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路上，两人没再怎么说话，只是踏着从岛的边缘一路斜下铺去的冰路没入云海深处。
不知向下了多久，周围的云雾开始变淡。
上方的液态天穹越来越远，梦幻般的光泽被一点点压成模糊的色块。
天空上不见太阳，可竟也没有双月，时间失去了参照。
“……”
诺尔没放松过手里的银剑，哪怕一路上什么都没出现。
既然这里能养出那种庞大的巨人，也能游着比巨龙还大的神代种，那肯定还藏着别的东西。
但天空始终保持着流淌的液态，颜色没变过，周围也没再有什么来挡路。
冰路就这么一路延伸下去，穿过云层，穿过浮空岛投下的阴影，还有那些偶尔从身边漂过，意义不明的大型残骸…
直到靴底踩上了地面。
脚下…
是软的。
…
“…？！”
菌丝地面从脚下一直铺到视野尽头，白的发灰，又灰的诡异，踩上去的触感介于菌类与皮肤之间，实乃过于诡异的质感。
软，还微微发暖，带着一种让诺尔后颈发凉的体温。
“噗——”
每步踩下都会凹陷半寸，凹陷处渗出些许乳白色汁液，抬脚后，凹陷又缓慢地弹回原状，连同那些汁液一起被重新吸回菌丝内部。
…
“……”
诺尔皱眉，一脸不解的低头。
靴底的纹路里已经嵌满了细密的菌丝碎屑，那些碎屑还在蠕动，正沿着靴帮往上爬，状似白色的蚂蚁。
“噗……踏。”
他停下脚步，把脚搁在旁边一块凸起的无菌石块上，用剑尖一下一下地把那些碎屑刮掉，刮下来的菌丝在剑刃上留下一道黏稠的乳白色拖痕。
拖痕刚离开菌丝地面，就在空气中迅速凝固成金色丝线，随即发黑枯萎，化成一撮灰烬，被风一吹就散了…
“……”
诺尔皱了下眉。
这东西，离开地面就会死。
难道…它和这片地盘是共生关系，离了这里就是废渣？
…
“别让它们沾到皮肤。”
莉莉丝开口了。
她声音不高，但在菌丝地面那种闷湿的空气里传得很清楚。
“呃…嗯。”
诺尔愣了愣，随即点头，应了一声。
莉莉丝走在诺尔前面半步，剑已经重新举起，剑光在这片白色的大地上亮得扎眼。
与诺尔不同的是，莉莉丝每走一步，靴底踩下去的菌丝就会在接触她鞋底的瞬间枯萎。
“嗤——”
紧促的一声，鞋与地的接触面直接变成焦黑色，然后碎裂，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菌杆。
“嗤、嗤、嗤…”
她走过的地方，地面像被烫过一样，留下一条窄窄的焦黑痕迹，两边的白色菌丝疯狂地向两侧退缩，如水遇了火。
…
“……”
诺尔看着那条焦黑痕迹，又看了看莉莉丝的背影。
她现在周身没有燃起那标志性的魔力光焰，走得很稳，步伐也没变，甚至没有加重脚步…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好像在排斥着这片土地。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帮上刚被刮干净的位置，诺尔发现那些菌丝碎屑不知何时又爬上来了…
“……”
多想也没用，无奈之下，他只得叹了口气，再次用剑尖刮。
“呼…这地方不对劲。”
一边刮着，诺尔一边对现状做出了判断。
…
鉴识眼·神
鉴识:精灵族(？）
…
精灵族（？）
原初的造物，与‘起源树’同源共生。
也是被‘白色’垂涎已久的东西。
它们的诞生方式与任何一种胎生卵生物截然不同。
成熟的精灵个体，会在生命末期将自身化作一枚‘菌种’，沉入▇▇▇▇▇▇▇▇的菌丝网络之中。
数百年后，菌丝的形态改变，▇▇▇▇▇▇▇▇▇，一丛特定的菌丝丛会从内部被撑破。
乳白色汁液渗出，腐蚀这周围，同时凝固成半透明膜，而那膜中会逐渐浮现出一个完整的‘种族’。
其本质上，是▇▇▇▇▇▇▇▇▇▇中尚未熄灭的记忆残片。
诞生的精灵，身子并不大，与其它大部分造物都有着显著性不同，但那不是所谓的‘幼年体’，精灵的成长并不以岁月衡量，而是以‘记忆’的承载量而定。
它们从菌丝中站起来的那一刻，脚下那丛菌丝便会迅速枯黑化灰，看似被抽尽了所有养分。
这并非是‘出生’，而要视作它们‘重新凝聚’了一次。
身上沾着的金色粉尘会持续从皮肤表面脱落，每一粒落在地上，便会催生一小片细小的菌丝，但那些菌丝会在数息之内停止生长，然后枯萎。
