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被精灵们誉为‘星叶祭’的祭典，在夜幕降临时正式开始。
“————————！”
毫无征兆的，整片星眠之森的光在某一个瞬间同时收敛，随后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加盛暖。
原本明灭不定的藤蔓光点，此时恒久地常亮，将树冠处的回廊，树与树之间的藤桥和泉池平台照得如同黎明前万物都被镀上银边的刹那…
…
祭典始于一声弓弦的轻震。
埃文站在泉池边，一块被树根拱出来的主坛石上，指尖拨动起一根缠满星叶的弓弦。
“嗡————”
声音低沉，似一道叹息，却精准地穿透整片森林。
“……”
风停了。
“……”
虫鸣歇了。
“————”
遗忘河下游的溪流声都在这一刻凝滞。
精灵们从树巢内，藤桥上，还有森林中无声走出，汇聚到埃文所站立的那处开阔平台，每个人都换上了藤与叶织成的礼袍，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色泽。
“……”
待这一切完成，埃文将手中的弓轻放至一旁，握起一根顶端嵌着黑色树枝与星叶的藤杖。
那枝桠很是神奇，明明通体幽感，可竟能在黑暗中散出温润的光芒，只一眼便可断定那绝非凡物。
…
下一秒，埃文开口。
“——————————”
他开始用古精灵语吟诵长句。
那些出口的句式，非念非唱，即使在‘守护者’的帮助下已经能够听懂古精灵语，却依然晦涩难懂。
“…？”
诺尔听不懂词意，但能听懂韵律里的钝感。
好像，在讲述一个故事…？
讲述星辰的‘诞生’，星的‘苦难’，‘起源树’如何从一片虚无中扎根，精灵族又如何在‘神代的灰烬’里苏醒…
数千年前的神代，那场几乎让一切归零的长夜。
…
“……”
周围的精灵同时低头，手按在胸口。
“……”
艾澜也不再蹦跳，安静地站在诺尔身边，银发上的星叶微垂着。
“……”
年长精灵眼角有晶莹的光点滑落，滴在地上，溅起一圈微不可察的银芒。
对于精灵来说，那称不上眼泪，是过于饱满的记忆具象化成的光屑。
“……”
莉莉丝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指尖在剑柄上轻叩着，节奏与埃文吟诵的韵律暗合。
…
她总觉得这歌里的内容…有种摆烂似的认命感，具体来说有点像‘反正都这样了爱咋咋滴吧’…那种感觉。
刚才用鉴识眼扫了一下埃文那边，莉莉丝试图拿鉴识眼听歌识曲…
然，扫出来的还是‘星眠之森’的鉴识信息。
鉴识眼连‘地区’这种概念性的东西都能鉴识出来，原本以为它还能鉴识个曲调什么的，现在看来不行。
好吧，想想也对，这技能叫鉴识眼又不叫鉴识耳。
“……”
于是，在沉默中，她开始思考这首古老歌谣中包含的信息量与历史残响。
…
“嗒！”
吟诵毕，老埃文将藤杖重重一顿，插入泉池边的地脉节点。
银色的池水激荡起一圈涟漪，舞始。
…
所谓的舞，是一种围在一起的集体‘环舞’，看上去不像是什么凡人的狂欢，而像是某种沉重的仪轨。
精灵们自发围成三个大圆圈，内圈是埃文这种活化石等级的老精灵，他们一个个步伐沉稳如树根。
中圈是一些壮年精灵，动作矫健如鹿，外圈的精灵幼崽与少年少女则灵动如风。
他们舞时不笑，有种肃穆的沉醉。
“——————”
而且这舞…还不存在什么伴奏，就纯搁那跳。
“————————————”
只有脚掌踏在发光苔藓上的沙沙声，藤蔓相互摩擦的窸窣声，以及风穿过林间叶隙的呜咽声，交织成比任何乐章都更宏大的自然交响。
…
“啪！”
艾澜一把攥住诺尔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他拉进最外圈的舞列。
