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轰轰————”
坍塌的征兆出现了。
奥库斯胸口的恶之种彻底消亡后,要塞整体开始出现异动。
连接奥库斯身体的无数根须,转眼间归于尘土。
而更远处的根须,断了与种子核心之间的连接,紧跟着步入死亡。
…
“嘎————”
根尖最先死去,那细如发丝的部位‘嘎嘣’一声断裂…随后是手指粗的支须,最后才是那些从穹顶垂下来的粗壮主根。
“咔…!咔嘎——!”
枯萎声从地底深层往上来。
“嘎嘣…!”
每断一根,就响一声,跟冻硬的松枝被踩碎时的动静一个调。
“咔…咔咔咔…啦啦啦啦…!”
起先是零星的,后来密了,四面八方都在响,诺尔脚底被震得发麻。
…
“轰轰轰轰轰轰——————”
“呃呃…!”
空洞内的根须之墙上,嵌合了数千年的根须开始发皱发黑,缩成干树皮,随着地底的晃动碎成灰,往诺尔领子里钻,痒得他差些爆粗口。
“……”
就连莉莉丝也没能幸免,被那些灰给糊了一下。
“啪——!”
“咔啦啦啦啦啦啦——————”
要塞内部的冰层,没了根须顶着,裂缝从墙根往上爬,碎冰碴在墙体上摇摇晃晃,最后还是哗啦啦的砸了下来。
…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根须的消散,带起了地脉的连锁反应,没有了盘根交错的根系支撑,要塞开始从底层逐渐坍塌。
看来,现在不该是守着奥库斯的尸体继续发呆的时候了。
要赶快离开这里。
“嘎嘎嘎嘎嘎嘎…”
诺尔以披风护着后颈,向来时路撤离,往要塞上层奔走。
“啪…!”
冰碴子砸在背上,被披风的力量瞬间融化,变成一小滩水渍。
“啪嘎…咯咯咯咯——”
“咔咔————”
莉莉丝拿着剑,在诺尔前头开路,剑鞘蹭着走廊的墙壁,刮出一道冷响。
“哗——————————”
只见她将剑刃从鞘中推出一部分,在魔力的加持下,剑格的苍色晶石亮得扎眼,可以很清晰的照亮脚底下塌得乱七八糟的路。
…
“轰轰轰轰————————!!!”
两人往回爬,刚跨过一级台阶,身后那截石阶就轰地陷下去,碎石子崩到诺尔靴跟上。
诺尔没回头,只是把步子迈得更快,靴底碾过碎冰,咯吱响。
…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监听室的门半崩半毁,早认不出了。
“吱呀————————”
“啪——!!”
那根从房间正中一直延伸到要塞底层的铁管,在刺耳的声响中开始歪斜,锈渣砸在石台上,把那块共鸣水晶的残片给砸的粉碎。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金粉飘得满屋子都是,暗金的光点在黑暗里摇晃。
“啦哗哗哗——!!”
铸铁容器翻了一地,淡金色的液体淌出来,在冰面上凝成不规则的薄片,踩上去滑得要命。
…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啪啦!!啪啷啷啷!”
穿过走廊时,结冰的火把架被震得掉下来,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哗啦啦啦啦啦啦——”
尽头某个房间的屋顶塌了半边,冻土倾泻而下,把里面的空间埋的得只剩个角。
…
“轰隆————————!!!”
