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噗噜噜噜噜噜噜噜——————————”
“轰——!!”
在名字的音节被说出的同时,‘恶之种’彻底暴走。
那个蓝色的方框突然冒出,且变为红色,上面的白色字体仅剩下一行…
…
【警告:‘聆听’的回响达到顶峰】
…
随着方框的变红,整个地下空间的光线开始扭曲。
暗金,深红…冷白的光,交织成一片混沌,将诺尔和莉莉丝的身影彻底吞没。
…
触发‘警觉’
触发‘永无止尽的战意’
…
“…!”
毫无征兆的,接连两个技能被直接触发,莉莉丝只觉得眼前一晃,周围开始发生实质性的变化。
…
“咳呃…!”
诺尔的视野则被强行拉扯,只觉得自己沉进了一片温热的黑暗…
“呃…?”
再睁眼时,鼻腔里先钻进一股…酒味?
这个味道有些熟悉,是他小时候在大公府后院闻了千百遍的味道。
…
“……”
他站在要塞监听室的铁门外。
门没锁,虚掩着。
“……”
法兰克斯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手里捧着一本令他眼熟的皮质日志,指尖正摩挲着最后一页被撕的毛边。
“……”
夕阳从走廊尽头照进来,为法兰克斯的头发打上暖色光。
一些平日里看不到,隐藏起来的旧剑伤,此时也都看得清清楚楚。
…
“来了?”
法兰克斯没回头,声音是诺尔熟悉的沙哑调子,话里还夹杂着一些地方话的土气。
“俺等了你好几天了,这日志最后几页被内务部嘞人撕来,你帮我补全?”
…
“…?!”
诺尔的指尖颤了颤。
“……”
他看见法兰克斯脚边放着半壶凉掉的酒,酒液表面还结了层薄冰,和…监听室的温度一模一样。
这里,甚至能闻到要塞四处充斥着的那种金属腥气。
幻觉?
不是,这不是幻觉里该有的温度。
“老师…”
诺尔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手指已经碰到了日志的封皮。
‘暖的’。
和冻得硬邦邦的日志截然不同。
…
“诺尔。”
现实里,莉莉丝的声音像冰锥扎进耳膜,只喊了他的名字。
…
“——?!”
诺尔猛地一激灵,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碰着的哪里是日志?是一截正在蠕动的灰绿色根须,顶端还沾着荧绿色的浆液。
…
…
————————
————
…
…
“呼————————”
日志瞬间化作飞灰。
下一秒,他站在了卡奥西斯剑术学院的毕业典礼现场。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阳光晒得人后颈发暖,台下坐满了欢呼的同学。
“……”
法兰克斯穿着便服,坐在第一排,正冲他举着酒杯笑。
“……”
身边的莉莉丝没拿剑,穿了件平日里加身的那件女仆长裙,正踮着脚往他手里塞一块刚烤好的黄油面包。
少女指尖的温度透过面包传过来,带着点她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少爷,典礼结束了。”
‘莉莉丝’侧头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是他从未见过,毫无阴霾的柔和。
“我们回家吧,回去我给你炖你最爱喝的汤,再也不用练剑了。”
…
“…咕咚。”
诺尔的瞳孔收束,喉咙发紧。
这个场景,他偷偷想过无数次…
如果莉莉丝没有那么强,不是身上带着无数秘密的少女,只是个会在厨房炖汤的普通女仆…
他们,是不是能一辈子待在德雷克府,不用被吸到这莫名其妙的黑书里,面对什么恶之种,也不必面对什么奥库斯?
…
“……”
无人在意的阴影里,莉莉丝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诺尔。
碧眸中毫无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
“吧唧。”
诺尔甚至已经接过了那块面包,咬了一口。
甜的,黄油的香气在嘴里散开,暖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
可当诺尔眼角的余光,瞄到旁边阴影处的那个沉默而又冷然的莉莉丝时…
他突然僵住了。
“不对。”
…
莉莉丝从来不会这么甜腻腻的叫他‘少爷’。
她只有在逗他的时候,才会慢悠悠喊‘诺尔少爷’,尾音还会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玩味。
而且她握剑的手,光滑细腻,手上根本没有任何茧子,完全不像是使剑之人的手。
…
“砰——”
面包在他嘴里化作腥臭的脓液。
“嘎嘎咯——!”
身旁那个‘莉莉丝’的脸瞬间裂开,露出下面无数根须缠绕的真面目,嘴角的弧度一直咧到耳根。
“你舍不得?那你就留在这里啊?留在这个…没有怪物的世界里啊?”
…
“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周围的欢呼声瞬间变成尖啸。
同学们的脸一个个融化,露出下面‘恶之种’暗金色的皮层。
“……”
巴鲁斯和茱莉娅的面容扭曲成根须。
“……”
纳奇老师和安娜老师的脸上爬满了种子。
“……”
法兰克斯举着的酒杯里,装的不是酒,是要塞的容器里盛放的不知名淡金液体。
…
“啪啦——!!”