“会发光的！跟着我！右脚——踩那片亮着的苔藓！左脚踏实——停！感受树的脉动！”
…
踩苔藓？
感受…树？的脉动？
“？？？”
诺尔半脸不解，半脸懵逼，笨拙地跟着。
他这辈子没跳过这么怪的舞。
帝国贵族自小要学习的社交舞蹈，但那个跟这个简直是天差地别。
别说社交舞了，诺尔的浑身解数，他的帝国剑术，螺旋走位，以及他那个经典小碎步，在这里通通毫无用处…
“——！”
但他能感觉到，当自己踩中那些特定的光斑时，脚下的苔藓会给予一丝微弱的回馈，好像整片大地真的在与他们共舞一样。
“——————”
泉池的水跟着环舞的节拍，一波一波往外漾…藤蔓的光跟着节拍明暗，连头顶那层银绿的光芒，都像在跟着转。
“……”
艾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虎牙在银光下闪闪发亮。
她转了一圈，顺手从旁边的母树上摘下一片最亮的叶子，趁诺尔不注意塞进他霜咬披风下的口袋里。
“亮吗？这种叶叫‘金芯’，一年最多出七片！送你了，配你那张亮脸刚刚好！别弄丢了，丢了我就把你种进土里当肥料！”
她笑得没心没肺。
…
“…嚓！”
跳着跳着，诺尔的落脚无意踩偏了半寸，靴底碾碎了一片被不起眼的‘暗金色’给蛀了边角的星叶。
“——”
叶碎的瞬间，外圈的哼调卡了一下。
埃文那边的藤杖顿了一下，泉池的水面动了动，诺尔自己没察觉。
“…！”
远处阴影中，莉莉丝的眉心忽然间微皱，手指不着痕迹的跳了一下。
…
“…？”
环舞转到第三圈，诺尔忽然发现，这个只有年幼精灵的外层环里，艾澜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银发老太太。
“————”
穿的礼袍跟其它精灵不太一样，有种古老的年代感，可艾澜没觉得怪，还挽着那老太太的手转圈，笑得一样亮。
…
“…？？”
诺尔愣了下，看向远处的莉莉丝。
“……”
莉莉丝察觉到了诺尔投来的疑惑目光，她也发现了那个精灵老太太。
于是，莉莉丝用鉴识眼对着那个精灵老太太扫了一下。
不扫不知道，一扫吓一跳。
…
鉴识眼·神
鉴识:记忆渗溢(？)
…
记忆渗溢(？)
‘星眠之森’独有的一种自然现象。
这片森林承载的时间过于漫长，巨树的年轮、落叶背面的银线、根须间流转的露水…它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储存着精灵族世代累积的‘记忆’。
当某一处地脉中的记忆密度超过临界值时，便会‘渗漏’出一段凝固的过往，以人形显现在活人面前。
那并非是灵魂与亡灵，只是‘记忆本身’被挤出了一小片形状。
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此处的精灵，便是这样一段渗溢的记忆。
他们确实曾存在过，但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记忆渗溢呈现出的片段，往往是一段‘那个瞬间的本人’。
在渗溢发生的那一刻，他们正身处一场环舞祭典，可能是数百年前的真实场景，被森林再次重现。
他们以为自己仍在跳舞，挽着同类的手，笑得明亮，殊不知自己已经消失在了时间里。
…
精灵们早已习惯这种现象。
他们不会惊讶与害怕，甚至不会刻意向外人解释。
若有人问起，年长的精灵们只会说那是森林记得的某个人，而现在那个人只是被想起来了。
而年轻一辈的精灵，偶尔会在织毯上看见某个渗溢的面孔，挠着头说自己好像见过，然后又想不起来…
此非遗忘。
精灵的记忆太满，满到会被自己重叠的记忆压出裂缝。
与此同时，负责守林的精灵存在着的一种礼节，为每一段被想起的记忆‘送行’。
…
“……”
一目十行的看完鉴识眼的信息，莉莉丝觉得对此很难评。
