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常听到有人说三岁之前的记忆全都会消失，我一直也是相信着的。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从降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姐姐，她的一颦一笑都仿佛被人用刻刀狠狠刻在了大脑里，清晰到每次回想起都如临其境。
我明白这是上天注定的羁绊。
即使这是不被允许的。
*
记忆中爸爸妈妈的声音模糊不清，我记得那是在教我说“爸爸”“妈妈”之后的事。
妈妈好像打着马赛克一样的手伸出来，摸摸我的头，指向了我身后，嘴巴一张一合。
我听不见那时妈妈说了什么，但我笨拙地转过身，眼前出现一个穿着薄T恤和小裙子的女孩子，就连睫毛的翕动和嘴角的弧度都清晰可辨。
女孩子伸手揉我的脸。她的手和我稚嫩的脸一样柔软。
她伸出手指指着自己。
“姐姐。”
然后用手指着我。
“妹妹。”
即使对她很有亲切感，那时的我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可爱动人的女孩子。
“姐姐。”“妹妹。”
她又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一直挂着很温柔很温柔的微笑。
而我已经理解了她的意思。
“姐……姐……”
我发出不甚清晰的声音。一股幸福感从心底里升起流遍全身。
我理解了。“姐姐”是和“爸爸”“妈妈”一样最亲最爱我的人。
“嗯。姐姐。”姐姐露出欢快的笑脸。
我看着她美丽的笑颜张大了嘴，控制不住已经从嘴角流出来的口水。
脸打了马赛克的妈妈连忙把我抱起来，擦掉口水。
这么说来，自打出生起，我从来没有叫过姐姐的名字。
姐姐对我也从未有过“妹妹”以外的称呼。
*
后来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姐姐已经上小学了。
我放学比姐姐早，一天里最开心的事就是在家里等到姐姐回家的那一刻。
电视机的声音丝毫掩盖不住钥匙**锁孔的细小声音。我跳下沙发，磕磕绊绊地跑到门前。
姐姐打开门的一瞬间，我冲进她的怀里。
“姐姐——”
像这样甜腻腻地叫她。
“我回来了哦，妹妹。”姐姐笑着，摸摸我的头发。
甚至姐姐已经习惯了每天回家时被我突然袭击。
姐姐的身体好软好软，比布偶摸起来还要舒服。
那时起我就意识到姐姐身上好香好香，所以喜欢抱着姐姐，喜欢使劲闻姐姐的味道。
我问她原因，姐姐没有给出答案。后来我才知道那好像被称作“体香”。
爸爸妈妈老是会把紧紧抱着姐姐的我拉开，让我很不开心。姐姐却从来没表现过一丝拒绝的意愿。
*
我上小学了。和姐姐同一所小学。
这时候最开心的事变成了下课，因为下课之后我可以啪嗒啪嗒地上楼找高年级的姐姐。
姐姐告诉我在很多人面前被我抱着的话会很尴尬也很难为情，但是她又告诉我“不是拒绝的意思哦”所以我还是一如往常地冲上去抱着她。
我抱了一下后就松开了手。因为我已经懂事了，我知道姐姐是照顾我的感受才说“不是拒绝的意思哦”，所以我也要照顾姐姐的感受，不让她太难为情。
姐姐难为情的时候脸颊上会浮现淡淡的红晕，让她看上去娇嫩十倍，每次看到都有去咬一口的冲动。
我知道那样会弄疼姐姐，所以从来没有付诸行动。
“姐姐。”
我叫她。这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单纯地叫她。
只是单纯地叫一声“姐姐”，就会打心眼里开心，而且幸福。每次叫“姐姐”的时候，我都认为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姐姐是我的姐姐。这种事想想就幸福得要融化掉了，何况这就是现实。
