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神代神代，神特么奇怪。
菌丝大地仿佛没有尽头…至少诺尔看不到。
“噗叽…噗叽…噗、啪…”
他走在莉莉丝身前，靴底每一步都陷进菌丝，拔出时带出一小片乳白色汁液。
“哗————”
汁液在空气中化为金芒，又迅速凝固发黑，散成灰烬，落回菌丝表面，转瞬被吸收。
…
“啪……啪叽…”
不知道走了多久，诺尔腿根开始发酸，肩膀也逐渐沉到无法忍受。
“……”
但他没说累，只是脚步比之前慢了那么一丢丢，呼吸也变沉了一丢丢。
这自然逃不过剑圣的感知。
“……”
莉莉丝望着诺尔后脑勺，沉默了一下后，步幅在这一刻悄悄放慢了一些，重新和他踩上同一个节奏。
“嗞——嗞——”
她踩在菌丝地面上，会让那些菌层飞快的破碎焦化，也不知这究竟是何原因…
“……”
又走了一段，莉莉丝在诺尔身后停下来，抬手指向不远处一丛比周围菌丝矮一些，但却更厚实的菌丝丛。
“诺尔少爷，那里给我的感觉没那么奇怪，适合休息。”
…
“……”
诺尔嘴角一抽，停下了脚步。
他已经尽力去隐藏了，但果然还是被精灵王称之为‘剑之圣者’的莉莉丝给发现了。
在来到这个神代世界之前，诺尔抄着剑和那头特殊的兽人个体进行了狠厉的搏斗，没休息多久，又睁着眼睛狠狠坠入这个疑似神代的空间…
此时，诺尔完全没能休息过来，不仅累，还贼饿。
…
“……”
感觉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真谈不上有多好，于是诺尔干脆就不再多说什么了，跟着莉莉丝走到菌丝丛边坐下，后背靠上那层厚实的菌丝。
“咕——”
菌丝丛当真是软，坐下去时整个人陷进去半寸，带着体温的菌丝表面自动调整弧度，恰好托住他的后腰，连肩膀下面的那点酸胀都被轻轻含住了。
“呼～”
诺尔喘了口气，下意识闭了闭眼。
…
叮！×2
F11自定义物品ON
美味的烤鹿肉套餐(优质)
热乎乎的霜雾茶(优质）
…
“…？”
当他再睁开眼时，只看见莉莉丝正从虚空中取出食物，把一份还冒着热气的食物递到他手里。
都不用回忆，只一眼，诺尔就认出来了，这餐盘里的东西，绝对是他还在德雷克府邸时最喜欢的食物搭配。
烤鹿肉拼盘，配菜还搭着松露焗根茎，以及一杯用银壶装着的温茶…茶壶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看起来刚热好，还没来得及擦干壶身就端上来了的样子。
…
这空间魔法…
？
好。
好啊…
这空间魔法好。
毕竟是莉莉丝的空间魔法嘛，能拿出来热乎乎的饭菜和热乎乎的茶，好像也并没有什么不对。
嗯，空间魔法好。
…
“……”
诺尔眨了下眼。
对于莉莉丝这番操作，他已学会了不再惊讶，只是接过餐具，闷声吃了起来。
“嘶…！”
第一口烤鹿肉入口时烫的他微微偏了下头，第二口就适应了。
“……”
莉莉丝坐在他旁边，也开始吃东西，动作却要比他慢得多，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
“……”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当啷…当…”
餐具轻碰碗盏发出了脆响。
“嗡嗡嗡嗡嗡嗡…”
菌丝地面偶尔泛起细微涟漪，远处那些新生的精灵光河持续低鸣。
两种声音混成一片，说不清这到底是安宁还是诡异的背景音。
…
“啊…对叻…窝差点忘了，泥以前在府里耶这么恰饭。”
诺尔吃的半饱时忽然开口，嘴里还嚼着一小块根茎，话语听着含含糊糊的。
不过，莉莉丝还是听懂了。
“进食频率稳定…能维持最长的行动时间。”
只见她放下茶盏，碧色眼眸扫过远处那些正在从菌丝丛中开裂而出的发光轮廓，又收回来，落在诺尔嘴角沾着的一点酱汁上。
“咕咚…哈，我那时候一直以为你是不喜欢饭菜，才吃得那么慢。”
诺尔抬了抬绿眸，笑了一下，用袖口随意蹭了蹭嘴角。
“后来才发现你什么时候都慢，除了打架的时候。”
…
“呼…您对我的速度有误解。”
莉莉丝端起茶盏，吹了吹杯口并不存在的热气，语气依然平淡。
“比如…帮您换衣服的时候，我就很快，快到您现在都未必记得当时穿的是哪一件…”
她抿了一口茶，眉眼不动，以‘冰剑术·玩诺尔式’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如果您想让我慢一点，可以再受一次伤。我会从第一颗扣子开始，慢、慢的解。”
可说到最后的‘慢慢’两个字时，莉莉丝话语有意无意的稍稍停顿了一下。
…
“噗——！咳咳、咳…咳咳！咕咚————！”
诺尔被根茎结结实实地呛了一下，连咳几声，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差点把茶汤灌进气管里。
“……”
他偏过头瞪了莉莉丝一眼。
“……”
然而，莉莉丝此时正端着茶盏，侧脸被灰发半遮着，露出的那只碧眸安静地看向远处菌丝大地上流动的光河，表情无辜到近乎圣洁…
“……”
诺尔屋檐了。
他现在还是分不清莉莉丝真的在说换衣服的速度，还是在说别的。
也可能…
两者都是。
…
“而且…”
莉莉丝的攻击并未结束。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茶盏边缘抵在唇上，停了一下，里面茶还是满的，她没有喝。
“您刚才说…我只有打架的时候才快，其实…也不对。”
她的声音从茶盏后面传过来，被杯沿切成一种薄薄的语调。
“我在您身边的时候，有一部分事情，一直做得很慢。”
她终于抬起眼，碧色瞳孔里映着远处光河流动的色泽，也映着诺尔逐渐僵硬的后颈。
“比如，看您长高这件事…从德雷克府邸到学院，从学院到公国，我一点一点地看着，从来没快过。”
…
“呃…”
诺尔握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肉块上的油脂正顺着叉尖往下滴。
“……”
他看着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说点什么，最起码…哪怕一两个字。
“咕咚…”
