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名幕府的第二十二代大将军去世时,只有三十一岁。
那是一个冬天,冷的彻骨。他的一双儿女——长子宗春和次女昭姬还只有六岁,两个玉雪可爱的小孩儿紧紧的牵着彼此的手,仿佛世间只有对方可以依靠。
他们是一起出生的双胞胎,年纪尚幼,男女特征并不分明,因此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有时候,即便是他们的母亲和乳娘,都没法从外表上分辨出他们究竟谁是昭姬,谁是宗春。
他们一同笼罩在朝名家的诅咒里——短寿的诅咒。
在朝名幕府近百年的历代将军中,第二十二代大将军已经是为数不多的长寿之人——他的父亲去世时只有二十九岁,祖父去世时更是只有二十七岁。
能够活过三十岁,在近些年的将军家中,已经很是难得。
不仅如此,历代将军还越来越体弱多病,子嗣艰辛。
为此,将军府为了保护下一任的继承者——将军唯一的儿子,朝名宗春,自小就将他与妹妹昭姬混在一起养大。
为了掩人耳目,让人与神明都分不清身份,宗春与昭姬自小形影不离,昭姬随着宗春一起习武读书,宗春也不得不随着昭姬一起练习插花和茶道等闺房闲趣。
因为担心继承将军之位会暴露身份,他们的母亲暂且代理朝政,想着等宗春十八岁,再让他恢复身份,正式继承幕府统治者的位置。
兄妹两人直到十八岁,也一直是同吃同住。只是眉眼渐渐长开之后,外表上的差异也自然而然的显现了出来,不得不使用化妆等技巧掩饰。
但容貌还可以遮掩,他们的性格却也渐渐的显出差异。
妹妹昭姬是位美人,她举止优雅端庄,肤色苍白,眉目秀丽,长眉入鬓,眼瞳乌黑,总是神色忧郁,沉默寡言。
兄长亦是眉眼俊秀清雅。只是一双和妹妹一样的凤眼,在昭姬身上显得清冷孤寒,在他的身上却会在一笑之后,弯成温暖的月牙。
……
“春为什么这么喜欢笑呢?”
由于母亲的小心谨慎,兄妹两人不能以兄妹相称,唯恐被躲在暗处的神佛妖邪偷听到他们真正的身份。
自小,昭姬称呼兄长宗春为“春”,而宗春则称呼妹妹为“阿昭”。
此刻是昭姬在对宗春说话。
她很喜欢靠在宗春的肩膀上——自父亲去世之后,她越发的在兄长身上,察觉到了他们的命运是如此的一致——同样被笼罩在诅咒的阴影之中,因而是如此的紧密相连,宛若相互缠绕着的藤萝。“……我只要想到也许有一天,我会突然连原因都不知道的死去,就实在笑不出来。”
“别说这种傻话了。”宗春阅读着老师要求他学习的汉书,一边轻轻的拍打着妹妹的手臂,就像是哄着不高兴的婴儿一样。
学习汉文对于贵族来说是必修课。此刻,宗春和昭姬便提前了十分钟,前来等待老师,并且开始预习今天所要学习的内容。
这对于寻常人来说颇为复杂的文字,对宗春而言却是再简单不过了的母语——毕竟在穿越到这个架空的幕府时代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说着汉语的男人。
岂料这一优势在幼年时发挥出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人人都说他聪颖好学,极有天赋,乃是少年天才。由于老师也分不清昭姬和宗春,在母亲的刻意安排下,他即是她,她即是他。
一人为少年天才,两人便都为少年天才。
宗春偶尔对这种“两人一体”的生活感觉有些别扭——没有什么“我”,“你”,有的,只是“我们”,但昭姬却已经视为理所当然。
在这个年代,女性几乎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要成为男人背后的影子和附庸品。
他此刻穿着和妹妹一模一样的和服,服色鲜艳,衬得他眉眼越发鲜活,却也压不住昭姬肤色白净,而长发浓黑的冷清之气。
在线条清冽的凤眼之上,她的眉毛修的细,又用眉笔画的长。
宗春怜爱的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作为一名现代穿越者,宗春的心智自然要比年幼的昭姬更成熟,他并不觉得将军世代短命是因为什么诅咒,反而觉得是这里的人太过迷信,从小给了昭姬极重的心理暗示,才导致一直心思过重,身体也无法康健起来。
此刻在教室里等待老师的时候,又听见昭姬提起了“诅咒”之事,宗春叹了口气道:“所谓的诅咒,就是铅中毒罢了。以后我们不要往脸上涂那些白色的脂粉,一定能活很久。”
“你又说这种话。”昭姬蹙起了眉头,她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来,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散落在背后,长的垂曳在地。
她慢慢道:“又说这种话。被母亲大人听到的话,你一定又要挨骂了。”
“所以我这不是只跟你说嘛。”宗春带着些讨好和安抚的意味,凑过去轻轻顶了顶她的额头道:“说什么神佛呀,妖魔呀之类的傻话,我才不信。”
“嘘!”昭姬纤细苍白的手指紧紧的按在了宗春的嘴唇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责备:“母亲大人日日夜夜为我们在佛龛前诵经祈愿,希望神明保佑我们岁数长久,你这样说,神明会发怒的!”