所有幻象瞬间坍缩。
…
…
————————
————
…
…
“……”
诺尔站在一片纯白的光里。
奥库斯就站在他面前,身体上的根须已全部脱落,一丝不挂,皮肤是尚未成为种子温床时那种温润的乳白。
“……”
长发垂到脚踝,正冲他温柔地笑。
何等美丽的容颜,眼眸中盛满了慈爱的神性,只一眼就能在脑海中对其定义,集‘善与美’于一身的存在。
“————————”
她身后,所有从地壳里钻出来的根须都枯萎成了灰,大陆上的城市灯火通明,人们在街上欢呼,连贫民窟的那些孩子都可以抱着新得的玩具欢乐奔跑。
“————”
法兰克斯站在人群最前面,冲诺尔用力挥手,手里举着那本补全的日志,封皮上的骑士团徽亮得刺眼。
…
“谢谢你,诺尔。”
奥库斯原本的声音温婉而又清润。
“你救了我,救了这片土地,也救了所有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流血,再也没有痛苦,大家都会好好的。”
她向诺尔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
温度是对的,触感和现实中莉莉丝碰他手腕的温度一模一样。
…
“呃…”
诺尔的眼神呆滞了下来。
是啊,太好了!
如果…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呢?
奥库斯已经被拯救了,法兰克斯老师的愿望已经达成了,大家都在欢声笑语,都会好好的。
自己也不必再咬着牙流着汗挥剑,也不必再面对任何‘真相’,不用再背负任何所谓的责任…
多好啊…
这怎么会是幻觉?
这可是‘奥库斯’…自己亲口说出来的啊。
…
“……”
诺尔已经缓缓伸出了手,停在半空,犹豫着想去碰奥库斯的指尖,想确认这不是梦。
“可惜啊。”
片刻后,奥库斯的声音突然变了调,语调还是那个温柔的调子,却掺进了一种诡异的沙哑。
“这只是你想要的结局,不是真实的哦。”
“啪啦啦啦啦————噗呲!”
她碰着诺尔手背的指尖,突然长出根须,猛地扎进他的皮肤!
…
“咕噜噜噜噜噜噜————————”
周围的纯白景象如过水油画,瞬间褪色剥落,露出下面狰狞搏动的暗金胚胎。
“————————————!!”
人群的欢呼变成根须摩擦的沙沙声,法兰克斯的脸在人群里扭曲,最后化作一截枯骨。
…
“你刚才是不是信了?!”
恶之种的声音在诺尔脑子里尖啸。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愿意,我就能给你一个完美的世界?!你想要拔根的意义是什么?不就是想看到这个结局吗?现在我把结局给你了,你为什么不接?”
…
“咳…咳呃…!”
诺尔碧绿的眼眸骤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突然意识到…恶之种刚才给他展现的并不是骗局,那居然是他潜意识里最不敢想的‘奢望’。
‘恶之种’把他的奢望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舍不得毁掉!
…
…
————————
————
…
…
“————————”
所有声音突然消失了。
幻觉里只剩下一个声音,是诺尔自己的声音,开始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
“你怎么确定你刚才斩断的是幻觉?”
“你怎么确定你记忆里的法兰克斯,莉莉丝,不是我早就篡改过的?”
“你怎么确定你要拔的那些根须,不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
“你怎么确定…你不是我种在‘诺尔·德雷克’脑子里的…另一颗‘种子’?”
…
“——?!”
诺尔猛地抬头。
“……”
他看见幻觉里的自己站在对面,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眼窝里没有瞳孔,唯有两颗和恶之种胚胎一样的暗金色光球。
“……”
那个‘诺尔’正笑着,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你看,我们的心跳,是一样的哦。”
…
“噹——!!!”
…
————————
————
…
…
“呃呃…呃…”
在诺尔被一种名为‘自我怀疑’的东西拷问着,剑尖颤抖即将下坠时…
“……”
现实中的莉莉丝,终于有了动作。
她将晨星的剑柄重重地敲击在诺尔的佩剑剑格上!
…
“噹——!!!”
随着火花迸裂,一声清脆到撕裂灵魂的实体声响,通过双剑的接触,直接灌入诺尔的听觉神经。
这一下,直接敲碎了虚幻与现实间的隔膜。
…
“——!!”
诺尔猛地睁开眼,冷汗如瀑。
映入眼帘的不是恶之种的狰狞,而是莉莉丝的背影。
“……”
她此时站在自己和奥库斯之间,剑鞘正抵在他的剑脊上。
“——!”
冰冷的触感顺着剑身爬上来,冻得他手腕发麻,怀里的日志硌着他的胸口,冻得他皮肤发疼。
“……”
诺尔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指节用力到发白,与幻觉里的纯白地面快要变为一个颜色。
…
“诺尔。”
莉莉丝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语气中好似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感觉。
“剑。”
只有一个字。
…
“——!”
诺尔呆滞的瞳孔再次灌入了光泽,猛地清醒过来!