于是片刻后，她闭着眼，对着诺尔的方向摇了摇头，示意诺尔不用多管。
…
“——————”
舞完，那老太太不见了。
“咦？我奶奶刚才还在这儿呢…哦对，我奶奶几百年前就没了。”
艾澜有些懵，精灵式挠头。
“…？！”
诺尔以为见鬼了，后颈一凉。
…
“咚、咚…”
老精灵埃文则在主坛那边闭着眼，藤杖往石上顿了顿，貌似在给什么送行。
…
…
————————
————
…
…
舞至高潮，老埃文取下藤杖上的星叶投入泉池。
“哗——————”
银泉瞬间被染成璀璨的金色。
“……”
酿坊那位眼角皱纹密布的精灵老太太也准备完毕，开始分发露水酒。
第一碗倒进泉池，敬‘树’，第二碗自己抿一口，从第三碗开始才递到每个精灵手中。
酒液闪着淡淡琥珀色，泛着星点光芒。
“——————”
精灵们并不喧闹，只是端着碗，偶尔与身边的人轻轻一碰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声，然后仰头饮尽。
“——”
艾澜捧着一碗酒跑到莉莉丝面前，一靠近莉莉丝她就老实了，不再嬉皮笑脸。
“喂，蓝眼睛的，刚才‘王’传话了，今晚特殊，不用等到去问问题，连你也有份。喝了它，你那把剑就不那么冷了。”
…
“……”
莉莉丝垂眸看着那碗酒，又看了看艾澜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没有接碗，只是伸出指尖沾了一点酒液，涂抹在腰间圣剑晨星的苍色晶石上。
“酒暖人，不暖剑…在下的剑，不需要暖。”
…
“咳呃…”
艾澜被噎了一下，气鼓鼓地自己干了那碗露水酒，跑回去凑近诺尔小声嘟囔。
“臭脾气…唉会发光的，你多喝两碗，别学她。”
…
星叶祭将散未散时，赠礼开始了。
精灵们会在祭典的最后环节赠送礼物，以表达‘我曾在此’的含义。
礼物各式各样，大都是些发绳和箭羽，又或一片压好的星叶，偶尔还能听见一句没说出口的诗。
他们赠出礼物后，没有半分想索取回礼的意思，听精灵们的口中偶尔飘过来的杂谈，他们只图一个森林的记忆中曾存在过彼此。
看见了对方，便想给对方点什么，好让对方记得自己也曾在这里活过。
…
“……”
莉莉丝在阴影中歪了歪头。
对于这个星叶祭，她好像能够理解一些了。
虽不知这个异世界的精灵们具体拥有着什么样的文化，但可以确定他们的寿命肯定都很长。
他们的寿命太长，快乐又太稀薄，所以，这个所谓的星叶祭，本质上是一场他们‘曾经这样活过’，现在‘仍在这样活’的证明仪式。
说是仪式，也存在着欢乐，可这些欢乐的底下压着三层东西…
来历、失物、守望。
即他们从哪来，他们来时一路上丢了什么，以及他们还要守多久。
…
嗯…星叶祭么？
真是惆怅感满满的仪式。
…
“……”
埃文走到瑟兰面前，将一枚用星叶脉络编成的护符系在他手臂上。
“守好田。”
埃文只说了三个字。
“……”
瑟兰郑重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颗保存完好的光莓回赠给老埃文。
…
“……”
艾澜解下自己发辫上那片枯了一半的星叶，想往诺尔金发上别。
“——！”
诺尔偏头躲开。
“咯咯…”
她也不恼，笑着把叶子别在了他腰间的佩剑剑柄上。
“亮配亮！”
她扬起下巴看向远处阴影里的莉莉丝。
“看到没？我的叶子，只配亮的东西！”
“……”
莉莉丝没理她，连眼都没睁一下。
…
祭典的最后，所有精灵都安静下来，面向远处笼在光里的巨大树影。
树影深处，顶端的枝叶缓缓分开，露出那片被枝叶框成的不规则圆形的夜空。
那里的星星不再是冰冷的白色，而是与星叶一般如梦似幻的银绿。
一道视线，隔着极远从那里扫来。