“嗯。”
姐姐温柔地笑着，摸摸我的头。
下课时间的走廊里有很多人，可我看不到，也听不到他们。
我的眼里只有姐姐。耳朵里只有“嗯”，姐姐的呼吸，和姐姐的心跳。
我真的好幸福。姐姐是我的姐姐，真的，好幸福。
“这是你家的小狗吗？每次下课后都跑过来摇尾巴，真恶心。”
一个突然出现的和姐姐同班的男生对姐姐说。
他居然用那种态度很差的语气跟我的姐姐说话，我很生气，想出口骂他。
没等我有动作，姐姐就已经转过身，“啪！”的一声狠狠打了男生一耳光。
“你要是还敢这样说我妹妹下次就杀了你。”
姐姐背对着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从未听到过的冰冷声音从姐姐嘴里发出来，我稍微有些愣住了。
“你！”
男生刚要发怒还手，一个老师从转角处出现了，男生瞪了我和姐姐一眼，跑回教室。
姐姐过了一会，转过身摸着我的脸。表情一如往常。
“对不起，妹妹。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那个，我刚刚，吓到你了吗？”
姐姐刚刚扇男生耳光的手轻轻落在我的脸上，动作那么柔和。
姐姐还是姐姐。姐姐就是姐姐。一辈子都是我的姐姐。
“没有。”我仰头对姐姐说，“姐姐刚刚超帅。”
姐姐笑了。揪了揪我的脸颊。
“姐姐，疼。”
“哈哈，因为我妹妹真的太可爱了。忍不住想揪一下。”
姐姐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凑近，凑近。
我看着姐姐漂亮的双眸，里面倒映出的我的模样慢慢变大。我不知道姐姐想做什么，直挺挺地站着。
“啾”的一声。
刚刚被姐姐揪着的地方，轻轻落下一个吻。
“这样就不会疼了。”
姐姐这样告诉我。
“……嗯。”
我点点头。
真的不疼了。
只是，很热。
从吻痕，到全身。
Ⅱ
姐姐上初中了。还在小学的我开始觉得姐姐像个大人。姐姐和我像以前一样打打闹闹的时候变少了，一个人安静地思考着什么的时候变多了。
不过姐姐一如既往地欢迎我抱着她。我很开心。
姐姐回家更晚了。我有时候会噘着嘴看着窗外，几乎一秒一秒地倒数着姐姐回来。
我对姐姐从小就有比对爸爸妈妈更深的依赖和依恋。这时的我自然不可能领悟到这份感情的真正含义。
很可惜，等我也升上初中的时候，姐姐为中考忙得焦头烂额。虽然一次也没有试过，但我相信，如果我半夜跑到在学习的姐姐身边抱她的话，她绝对不会先松手。
可是姐姐真的在忙很重要的事。我没有粗神经到这种时候还去打扰姐姐。
不能和姐姐亲热真的让我好失落，姐姐最近对我也大多是疲惫地笑笑，让我感觉被冷落了，然后更失落了。
姐姐中考结束的那天，下着小雨。
爸爸妈妈在车里，而我执拗地撑着伞在考场外等着姐姐。
低气压和阴暗的天空让我很不好受。
“姐姐。”
我抓住胸口，祈祷着。
终于考试结束了，我在蜂拥而出的人流中艰难地寻找姐姐。汹涌的人群让我难以站立，但我还是努力地伸长脖子。
我等啊等啊，可是姐姐还没有出现。
我着急了。怎么了？姐姐为什么还没出来？是我没看到她吗？姐姐还在后面吗？
我咬了咬下唇。
“姐姐……”
这时我看到一把透明的伞，在四周的花花绿绿中十分眨眼。它笔直而坚定地向我靠近。
“姐姐！”
我举高手臂大喊。
姐姐看见我了。她很开心很开心地笑了，立马奔跑起来。
姐姐踩到水洼，溅起地上肮脏的雨水弄湿了她白色的运动鞋和长裤。可是姐姐一点也没在意，直直的朝着我，全力奔跑。
姐姐一下用力抱住我。
“姐姐。”
我拍拍姐姐的后背。
“辛苦了。”
说起来，这是第一次姐姐主动拥抱我。
我很开心。
“嗯。”
姐姐更用力地抱紧我，有些疼。不过我很幸福，所以完全没有在意。