要塞正门大开着,诺尔刚迈出门槛,身后就传出了一声巨响。
“…呼——呼——呼——”
诺尔没回过头去看,只是喘着气,把披风往紧里裹了裹。
“叮——”
扭曲的大门深处,一个小小的暗金色光点亮了一下,跟奥库斯临死前那点光一个颜色…
光只闪了闪,便彻底熄灭。
…
“呼呼————————”
两人已站在要塞之外。
“呼、呼…”
风雪灌进领口,诺尔喘了两口白气,望着灰蒙蒙的天,那点气很快散了。
“————”
披风在身后起伏摇晃,上面湿漉漉的糊了一层水,衣服上还沾满了根须消散后的灰。
…
“…嘎、嘎嘎…嘎…”
莉莉丝开始往山脊方向走了,靴底踩在雪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
诺尔刚准备跟上去,脚步便卡在原地。
他忽然发现…莉莉丝身上没有一点点灰,而且衣服还莫名其妙有种崭新感,就跟她的衣服是刚换上去的一样。
她会一种疑似空间魔法的东西,诺尔知道,但就算是用空间魔法拿出来的衣服…刚才根本没时间吧?
“……”
最后,诺尔还是没问,只是暂且把这点异样摁进心中。
“呼——”
他闭上眼,平复了一下气息。
“嘎、嘎嗒、嘎…嘎…”
随后,他睁开眼,整理着一脑袋混乱的思绪,也跟着莉莉丝的步伐,向要塞之外山脊的方向走去。
…
…
————————
————
…
…
“呼——————————”
山脊风很硬,吹得人脸疼。
“嗒…!嗒嗒…!”
找到了一处风小的地方,莉莉丝拿剑鞘敲了敲岩壁缝,冰碴子掉下来,确认够结实,才侧身挤进去。
她背靠岩壁,晨星剑横在膝上,扫过她沾了雪的裤脚。
“……”
诺尔也挤进去,挨着她坐下,肩膀抵着她的肩膀。
身上的雪碰到霜咬披风即化,雪水顺着脖子往里钻,在披风的力量下,冷水反而都变成了暖水。
他只觉得丝丝暖意顺着脖子往下淌,脚边很快积了一小摊水。
…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远处,艾尔维达要塞最后一点地面建筑开始往地里陷。
“————————————”
冻土裂开大口子,把那片废墟给吞了进去,又慢慢合拢。
“————————”
风雪很快把裂缝填平,连个印子都没留。
现在,只有诺尔怀里的那本法兰克斯的日志,以及他肩头沾的灰末,能证明‘艾尔维达要塞’曾存在过,证明要塞的地底下曾关过什么东西。
…
“…呼。”
诺尔靠在莉莉丝肩上,呼吸慢慢匀了。
“……”
莉莉丝也没动,只是把剑往膝上压了压,免得滑下去。
“呼——————”
风雪卷着雪沫往洞里灌,莉莉丝抬手抹了一把眼睫上的霜,看着那片刚被填平的冻土。
半晌,她才低声说了句话。
“要塞被埋干净了。”
“…嗯,看不到了。”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诺尔淡淡答话。
“……”
沉默了一下,诺尔看着消失不见的要塞,脑海里的思绪还是没有理清…他被自己那笨拙的大脑给整破防了。
“啪…”
于是,他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头,状似无意的用胳膊碰了碰莉莉丝的肩膀,开始随便找个话题来说。
“啊…莉莉丝,说起来有个事想问,你那身衣服,什么时候换的?刚才一路都在跑路。”
…
“没换。”
莉莉丝还是没动,视线停留在远方。
“切,骗鬼。”
诺尔放下手,嗤了一声,呼出的白气糊在她耳侧。
“我可看见那灰也糊到你了,总不能是它们自己从衣服上跑了?”
