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故事发生在伦敦以北大约两百英里的平凡小镇上。
被树林环绕的小镇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工业革命的影响,高高耸立的古老钟塔,马车无法疾驰的宽敞石板路,两边盖有橘黄色瓦片屋顶的低矮民房。这是与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完全不搭调的橙色市容。
老旧的火车站只有一个,贯穿小镇的溪流也只有一条,像样的教堂没有,不过可以喝上一杯的酒吧倒是有好几家。
在这样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小镇上,如果硬是要找出一丢丢不平凡的地方,就是镇子北方不远处的空阔平地所盖有的空军基地了。但自从德军挑动世界大战之后,原本戒备森严的禁地就变得空无一人。孩子们穿过破破烂烂的铁丝网,无人打理后杂草丛生的飞机跑道,把曾停着喷火式战斗机的空旷库房当成自己的秘密基地。
不过,今天的库房迎来了不同于调皮孩子的两位客人。
“雅各布,你已经连输三把了。”
“认真打牌,把嘴闭上,华纳。”
两人坐在空木箱上玩德州扑克,吵嘴的话语在空旷的第九机库回荡,激起了角落里沉淀的尘埃。
“你不用上班吗?雅各布。我记得今天工厂没放假哦?”
“翘掉了。倒是你,明明名义上还是驻守在这个基地的飞行员,但不站岗任由那些孩子闹腾没问题吗?”
“还停放有最后一台飞机的仓库已经锁好了,其他空仓库让他们闹也没关系。”
隔壁的仓库突然发出类似手榴弹爆炸的声音,放在箱子一角的廉价啤酒被震得摇摇晃晃的。
这怎么看都不像没问题的样子
“下周就要被调任去多佛尔了,我才不想在忙得半死半活之前的放松时光被管教小不点占据。”
隔壁的仓库似乎传来了“哇!有地雷”的惊叹,雅各布决定待会走的时候一定要低头看路。
“华纳,我记得你说过你是皇家空军的飞行员对吧,还是特别乱来的传奇。”
“那是我父亲啦,一战时的传奇。你别看他平常在酒吧那副样子,其实就算退伍后也意外得说得上话。我这次去多佛尔转行当空军的推荐信就是他写的哦。”
“原来你从法国民航回来后就只在军队混了个飞行员都不是的职位吗!?”
这家伙都在干什么啊,雅各布用食指摁住了微微发疼的太阳穴。
“算了正好,介绍函最多能加上三个人的名字吧,加上我的名字呗。”
“招兵办出门左拐。”
“那会被多萝西抓回去吧。”
“噗。。。哈哈哈哈”
笑什么啊真没礼貌。
“哈。。你不说我都忘了。原来多萝西没同意啊?”
“啊。。。。我没敢问。”
“妻管严真辛苦。”
“你想住城北还是城西的医院尽管说。”
“喂喂喂!有话好好说!把酒瓶放下!”
雅各布放下廉价啤酒瓶,再次用食指抵住了自己生疼的太阳穴。
继续和这个人聊下去会折寿吧。
“不过啊,雅各布。”
华纳难得收起了揶揄的笑容,正襟危坐地盯着雅各布。
“虽然我没资格说这话,不过你为什么急着去送死呢?没记错的话,你才十七吧。”
雅各布微微地垂下了肩。
“那不是重点吧。”
“如果你说什么也要去的话,我建议你还是和多萝西说一声好一点。”
“啰嗦。”
“我爸和你岳父是老战友了,所以要让他推荐你去送死,然后让多萝西守寡?怎么可能嘛。”
“多萝西才二十二,改嫁又没多难。”
“所以你不否认会死?”
仓库里度过了一阵揪心的沉默。
“......万一啦。我是说万一”
“沉默这么久,很没说服力啊。”
华纳又摆出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嘴边挂上了招牌的揶揄笑容。
“不过,你要是能抽出一局黑桃同花顺,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加上你的名字。”
“那根本不可能吧!”
“谁说呢,要不要试一试......你去哪?”
欠揍的笑容开始渐渐凝结。
雅各布的脸上露出了小孩子恶作剧得逞的表情,面朝华纳,却一步步地向仓库门口后退。
南希感到不安猛然站起,被撞倒的廉价啤酒瓶破碎的声音被仓库门重重关上的巨响所掩盖。
“喂!小子!你干什么?!”
沉重的仓库门遭到了徒劳的摇晃,卡在门上的铁栓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响。军方的东西又难看,又不考虑使用者的感受,不过唯独在质量方面是绝对可以信赖的。这一点雅各布深有体会。
“推荐信原来长这个样子啊,是在你名字后面加上我的就行了?”
“推荐信?....你什么时候偷走的?!”
“你觉得化名爱德华怎么样,还是安洁,又或者肯威?”
“你快点还给我!”
“算了,就用安..洁·潘..多..拉..贡..吧。”
雅各布对自己模仿的字迹很满意。
门那边好吵,安静,现在不是理你的时候。自己曾经开过洒农药的民用机,军用机应该没有什么区别吧。
那就坐飞机去吧。雅各布如此决定。
“华纳~我先坐飞机去喽,你坐火车来吧,在多佛尔等你。”
“你想死吗?!飞机?!!”
“对了,钢笔还你。”
“你等等...喂!喂!”
身后传来仓库门呻吟似的撞击,雅各布决定当成没听见。
二
发动机的喧闹轰鸣渐渐远得听不见了。
华纳背靠着厚重的仓库门,滑坐在了地上。
手边不远处,雅各布从门缝丢回来的钢笔正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
华纳侧身捡起钢笔,光洁的笔帽上映照出了自己的脸。那张稍显老气的青年脸庞上,到处都找不到“生气”的踪迹。取而代之的,那张正无奈地苦笑着的脸上,有一种华纳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陌生情绪在瞳孔中温柔的洋溢着。
“真是乱来啊。”半晌,华纳扶着门颤抖着站起,久曲的腿已经完全发麻,他硬是拖着发麻的腿坐回了仓库中央的箱子上。木箱发出吱呀的声音表示抗议,但华纳不予理会。
“有始有终”父亲严肃的脸伴随着教诲一齐出现在华纳眼前。
安静,老不死的。我只是想看看雅各布有没有输掉最后一局而已。
华纳挥手赶走幻觉,开始一张一张地翻开倒盖在木箱上的扑克。自己是两对对子,运气真背。雅各布呢?
黑桃九,黑桃杰克,黑桃王后.....
“不是吧......”华纳觉得自己的脸在抽搐。
黑桃同花顺,华纳原本打算用来拒绝雅各布请求的荒谬理由,正如假包换地展示在破旧的空木箱上。
太阳西斜,橘红色的阳光透过仓库特有的扁平小窗,照射在了六十五万分之一的小小奇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