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入冬以后,到了前任将军病逝的日子。
将军府开始试探着想要恢复宗春的男子身份,不然将军之位空悬多年,实在不足以服众,更何况,若是以将军之身还以女子装扮露面,也不成体统。
只是他们的母亲仍然心中不安,于是叫昭姬换上了男子的服饰,扮做宗春,以长子的身份,主持完了父亲的祭礼。
然后当天夜里,昭姬就发起了高烧。
两人的母亲大吃一惊,立刻惊慌失措的叫来了各大神社中的大神官,以及密宗、禅宗等各寺僧侣,在将军府为“阿昭大人”祈祷驱邪。
她自己本人也沐浴斋戒,跪在佛堂前,抄写佛经,诵念不停。不仅医官们全部被宣召入内,将军府还向民间发布赏金告示,只要有人可以救回将军嗣子阿昭大人,便有重金相馈。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将军夫人依旧坚持隐瞒昭姬真正的名字。
就在这时,有仆人来报,说有一位平民举荐一位云游至此的巫女,她在民间据说极为灵验,可以招来神降,治病分药,救人无数。
将军夫人立刻派人去请。对方却极不情愿,再三推脱,最终被将军家的武士以刀剑相逼,这才来了将军府。
可即便到了,她也不愿进入病房,去看昭姬的病情,被催逼的急了,只是唉声叹气:“此非人力之事,乃是神佛之令啊!”
一听这话,将军夫人登时便晕厥了过去。宗春匆匆赶到,正好听见这句话,当即便怒不可遏。
“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他本来很少发怒,但这些天对于母亲请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宗教人士,早已感到十分不满。
这些人半点本事没有不说,还将将军府弄得乌烟瘴气,吵闹不休,不仅对昭姬的病情毫无帮助,没准还会延误最佳的治疗时机——说到底,父亲生病去世时,排场比如今还要盛大,若是他们的祈祷真的有用,父亲还会年仅三十一岁便英年早逝吗?
不如寻几个正经医生,少弄些铺张浪费的祭祀,多开些切实有效的药方更好。
但母亲请来的医生太多了,大家都怕开的药方和彼此不同,到时候昭姬出了问题,自己要受到牵连,因此每位医生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肯开药。
宗春请求过母亲只留下几位最有名望的医生就好,但被母亲流着泪狠狠的责备了一番:“不要再说这种对神佛不敬的话语!若是不能被神明保佑,你和阿昭身上的诅咒要如何才好?就算你不为我想想,也要为朝名家想想,朝名家的高贵血脉,怎么能就此断在我的手上!断在你们身上!”
宗春只能默默退下。
他还想去照顾昭姬,但母亲也严令禁止,要求他们不许见面,唯恐那已经侵袭了昭姬的诅咒,传染蔓延到宗春身上。
而即便在病痛之中,昭姬也还记得不可暴露宗春的身份,自小母亲就对她耳提面命,身为嗣子的宗春是最重要的,即便牺牲她和自己,也务要保全他平安无恙。
想着这一点,病重虚弱时,昭姬即便迷迷糊糊,神志不清,也不呼唤“阿春”或者“兄长”,只是反复说着“阿昭”,“妹妹”,假装自己就是宗春。
否则,这身伤病说不定就要转移到兄长身上去了——
她留存不多的清醒意志,牢牢记着这件事情:若是自己代替兄长死去了,也许……兄长就能从诅咒中得救。
有些时候,母亲去看望她,都会因为她的呓语而悚然一惊,怀疑真的是宗春躺在这里,而要再三确认。
尽管府中的诵经声依然连绵不绝,点燃的香烟缭绕满府,不见颓势,可将军夫人显然已经慢慢绝望,想着至少得保住另一个孩子。
但昭姬本就那么害怕孤独和寂寞,害怕被遗忘,被抛下,如今却只能一个人不停的吟诵着自己的名字,期望着一个绝不可能见面的人,被所有人弃绝在密封昏暗的小屋内,感觉到身体与灵魂都在被慢慢腐蚀,这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来说,该是怎样的一种绝望和痛苦?
因此,当听说民间举荐了一位巫女,宗春生怕母亲病急乱投医,被人所欺,便连忙闯了出来。
一见母亲竟然吓晕了过去,当即厉声下令道:“佐助!把这个可恶的女人的头发全部给我绞断,抽上十鞭子,在脸上刺字‘骗子’,然后给我丢出府去!”
佐助是母亲为兄妹二人挑选的小姓之一——另一人是佐助的兄长,名为仗助。
由于希望宗春和昭姬的小姓也是双胞胎,母亲大人在各位家臣的家中寻找了很久,才终于选中了一对兄弟。
那对双胞胎其实只是侍奉朝名家的家臣的家臣,领地也十分偏远,因而最近才刚刚抵达将军府所在的江户。
但由于昭姬是女子,不可单独与男子相处,但又怕两人都跟随宗春,被人瞧出端倪。
所以佐助和仗助两位小姓不似寻常人家的小姓那般贴身照顾,只在兄妹两人出行时跟随,更像是护卫。
昭姬对母亲的安排不置可否,倒是宗春来了兴趣:“佐助?”
昭姬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们的名字很有趣。”宗春一个人笑了起来,因为在这个时代,不会有人理解“宇智波佐助”、“东方仗助”代表着什么含义。
昭姬蹙了蹙眉头,不明白自己的兄长为何总能因为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兴致勃勃——佐助和仗助,本来是两个非常普通的名字。
“你最近总是去找那对兄弟玩耍,把我晾在一旁不理。”她只对这一件事情十分不满。“他们要比我对春来说更重要了吗?”
“哎呀……当然不是了。”宗春对于这一世多了一个喜欢黏着自己的妹妹完全没有任何不满之处——尤其是这位妹妹还长得那么漂亮。
但一天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未免也有些强人所难。
他总也需要一些私人空间啊。
只是昭姬无法理解这一点。对于她来说,朝名家的诅咒将她和这世界上的一切都隔离开了——除了母亲,她就只有兄长。
甚至母亲也要在兄长之后。因为母亲毕竟不姓朝名,朝名家的诅咒,离她虽近在咫尺,却永远不会降临在她的身上。
只有兄长。
只有他们两个,共同承担和分享着同样的噩运。
他们是世上彼此唯一的同伴。
为此,她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守护他。
而那位巫女看见宗春的长相后,大吃一惊道:“您是何人?!”
昭姬与宗春因为要隐瞒身份,皆做女装打扮,甚至在昭姬病重后,母亲盯着宗春化妆,务必令他眉眼柔和,不能有一丝破绽,因此不管谁看,此刻的宗春都是一位雌雄莫辨的美人,根本分不出是男是女。
此刻他赶到母亲身边,将她扶了起来,冷眼旁观这巫女装腔作势,故弄玄虚的把戏,并不回答。
“等等,等等——让我仔细瞧瞧您的面相——”而佐助已经一脚踏住了巫女的后背,揪住了她的长发,拔出了刀来,那巫女一边挣扎,一边高声道:“您若能听完我说的话,也许能为病中的那位争到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