…
“……”
莉莉丝沉默。
“…我的风灵月影剑术直接斩除了灰,不用换。”
片刻后,她组织好了语言,侧过脸,碧眸扫过诺尔沾着灰的手指。
“在下的剑术早已脱离了低级趣味,不仅能斩物,还能清物。”
“……”
诺尔沉默。
沉默是今晚…
总之沉默就是康桥,康就对了。
…
“哦。”
最后,诺尔‘哦’了一声,没再揪着问。
行吧,清物。
那你清吧。
他本来就不在乎莉莉丝用的什么法子,毕竟她身上藏的秘密多了去了,多一件不多。
莉莉丝总能以令他摸不着头脑的方式,完成一些常人办不到的匪夷所思之事。
…
她可以在学院的图书馆里找到奇怪的黑书,推断出这里是‘过去’的世界…
能一眼道出学院大门的那股阻力是‘边界’,又可以直接说出‘奥库斯’的真实身份,以及那令他大脑旋转的所谓‘真相’。
他也没问过莉莉丝怎么知道的。
现在多一个‘衣服自动清灰’的小本事…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
没什么好刨根问底的。
…
“……”
“……”
两人再次沉默。
岩缝里这点地方,两人挤着,呼吸声都听得清。
…
片刻后,诺尔终于理清了思绪,从怀里把法兰克斯的日志摸出来,捏在手里。
“莉莉丝,还记得吗?奥库斯,她在说出‘米莉安’这个名字的时候…那个叫‘恶之种’的东西暴走了。”
“…嗯。”
莉莉丝应了一声。
她没去看诺尔手里的日志,而把视线重新放回地平线那片刚被填平的白。
诺尔继续说,声音略低。
“米莉安是谁?名字会令‘恶之种’感到讨厌…应该也是神代的强大存在。”
…
“是一位女神。”
莉莉丝也不再瞒着,直接给诺尔说出了她目前所知道的一切。
“但这位女神已经死了,她的石棺位于帝都贫民窟地下深处,在那里散发着残躯的特殊能量,可以蕴养‘明日草’。”
她顿了顿,手中的剑鞘在风里晃了一下。
“奥库斯被植入恶之种前,神代还未终结,有一个不知名的存在,在神代终结前夜把恶之种嵌进了奥库斯身体里,但那个存在的名字…我‘看不到’。”
…
“…所以,莉莉丝你也无法推测出女神‘米莉安’和‘奥库斯’是什么关系。”
诺尔回应着莉莉丝说的话。
她话的内容很具有冲击性,但他依旧没多问,只顺着莉莉丝的话继续往下想。
毕竟…现在的情况已经有够冲击诺尔的了,再被冲击冲击也没差。
只见诺尔的手指在日志封皮上摩挲了一下,继续开口。
“比如,为什么奥库斯一说出‘米莉安’,恶之种就会暴动,为什么‘米莉安’可以使奥库斯回想起自己?”
…
“嗯,不知道。”
莉莉丝偏头,碧眸在雪光里暗了暗。
“这一切还存在着一个幕后黑手,它究竟想要干什么,目前还不知道。”
“嗤…”
诺尔嗤了声,但听上去却不像是在笑。
“那个蓝色的方框里,上面说根须还差九十九万九千多条…”
他抬眼,看向莉莉丝。
“那玩意儿,你信几分?”
…
“数字不信。”
莉莉丝再次把晨星往膝上压了压,剑格晶石的光映在她侧脸上,闪着一抹冷蓝。
“但‘母体死了子体还在’这条,信,奥库斯这根主轴断了,剩下那些须肯定会乱爬…就像没了蜂后的蜂群,见什么蛰什么。”
诺尔‘啧’了一声,把日志重新塞回怀里。
“所以,那个‘深度’开始增加,说明这书里的过去世界还存在着下一站,所谓的‘真相’…并非到此为止?”
…
“应该是这样的,从这座要塞地下到学院地下,一直是有联系的事情,按这样推测,下一个‘过去’或许也关联着此处的‘真相’。”
洞外风卷着雪沫子又灌进来一撮,莉莉丝抬手挡了下。
“总感觉得是…更加不得了的…事情。”
诺尔再次把披风往紧里裹了裹,动了动肩膀。
…
“多半是如此,为了应付接下来,诺尔你还是休…”
“……”
…
好家伙。
这小少爷…他一声不吭,居然先进入了安详的睡眠。
得,就知道你肯定累了,睡去吧你。
…
“呼————————————”
雪更大了。
暴风雪即将封山,来路上的脚印被白茫茫吞掉。
风雪正紧,路还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