▇▇▇▇▇▇▇▇生长▇▇▇▇▇▇▇▇▇▇▇▇声音的感知方式▇▇▇▇▇▇▇▇▇▇▇▇▇▇▇
因此，它们也不说话…或者说，它们不需要语言，‘菌丝网络’本身就是他们的语言，每一丛菌丝都是记忆的节点，每一次触碰菌丝便是一次对话。
▇▇▇▇▇▇▇▇▇▇▇▇▇▇▇▇▇▇▇▇▇▇▇▇▇▇▇▇▇▇落在菌丝上，闭合为一个完美的‘循▇▇归为养分▇▇▇▇▇▇▇▇▇▇▇▇▇▇▇▇
但，当他们面对非菌丝网络覆盖的存在时，他们会用一种类似风吹过菌褶时的‘嘶嘶’声来模拟音节。
此种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词语被拆散后重新排列？
有时，这声音会令其它造物产生错觉，仿佛它们在说出的同时，就已经忘记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
精灵的寿命是‘无限制’的。
一个精灵可能只活数十年，也可能在菌丝中沉睡了数千年才‘凝聚’出来。
而每一次凝聚，它们不会携带前一次的记忆，那些金色的脉纹只是流淌，却不记录。
它们带着一张全新干净的灵魂醒来，不知道自己曾经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曾爱过恨过，承诺过。
…
——记得的东西太多了，会压弯你。
…
这是精灵族？
耳朵尖尖的，之前还亲眼看见过的那个精灵族？
假的吧？
后面还带个括弧和问号，假的吧？
…
…
————————
————
…
…
“雀食不对劲…我‘看了看’，那些菌丝一样的东西，并非是女神的造物，还存在着难以言说的腐蚀性，您小心一些。”
只粗略的瞄了一眼鉴识眼信息，莉莉丝把剑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让剑光更清楚地照向前方。
“而且，这里还是‘精灵’们的领域。”
远处，白色菌丝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
精灵？
精灵们的领域？
“……”
诺尔四下环顾，心茫然。
“咕呼——————————”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甜腥的发酵气味，味道浓的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
风停了，但菌丝表面在动。
“…！”
一圈圈细微涟漪从远处某个点扩散过来，脚底下的脉动顺着胫骨往上爬，震得诺尔后槽牙有点发酸。
他停下脚步，蹲下去，银剑尖挑开一丛菌丝。
“嗤——！”
断口喷出一柱乳白汁液，溅在剑刃上，刃面立刻烧出一圈白渍。
…
“……”
莉莉丝也随着诺尔停下了脚步，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白色的汁液在空气中凝成金色细丝，三息之内枯黑成灰，一晃就没了。
而菌丝的断口正蠕动着合拢，周围的菌丝如活肉般涌过来，把伤口填平。
不过数秒，那道裂痕便消失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
“……”
诺尔盯着那块重新愈合的地面看了两秒，站起来，把剑插回腰间。
“这地面，本身就是菌丝。”
他说着。
“这些菌丝是取代了下面所有东西…无论是泥土还是石头，全被它吃掉了。”
“啪…！”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丛更高的菌丝丛裂了。
从内部被撑破，裂缝从顶端一直撕到根部，乳白汁液渗出来，在空气中结成半透明的膜。
而膜里有个轮廓在动，先是头，肩膀，然后是手臂和腿，整体的轮廓呈人形。
菌丝在主动把‘它’往外推。
…
“嗤——————”
它立起来的时候，那丛菌丝瞬间枯成黑灰。
仔细瞧去，人形的个头只到诺尔胸口，皮肤半透明，皮下金色脉纹一跳一跳的，和脚底传来的脉搏一个节奏。
耳朵是两片软塌塌的肉片，上面覆着细密的白色绒毛，跟着呼吸颤。
“啪…”
它从灰烬里迈出第一步，身上的金粉不停往下掉，每一粒落在地上，就冒出一片小小的菌丝，几息后就不再长了。