他不再去看对面的那个‘自己’,只是抬起剑,剑尖对准自己和幻觉之间的那层‘认知’,对着那个他一直坚信的,真实存在的世界。
…
“我…不需要确定。”
诺尔开口了,声音嘶哑。
“只需要知道,你给我的,都是‘假的’,而我记忆里的他们是否真实,以后自有验证,但你…”
“唰——————!”
剑刃猛地挥下。
“你没有资格,给我编结局。”
“嘶啦——!”
一种血肉被斩开的声响传出。
“啪——!!!”
幻觉里的所有景象瞬间崩解,化作漫天飞舞的灰烬。
…
…
————————
————
…
…
“哼…!!”
诺尔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地下空洞里。
靴底踩着那根黏腻的根须,冷汗浸透了披风,贴在背上冰冰凉。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又冻干,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壳。
…
“……”
莉莉丝听到诺尔醒来的呼吸声,却没回头看他,只是手腕微微一抖,圣剑晨星的剑锋划过一道极小的弧线。
“噌——!”
冰光一闪!
“噗呲!!”
一根在地上偷偷摸摸靠近,试图偷袭诺尔的根须应声而断,断口处流出荧绿色的浆液。
“咔嗒。”
但她没有顺势斩向奥库斯的核心,只是收剑,归鞘,侧过半张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诺尔,声音平淡。
“诺尔,剩下的,你自己来。这是你的‘抉择’,不是我的。”
…
刚才那是…幻觉。
好真实的幻觉,是‘恶之种’的力量吗?实在令人难以辨别。
看来,剑圣技能里‘警觉’和‘永无止尽的战意’帮自己抵消掉了幻觉的效果,但菜菜的诺尔小少爷中招了。
…
“……”
诺尔抬头,看向奥库斯。
此时,奥库斯胸口那枚暗金光球黯淡了一大半,表面的搏动开始紊乱,像是被某种强烈的意志狠狠灼伤了。
“咕噜…沙…沙……”
那些原本绷得紧紧的根须,此刻全都软趴趴地垂了下来,连蠕动的频率都慢了。
…
「……」
奥库斯那双灰白的眼窝,第一次真正地‘看’向诺尔,里面不再是混乱的倒影,而是一抹清晰的…赞许?
「…它……把你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你…很硬……比它……想的……更疼……也更硬……」
奥库斯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那个卡在撕裂的伤口和根须之间的丑陋弧度,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生动。
「现在……来拔根吧……趁它……还没想好…下一个……骗局……」
“咕噜…噜噜噜…”
胸口的光球,虽因刚才的精神冲击黯淡了许多,但恶之种还在垂死挣扎。
它正在疯狂抽取奥库斯最后的生命力,试图再做些什么。
「……」
奥库斯本人,则已经连抬头都做不到了,只是艰难地动着眼窝,看向诺尔。
…
“呼——”
诺尔喘着粗气,握剑的手还在微抖,但眼神已重新聚焦。
他听懂了莉莉丝的意思。
莉莉丝帮他挡住了最后的脏手,但斩断奥库斯枷锁的这一下,必须由他来。
…
“…啪、啪、嗒…”
他迈步上前,靴底踩过断掉的根须,黏液沾湿了鞋底。
“……”
走到奥库斯面前,看着那双灰白的眼窝。
…
「……」
奥库斯看着他,嘴角那个丑陋的弧度又浮现了一点点。
…
“……”
诺尔没有废话。
“咔啦…!”
他举起剑,剑尖精准地挑开了覆盖在奥库斯胸口那层最厚的根须,露出了下面那枚暗金光球的本体。
“咔。”
然后,他将剑尖抵在那个光球和奥库斯心脏连接的最细根茎上。
“名字,我记住了。”
诺尔低声道。
“根,我来拔。你…安心睡吧。”
…
“噗嗤。”
剑尖划过。
…
那枚暗金光球发出一声极轻嘶响,光芒迅速黯淡,变成了一块毫无光泽的焦炭。
“呼——————————”
覆盖全身的根须瞬间枯萎风化,变成漫天飞散的灰烬。
…
奥库斯开始走向消亡。
「…啊啊……开始了……有听到吗…繁星……又开始,嘲笑我……」
她的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瘫软在岩壁上。
「…浪潮……拍打海滩……哗啦…哗啦……由远至近,由近到远……我…已分不清……是海浪…还…是……雨声了……」
奥库斯脸上最后残留的,是一丝毫无负担的安详。
…
【任务:沉默的监听者】
【通关要求:请直面过去,做出‘命运’的抉择】
【剩余——0︰00︰50】
【‘聆听’的力量已消失】
【杀害‘奥库斯’0/1】
↓
【杀害‘奥库斯’1/1】
…
【任务:沉默的监听者】
【完成】
【已杀害‘奥库斯’:1/1】
【已能目视‘命运’的根须】
【‘伪神’的注视已降临】
【抉择已记录:拒绝‘希望’的诱饵】
【根源已斩,原初之躯归于死寂,三千年的寒意终归雨声】
【‘深度’将于拂晓时分增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