“谢谢你，妹妹。”
姐姐轻轻的话语从紧贴着我耳朵的地方发出，弄得那里痒痒的，有种触电般的酥麻感。
“我什么都没做。是姐姐自己的努力。”
我这样说。
姐姐笑了，没再说话。她像小时候那样摸摸我的头，然后牵起我的手，朝爸爸妈妈走去。
我已经初中了。如果爸爸妈妈或者同学还会摸我的头的话，我就算不会生气也会觉得尴尬和不自在的。
但如果是姐姐，我就会非常开心。被姐姐当作小孩子，就会很开心。甚至想着，如果一辈子都能在姐姐身边当个小孩子该多好啊……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这时的我自然不可能领悟到这份感情的真正含义。
Ⅲ
上车后我和姐姐坐在后排。
姐姐一脸的轻松，跟爸爸妈妈谈笑着考试的情况。
而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因为姐姐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感觉得到姐姐的手变得越来越烫，我的身体也跟着越来越烫，恐怕脸已经红了，大脑变得有点昏沉。
“感冒了吗？”妈妈问我，“都叫你不要在外面等。”
“没……”我想反驳，姐姐捏了捏我的手。
我转头看她。姐姐眼里满是担心。
“别逞强。”姐姐垂下眼帘，用很温柔的语气说，“要不要先睡一会？”
“睡一会吧。”爸爸附议，“回家再吃药。”
感受着姐姐的体温，我的态度软化，屁股向前挪了挪想靠在椅背上。
姐姐的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抚上我的侧脸，略微有些强硬地把我按到她的大腿上。
……诶？
姐姐穿着的长裤又冷又硬，根本不是姐姐的大腿的触感。可是那根本不用在意，因为事实就是我正枕在姐姐的大腿上，睡觉。
我的右手攥紧了自己的裤子，闭上了眼睛。
爸爸妈妈在前面说笑，我枕在姐姐的大腿上。这种轻松温馨而幸福的氛围，让我心安。并且很快有了睡意。
朦朦胧胧中我听到妈妈问姐姐“暑假有什么打算吗”，姐姐的回答是，“准备考试太忙了，感觉有点……冷落妹妹，惹她不高兴了。暑假打算好好陪她。”
“要补偿她呢。”
我失去了意识。
*
我只睡了一小会。在到家前几分钟就醒了。只是为了继续有理由把脸贴在姐姐的大腿上还在装睡。
到家后，姐姐打开车门，把我扶正。我还是在装睡。
我听见姐姐叹了口气，下车了。
然后我这边的车门被打开，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把我抱起来。
是妈妈吗？因为我感觉不像爸爸的手臂那样粗壮。
“不用。”
声音在我头顶响起的时候我才知道是姐姐。
“妹妹很轻，我抱得动。”
大概是爸爸或者妈妈想接过我吧。姐姐拒绝了。
我缩在姐姐的臂弯里，直到被她放到床上。
姐姐给我盖上被子，用手指把我的头发全都拨到脑后。
姐姐摸摸我的额头。
“也辛苦你了。”
不，辛苦的是姐姐才对。
我几乎想张口说话的时候，感觉到床垫想下一陷。
是姐姐的双手撑在了床上。
然后，姐姐温热的鼻息喷到我脸上，我又闻到姐姐身上的香味。
姐姐在干什么？我疑惑着。嘴唇不断颤抖。
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湿湿的吻。
很久，很久，姐姐的嘴唇才离开。姐姐走出去，关上了我的房门。
我慢慢睁开眼睛。
姐姐……是什么意思？
我感受着额头的潮湿，回忆着那柔嫩的触感。身体变得更烫。
“要补偿她呢。”
姐姐的话在我脑海回响。
因为姐姐觉得冷落了我，所以打算“补偿”我……对吧。
一定是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