…
“…嗡…”
它没看诺尔与莉莉丝两人。
“嗡——嗡…”
只见它低着头，嘴里哼着细弱的嗡嗡声，和脚下大地的脉动踩在同一个拍子上。
“啪…！”
“啪、啪！啪啪啪…”
周围更多的菌丝丛裂开了，一个接一个，发光的小东西从里面被吐出来。
它们的个子高低不一，但走路姿势分毫不差，步幅一致，摆臂角度一致，连头微微前倾的弧度都一个样，形似提线木偶。
“嗡嗡嗡嗡嗡————”
没发出丝毫话音和脚步声，只有那片嗡嗡声和大地深处传来的持续低鸣。
…
“…！”
诺尔看着它们从身边走过。
光河在移动，于沉默中化为了一条整齐的队伍。
一个稍大些的个体，从两人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经过，其皮肤边缘开始碎。
“————————”
像被搅到稀碎的纸张一样，从指尖开始碎成金粉，簌簌往下掉。
但那些大的个体脚步不停，就那么走着走着，整个身形散成了一蓬金粉，被菌丝地面吸得干干净净，前后才几个呼吸。
而它曾站过的位置，一株新的小菌丝冒了出来。
…
“催生，结果，归土…最开始的‘精灵’并非胎生原来是这个意思。与后世的精灵们不一样，神代的精灵是这种模样的。”
莉莉丝自言自语着。
“……”
诺尔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株小菌丝，又看着远处更多正在碎裂的个体。
艾澜会从酒坛里偷露水酒，在祭典上拽着他的手拖步比别人快半拍，会在精灵埃文的星叶调末尾偷偷上挑一个音。
这些…眼前这些东西，一个都没有。
它们连‘不一样’的资格都没有。
…
“啪…！”
一个刚从菌丝里出来的幼崽踉跄了一下，左膝没弯对角度，整个人歪了一下。
“嗡…嗡…？”
它低下头，盯着自己不听使唤的膝盖，发出一声带着困惑的细细嗡鸣。
随后它抬起头，看见了莉莉丝。
…
它停了。
在所有发光轮廓整齐划一的光河里，这一个停了。
“…？”
这小模样，长得还挺有东西的…
莉莉丝蹲下去，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它软塌塌的耳朵。
“嗤——”
耳朵在她指尖下枯了。
“嗤嘶————”
金色脉纹一息之内全部褪尽，绒毛干卷，碎成粉末，整片耳朵从边缘往里萎缩，跟叶子被扔进了火里一样，在她眼前卷成一团灰白的渣。
就这么眨眼间的工夫，莉莉丝指腹下什么都没了，只剩几缕金粉还在往下掉。
…
“……”
她收回手。
指尖上沾了一丝金色细线，细线挣扎了两下，枯黑成灰。
“……”
那个幼崽没叫。
“…？”
它歪着头，用那只还完好的耳朵朝向莉莉丝的方向，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为短暂的不解…
它不理解自己的身体为何没按它应该的方式运转。
片刻后，幼崽抬起脚，重新迈步。
“————————————”
嗡嗡声没了，但步子还是那个步子，和前面的队伍重新接上。
…
“……”
诺尔看着它走远。
它耳朵枯萎处还在掉金粉，金粉落在地上，长出小菌丝，被后面的个体踩碎，踩进地里。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艾澜’有名字。
她的名字刻在某座树巢里，某片金叶上，酿坊陶坛封泥的星叶印上，以及他剑柄处那朵已然不亮的枯叶上。
它们没有。
它们死后只有金粉。
金粉进菌丝，菌丝裂新的丛。
一个不需要名字的死圈，转完，就完了。
…
“……”
他转过头，看向菌丝大地尽头。
灰白的地面和银蓝的天穹在那里切成一条模糊的线。线上隐约浮着一些高矮起伏的灯塔轮廓。
那些塔的塔顶亦存在着奇特的暗火，火苗在恒久的烧，于神代的风里晃，好像从未熄灭过。
“啪…”
诺尔迈步，走过莉莉丝身侧，靴底踩在菌丝上，又陷下去半寸…乳白汁液渗上来，被他剑尖刮掉。
“走吧。”
虽不知该去向何方，但他语气依然坚定。
“……”
莉莉丝跟上去。
她走过的地方，菌丝焦黑碎裂，露出黑色的底。
那条焦黑的痕迹在灰白的大地上延伸出去，似一道伤口，也像一条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