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助,拦下那位大人!”
“他是我的小姓!”宗春不等佐助为难迟疑,便开口驳斥。
他站在门口,天光从门外洒落,勾勒出少年英姿挺秀的剪影。
他语气坚定道:“他是我的人。而母亲,若是为了苟活几年,便妇人打扮藏于女人裙下,甚至坐视至亲去死,这样的将军凭何成为天下的主人?这样的朝名家,不配为天下武家的表率。”
说完,宗春不管母亲那听完之后怔然的神色,就转身离去,而这一次,佐助毫不犹豫,立即跟了上去,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崇敬之意。
他和兄长是不久前才抵达江户的,刚在春大人和阿昭大人身边侍奉几天,就遇上了其中一位大人忽然病重。
短短几天,他们甚至都还称不上熟悉,自然更别提有什么感情。
维系彼此关系的,不过是武家那朴素的效忠之心。
不管是怎样的主君,既然已经结为君臣,便必要侍奉到底。
但现在看来,这位大人绝不是庸碌凡俗之辈。作为臣子,当然更需尽忠尽责才是。
经过庭院中的祭坛时,宗春顺手拿走了一只烛台,上面还燃烧着蜡烛。
他把烛台丢给佐助道:“带着它,我们骑马去最近的神社。你身上带着火石吗?”
“是,大人。在下带着火石。”
“好。你带着的刀好用吗?”
“这是在下家传宝刀!先祖曾在一次战役中以此刀斩首几十人,而被称为宇佐野二十九切!”
看着佐助骄傲的样子,宗春沉默了一下。
按照他华夏人的审美来说,这个名字反正不算好听,而且……名字也太长了吧!
但说起来,佐助姓宇佐野……
他怎么不干脆姓宇智波算了。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赶到了马厩,看管马匹的侍从自然认得宗春,连忙躬身行礼。而等他直起腰来,就见两人已经翻身上马。
“不必多礼。”宗春在马上向他微微点头回礼,便和佐助一起从后门疾驰而出。
而江户最有名的神社,供奉着的是大国主神。
这些神明的来历众说纷纭,有许多版本。
大国主神,有说他是须佐之男的儿子,也有说是须佐之男的孙子,还有说他是国土有灵所诞生的神明,迎娶了须佐之男的女儿作为正妻。
总之,他是江户的守护神。
每年4月,将军府都会在此举办盛大的祭祀,宗春和昭姬也都出席过。因此一到神社门口,便有巫女认出了宗春是两位嗣子之一,连忙行礼。
但宗春只留下一句“抱歉”,便不等她去通传领路,就径直闯了进去。
这举动十分无礼,巫女忍不住愣了一愣,却又觉得他的态度并不盛气凌人,想来是有什么急事。
不过,神社的大神官都已经在几天前被召入将军府,为生病的那位大人祈祷去了,这位大人来神社,又会是有什么急事呢?
由于将军夫人的严格守密,宗春和昭姬又几乎是形影不离,外人根本无法分辨谁是兄长谁是妹妹,甚至连现在府中究竟是哪位大人病了,民间都众说纷纭。
那巫女匆匆提着裙摆跟在宗春和佐助身后进入了主殿,佐助回头看了她一眼,握住长刀准备将她驱逐,但这时宗春呼唤他道:“佐助,把烛台点燃给我。”
他连忙先将烛台从怀中拿出,用火石点燃后交给自己的君主。
这期间,宗春一直站在神像前,仰头望着那幅被挂在墙上的画像。
这里的神社都没有神像,倒是方便了宗春。他接过烛台,望着画像道:“既然你是神明,那么想必我为什么站在这里,你都应该清楚了。”
说完,他就举着烛台,凑近了那副画卷,烛火燎烧着画卷边缘,但迟迟无法点燃,不过宗春不觉得这是因为神明的神力,他觉得,这大概是因为绘制神明的画卷,画纸应该有经过一定的特殊处理,比如能够防水防火防潮。
他很有耐心的又举着烛台烧了一会儿,决定如果真的点不燃的话,就直接上手撕掉。
而身后的巫女在看见他拿烛火烧画的时候,就控制不住的尖叫了一声,惊慌失措的想要前去阻止:“大人!大人!您不能这样做!”
佐助心中虽然也十分震撼,但依然下意识的拦住了她。
“大人!!您会招致神明的怒火的!”
“神明的怒火?”宗春却抬眼看着画卷上的神明,表情淡淡,“神明根本不存在,哪里来的怒火?”
这时,一阵狂风突然席卷而来,佐助和巫女顿时都睁不开眼睛,但背对着他们的宗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他觉得那狂风企图吹灭他手中的烛火,但火苗摇曳不散,生命力顽强的如同小火龙尾巴上的生命之火。
没过多时,一条碗口粗的白色大蛇突然自屋檐之上垂落,麟白如玉,眼睛红艳如血。
它口吐人言:“你是何人?”
巫女惊叫一声,“建御名方大人!”
建御名方神,是大国主神的儿子,在民间传说中,他是风神,常以龙蛇的形象现世。曾被建御雷神所降服。
宗春难得愣了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脸色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青白交加的巫女,似乎在确认这白蛇是否是她豢养的宠物,而她在使用腹语术装神弄鬼。
他感觉有些神奇的看向那条白蛇,不知道它还能不能做更多的交流:“我是朝名宗春,你是什么?”
似乎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白蛇有些意外的歪了歪头,“你的母亲为你们掩藏身份多年,你就这样说出口,不怕招来灾祸?”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掉。”宗春道:“更何况,一直活在恐惧之中,永远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不等白蛇开口,他又道:“我已经回答了你两个问题,而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什么?”
“竟让神明介绍自己的名号,你可真是失礼。”
见它对答如流,并不仅限于动物的智商,不像是鹦鹉那样,虽然好像也能开口说话,其实并不能真正的沟通。宗春心中已经泛起了波澜——
这个世界,莫非真的有超凡力量?
但他依然并不害怕,身为唯物主义者,他承认一切可知的事物。但并不准备在没有更多证据的情况下,多加揣测。
既然眼前出现了一条会说话的白蛇,那就承认这个世界上存在一条会说话的白蛇好了。
也许这个世界的确有他以前的世界所没有的生物,但这依然不意味着那就能被称之为神。
万一是宠物小精灵呢?
更何况,就算是神又怎样?长在红旗下的他只相信,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 全靠我们自己。
他情绪还算稳定:“你说你是神明,你就是神明吗?为什么不能是妖怪?”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轻蔑神明至此?你可知道,我父亲乃是农耕之神,你若触怒于他,明年若是颗粒无收,生灵涂炭,你的罪孽便是切腹都无法弥补!”
宗春毫不退让道:“开垦农田、播种收获,每一步都是农民的汗水劳动所得,所谓农耕之神若是凭借一己之私,随意践踏,配叫什么神明?必然是作乱的妖魔!理应斩杀除之!”
“就凭你?也配说斩杀神明?!”
“如果我没有价值,你为什么会出现?”宗春平静道:“你把我当傻子吗?我已经做出了焚烧神画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你们若是想要杀我,能够杀我,还会和我啰嗦这么多?刚才那阵大风试图吹灭烛火,那是你吗?身为风神,竟然吹不灭一根蜡烛?”
白蛇像是被激怒了,它猛地竖起身子,就像是要发起进攻一般,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它那双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宗春,却又慢慢的滑到了地面,与他平视着道:“很好。看来,你的确是不同的,如果是你的话……不,只有你,如此的不敬神明,只有你能解除这个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