的亲生女儿呢。”
月念汝伏在少年身上,如情侣咬耳般亲密的诉说着。
“你的恩情还没有还完哦,你欠我的,还要用一生来偿还。”
阿情如傀儡般被月念汝摆弄着,她双手捧着他的脸,淡金色的眼瞳中倒映着少年黑红的眼眸。
她轻轻在阿情嘴角一啄。
“主人给小狗狗的第一个任务。”
她霸道的命令道
“去杀了秦峰。”
月念汝走了。
阿情抱着双腿依靠在床边,他双眼无神的盯着窗外的月亮。
“杀了秦峰….”
“杀了秦峰,我要去杀了秦峰,我不会让别人碰她。”
阿情摸着好像还有余温的嘴角
“没有任何人能碰她。”
他终究还是被困在这里,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自己的人生,前十年是月无痕的玩具,余生,是月念汝的宠物。
月神宗地下的深处
这是一个被埋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遗迹。
从破碎的建筑依稀可以看出这里曾经是一个庙宇,这久远的庙宇中,唯有一尊雕像还未毁坏。
那雕像好似是一位女性,戴着光辉的新月头冠,身披长袍,背生双翼,乘坐在一辆两头牛所拉的月亮之车上。
雕像的面部不知在哪段历史中风化的看不清容貌,她双手抱胸,好似祈祷状,至于祈祷什么,也许只有当年供奉她的信徒才会知道吧。
但此时沐浴着月光,在自己经常呆着的屋顶上的少女,也正合起双手,对着月亮祈祷。
月亮的光辉照耀着她的发际,彷佛一顶新月头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