但喉结动了两下，只咽下了一口有点烫的呼吸。
…
【冰剑术·终结诺尔式】
…
“还有，您每一次受伤…都会引起我的思考。”
莉莉丝放下茶盏，身体往诺尔这边倾了一丢丢。
“……”
只是一丢丢，但菌丝地面在那一瞬间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诺尔的视野里只剩下少女垂下来的灰发，和灰发之间那道从锁骨延伸进领口的浅影。
诺尔大脑开始宕机。
“我现在告诉您我当时都在想什么…”
莉莉丝伸出手，指尖在诺尔喉结上又轻又慢地戳了一下。
“我在想，您如果再不把呼吸稳下来，我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回女仆岗位的路了。”
…
莉莉丝这一记轻如鸿毛的戳击，在某种意义上，是足以切裂世界的一戳。
“啪…！”
诺尔猛地后仰，后脑勺撞在菌丝丛上，厚实的菌丝闷闷地将他接住，又把他弹回来。
他手一软，餐盘跌落在地，残羹洒到了一旁。
“啪——！”
这一刻，诺尔下意识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本能！
本能开始在作祟！
因为，再不抓住点什么，他手会抖得更厉害。
少女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能扣住，但扣住之后才知道，她如果想抽开，他连半分都拦不住。
…
【冰剑术·彻底终结诺尔式】
…
“别躲。”
莉莉丝被他扣住手腕，也不挣，只是就着这个被他制住的姿势把脸凑近，近到呼吸能落在他耳垂上。
她的下一句话，开始对着诺尔耳朵后面的那一片皮肤说，声音比悄悄话还小，异常之低，差不多只剩下了气音。
“您这里还在跳。”
“……”
诺尔大脑已完全开始旋转，思维彻底散乱，于是他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太近了！
他的睫毛能扫到她的发丝，只要他稍微一偏头，鼻尖就会碰到她的颧骨，右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左手已经不知不觉按进了菌丝地面。
…
“您看。”
莉莉丝面无表情的把脸退开一些，鼻尖几乎擦着他的鼻尖，一字一句地说着。
“我在这方面，也很快…快在‘让您说不出话’这件事上，从来没失手过。”
说完，莉莉丝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指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从他手背一路滑到指尖，最后在他虎口那道还没完全结痂的裂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伤口不深，但她的指尖很凉。
…
“疼吗？”
莉莉丝问。
“……”
诺尔睁开眼，发现她正看着他。
而她刚才那些话，比任何一场战斗都更让自己难以招架。
“……不疼。”
过了半晌，诺尔嘴里才吐出这么两个字…不过，声音哑的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他的手还悬在刚才被莉莉丝抽走手腕的半空中，过了片刻，才慢慢放下。
菌丝在他掌心留下一个还在缓慢回弹的浅浅凹痕。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然后诺尔就不再说话了。
“……”
他低头看着洒落在地的一块鹿肉，眼睛盯的是肉，但耳朵从头到尾都是红的，温度或许能煎鸡蛋。
…
…
————————
————
…
…
天色仍旧未变。
透过云层，隐隐可见液态天穹以同样的速度流淌，银蓝与深蓝交错的涟漪从东方推到西方，再推回来。
没有日出日落，甚至没有云影的移动。
说是‘太阳’，却与现实中有些不同，天上那轮疑似太阳的光球，在同一个位置挂了一整个‘白天’，连光的角度都没有变过。
这里就好像没有‘时间’的概念一样。
…
“这里的天…不会黑。”
诺尔抱膝坐好，望向远处。
液态天穹的穹顶上，白色的巨眼刚才又出现了一次，但却没注意两人这里，且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只留下一道横贯天际的银蓝色细线。
“嗯，这里的时间…有种‘不均匀’的感觉。”
莉莉丝以剑圣的视角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们自从降落到这里，至少已经走了上万步，可天色一点都没有变…看来，这也是神代的特征之一。”
说完，她转头看向诺尔，碧眸无波，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所以，不要用走了多久去判断时间，会垮。”
…
“…嗯。”
诺尔点了点头，把剑拿起来放在膝上，指尖摩挲着剑柄上那片已蔫掉的星叶。
叶片背面的银线已暗，叶光已灭。
他想起艾澜，想起老精灵埃文，想起那些在环舞里被踩亮的苔藓。
想着想着，他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
“莉莉丝。”
“……”
“等我们从这里出去，我想先去一趟学院训练场，就是我们经常去的那个角落。”
他顿了顿，指尖在蔫叶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之前，我们总坐在那里擦剑…等回去了，我想先去那里再坐一会儿。”
…
“……”
莉莉丝下意识的眼角一抽。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自己手里的那把晨星剑横在膝上。
剑格处的苍色晶石在液态天穹下亮了亮，又安静地暗下去。
她只说了一个字。
“好。”
…
好好好，怎么都好，等您回去了想去哪就去哪…
可现在，您最好，千万，不要再说话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