目光扫过每一个精灵的脸，最后在莉莉丝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收回。
…
“呼…”
老埃文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像风。
精灵们如潮水般无声退去，只留下满地发光的苔藓和一汪依旧泛着金光的泉池。
“哈啊～～”
艾澜打了个哈欠，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诺尔做了个鬼脸。
“会发光的，明天还要教我握剑呢！不许赖床！”
说完，她的背影也渐渐散于林间。
不多时，平台上只剩下诺尔与莉莉丝，以及远处泉池边，那个依旧在擦拭弓弦的老者。
…
“……”
诺尔看着那片金芯叶在口袋里微微透出金光，枯了一半的星叶在剑柄上轻轻摇曳。
这静谧的美，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刚才跳舞时出现的那个老精灵，是森林展现出的记忆，诺尔少爷不必多虑。”
莉莉丝的声音冷冽而清晰。
“……”
诺尔没答，只是把目光投向祭典中心的泉池。
埃文祭典在末尾投下去的那片叶子，此时正在里面打着转。
跳环舞时，差不多三个节拍一舞，那么叶子应该也三拍一转，但诺尔刚才数了几圈，不到三个节拍叶子就出现了转动…
…
“嘶啦——”
只见诺尔走向泉池边，蹲下，从怀里掏出在艾尔维达要塞里带出来的法兰克斯的日志，从里面撕了半页空白纸。
他没撕整页，看上去好像有点舍不得。
这纸本来就少，半页纸折了好几折，折口掐出一道印，翻过来再掐下一道。
片刻后，一只巨丑无比，丑到爆的小纸舟折好了…
“…？”
莉莉丝全程观看着诺尔的动作，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诺尔小少爷的手工作品…真是，嗯…有种抽象的美，饱含着让人潸然泪下的前卫感。
他想做什么？
…
只见，诺尔用指尖沾了点池心的金水，抹到舟底。
“去。”
他低声，把纸舟推进池。
纸舟载着那点金味，顺着泉池的水脉往下漂。
漂过发光苔藓，汇入遗忘河，抵达河的中游，漂过精灵瑟兰看守的那片田埂影，出了平台视野。
…
“……”
直到丑舟的那抹金消失了，诺尔的视线才没再跟。
“莉莉丝，你仔细感觉感觉，现在能感应到什么吗？比如…这片遗忘河的下游。”
他走到莉莉丝身旁，靠回树壁，佩剑横膝，眼睛落在埃文的弓尾上。
…
“……”
莉莉丝靠在藤蔓下，碧瞳里极淡地掠过一丝冰蓝。
…
“……”
纸舟过苔滩，没事。
“……”
纸舟过田埂，还是没事。
“……”
直到更远，不知多远的地方时…水色在突然间，莫名其妙暗了一度。
…
“——！”
莉莉丝碧瞳里的冰蓝瞬间消散。
“……”
同时，埃文擦弓的手停了半拍。
“……”
诺尔绿眸在埃文的手上游移了一下，又看了看莉莉丝的反应。
他知道了。
…
“那边，莉莉丝你总是往那个方向看，遗忘河下游的东北方向，有什么‘东西’。”
“啪…！”
诺尔语气笃定的把日志合上，半页没撕干净的糊边在风里晃。
“嗯，刚才那边好像有东西‘胀’了一下，形容不上来，很诡异。”
莉莉丝回答了诺尔。
“看来…那边确实有什么，而且在吞噬亮光，瑟兰守的那片田地变暗了不是他的错觉。"
诺尔低头，看剑柄上那朵艾澜别过来的半枯星叶。
“呼————”
叶片在风里晃了一下，是纸舟漂走的方向。
“明天，我教她剑。”
他忽然说。
“她学不会的，诺尔少爷。”
莉莉丝又闭上了眼。
“学不会也教。”
诺尔的瞳孔深处闪过一抹坚定。
“……”
莉莉丝沉默。
…
“呼————”
风把那片叶子吹得又晃了一下。
那只丑舟，没再能回来。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