宗春不说话了。但他还是觉得,将希望寄托在神佛身上,实在太过虚妄。他穿越而来这么久,也见过许多僧侣、阴阳师、巫女,但没有遇到过任何超自然力量,都不过是些神神叨叨,故弄玄虚的沽名钓誉之徒罢了。
不过如今扶桑上下都崇尚佛道,极为迷信,他虽然对这种行为不以为然,却也知道不可在公共场合表现出嗤之以鼻的态度。
在扶桑,神道佛宗虽然说是出家人,却有着很大的权势,即便是天皇都要礼让三分,作为幕府将军,自然也要示好拉拢。
“所以,”宗春小声的强调了一遍,“我只跟你说呀。”
“你看,”他努力转移妹妹的注意力,“庭院里的樱花开了,多漂亮啊。”
闻言,昭姬抿住了她那柔软的薄唇,佯怒了片刻,终于还是在兄长的温柔劝哄下露出了微笑。
她叹了口气,俯下身去,枕在正坐着的宗春的大腿上,望向了屋外的景色。
时值三月,早樱盛开。在庭院中郁郁葱葱的碧色树冠之中,浅粉、淡紫、洁白的樱花层层渐染,落英纷飞。
昭姬忽然道:“我想起《诗集》里的一首诗。”
宗春道:“什么?”
昭姬的声音听起来仍显的那么虚弱,她细声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是汉诗人崔护的《题都城南庄》。作为汉学的一部分,昭姬和宗春都得学习汉诗,甚至还会学习各朝各代有名诗人的诗集。
虽说他们瞧的是樱花,昭姬吟诵的却是桃花,好像并不切题,但宗春知道,她担忧的是某一天,也许她已经不在了,而世间的一切却依然一如往昔。
她就像是一片凋零的花瓣,明明从发芽,到绽放,再到凋零,都那样努力的存在过,却依然在人世间留不下任何痕迹。
宗春知道她一直以来都担忧和害怕着“早逝”的诅咒,他试图缓解她心中的恐惧,就像这么多年来一直做的那样,于是轻快的开解道:“那位‘人面’,虽然不在这里看桃花了,但说不定在另一个地方看樱花呢。”
昭姬没有回应,她忧郁的凝视着屋外,明明庭院中的景色一番花团锦簇,她却好像只能看到满园萧瑟。
宗春连忙道:“那按照惯例,你吟诗一首之后,我也要和歌一曲,不如听听我用哪一首诗回答你?”
昭姬这才转了转乌黑的眼珠,将注意力收了回来,她透过纤长的睫毛瞅着兄长道:“嗯。”
“你要是对着樱花说桃花的话,那我就对着樱花说梅花吧。”宗春受她那句“人面不知何处去”的提醒,想着有没有“人依然在”的诗句可以振奋一下昭姬的心情。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宗春顿了顿,听见屋外已经响起了一阵轻悄的脚步声,但他已经来不及停下了:“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他心想,不会吧,不会吧,莫非历史文中经典的那一幕马上就要上演了——?
下一秒,门外就响起了他们的汉学老师激动的声音:“好!春大人的这首诗词,实在高洁不已!”
外人不知道哪位才是真正的将军大人,所以也跟着称呼“春”和“阿昭”,只是依据身份不同,会在后面加上敬称。
而听见声音,昭姬立即从宗春的怀中爬了起来,退了开去,端坐在了一旁。
宗春一面和昭姬一起开口道:“请进。”
一面心想,你看,他就说这文是历史分类的吧?这可是历史文里的经典桥段啊!历史分类的文,讲究的是科学!怎么可能有什么诅咒?他之前看过很多历史文,里面有提过宋朝皇室也出现过这种皇帝短命和子嗣稀薄的情况,据说,似乎是因为宋朝皇宫里的用水金属含量超标。
虽然不知道将军府是不是一样的情况,但一味求神拜佛,若是有用,前面几任将军又怎么会还是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