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多萝西·雅格宾·蒂莫西实在说不上喜欢那个胆小鬼。
比起夫妻,他们更像一对兄妹。不对,多萝西二十二,他十七,他们是一对姐弟。
他只有十七,不对,换个说法,他都快十八了。玩心依旧还是那么重。虽说他每天带回来的工作勉勉强强还能度日,但为了将来可能会有的孩子考虑,多萝西也身兼数职地工作着。
「真是的,自己到底当初为什么要答应他啊」
趴在家里摆上俩碟晚餐就几乎不剩什么空位的小圆桌上,多萝西常一边想这个问题,一边呆呆地看着电灯下冉冉升起的热气杀时间,等着某个胆小鬼的散工归来。
如果多萝西没睡着,他就会被“毒打”一顿。
——“散了工还不回家,你还要在路边撒尿和玩泥巴吗?”多萝西一边骂一边打,虽然说她几乎都不用力,但被打的某人却不这样想。
如果多萝西偶尔睡着了,就会发现自己会在床上迎来第二天的早晨。
——多萝西会拧着在自己身边呼呼大睡的某人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
“昨天的晚餐是双、人、份!为、什、么、不叫我起床吃饭就直接把我抱上来了??!”
“我,我没有私吞!我看你睡得太香就没叫你起来了.....啊!疼疼疼疼疼!我真的只吃了一半!”
.....
其实问题不在那里,多萝西也并不是喜欢这样,但多萝西更喜欢和他在晚餐时间聊会天。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夫妻,她觉得自己总该过问一下他今天的情况,关心他一点。
......
「这不是完全和姐姐完全一样吗!!!?」多萝西常无奈地想。
除开节假日,以上的两种情况必定会有其中一种发生。因为那胆小鬼从来不敢反抗,也从来忍不住散工后去喝一杯的欲望。
「永远长不大的胆小鬼」多萝西是这样评价他的。
即便到了最后的最后,她也不打算改变自己的评价。
二
“我要去参军。”
多萝西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要去参军。”雅格宾·克姆修重复了一遍。
在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早上,多萝西第一次真正的对他生气了。
你以为打仗是你在酒吧玩的德州扑克吗?!法国佬一个多月就被德国灭光了!你是要把命送在那里吗?!”
“那群德国佬又打不上来!你没事去凑什么热闹!”
“伦敦天天被炸也炸不到我们这个小破镇子!你绝对不能去!”
.....
雅格宾一直用带有歉意的微妙笑容看着多萝西,仿佛她才是那个无理取闹却被包容的小孩。
多萝西觉得双眼有些发黑。直觉告诉她雅格宾与她那个留下一句“战争才是男人的浪漫”就不远千里把命送在非洲的白痴老爹不一样,但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她并非不懂得民族大义,但她们甚至没有孩子!
雅格宾抓住了她的肩膀,她却一把挣脱了。
“洗衣厂要迟到了,”她抓起包,像逃避一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孩子气的大眼睛依旧充满着稚气,但在瞳孔的深处,充盈的坚毅和歉意正怀绕着映在其中的紧咬着下唇的自己。
她知道自己无法左右他的决定,即便如此,她依旧在通过拐角的前一刻回头高声喊道:
“我不管!你不能去!”
......
不会有任何作用的叫喊在残旧的小巷里飘荡,有如小石入水,激起一阵阵涟漪似的回声。
三
第二天的早上,多萝西在餐桌上醒来,窗外射入的晨曦刺穿浮尘,以清晰可见的轨迹洒在不算宽敞的房间中央。被阳光直射的小圆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早已凉透的饭菜。
——那是没有等来另一个人享用的,双人份的晚餐。
四
多萝西没能抓住他。
她查遍了全城的招兵办,都没能找到那个入伍名字登记为“雅阁宾·克梅修”的男孩。他也许是化了名才去参军的。
再说,名已经报了,她又能做什么呢?总不能把他打一顿,他又不真的是自己的弟弟。
她能做的,只是祈祷那孩子能平安归来而已。
从那之后,多萝西莫名其妙地养成了吃晚饭前发一会呆的习惯。这么说或许不太恰当,大概得说成是“之前的习惯没来得及改过来”才对。
并不是为了等谁,而且只要一静下心来,公路上马车哒哒哒哒的脚步声,酒吧里男人们喧闹的划拳声,就会从墙那一边传来,不经同意就擅自钻入耳中。
「自己当初到底是怎么睡着的?」
多萝西浮躁地想。即便她刻意地去尝试睡着,也会因微弱的噪声而无法如愿。
——大概,是能把睡着的自己抱上床的那个孩子不在了吧。
——大概,是自己害怕一睁眼会又一次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真是的,想了个无聊的问题。”多萝西猛地撑起身子,把脑子里多余的多愁善感摇摇头甩掉。
她决定把气撒在尚有余温的晚餐上。
五
大约过了半年。
一阵规律的敲门声将多萝西从梦中惊醒过来,模糊地映入她眼中的,是已经完全凉透的晚餐。
「居然睡着了。」这是半年来的第一次。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多萝西小跑着去应门。
“是谁?”
“请问是雅格布·克梅修的家吗?”
一个陌生而又沉厚的声音从门那边响起。
也许是起得太猛,多萝西暂时失去了知觉。
六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军装的中年人。
“你好,蒂莫西女士。”中年人将一套折叠整齐的军服递到了多萝西手中,“雅格布在一次英国本土的空军执勤中,不幸身亡。”
......
多萝西双手捧着军服,垂着脸站在那里。
“我知道了。”
“对不起,女士。”中年人向多萝西敬了个军礼,便回头消失在黑暗里。
路灯因电压不稳而颤抖般闪烁着,微弱的光线下,衣领内侧的锈字忽隐忽现
——“皇家空军王牌飞行员 安洁·蒂莫西”
七
镜子里的多萝西穿着滑稽的大一号军服。
帽子歪向一边,外套也斜斜地套在她不宽的肩膀上,手伸不到外面,纯白的衣袖长出来一大截。
「那孩子,有这么大吗?」多萝西歪着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穿上这个,但当回过神来的时候,军服就已经套到她身上了。
坐回到餐厅的小圆桌前,晚餐已经完全凉了。
多萝西趴在小圆桌上,闭上了眼睛。
明明已经半年未见了,军服上传来的气味却不可思议地令人感到安心。
被封锁的感情终于溃堤,眼泪不争气地将衣袖打湿,抽泣的声音断断续续。被窗外溜入的晚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电灯泡发出若有若无的吱呀声。
迷糊中,身着军服的雅格布似乎坐到了小圆桌的另一边,用于告别那天一样,充满歉意的温柔的目光看着趴在桌子上哭泣的小女孩。
断断续续的抽泣逐渐被平稳的呼吸取代,不知在谁的带领下,墙那边的酒馆传来了悠扬的歌声,伴着女孩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