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世界停滞，一切变的安详无声。
“————————————”
远处的海平线忽然安静，色彩转瞬间从视线里消失。
宁静海由湛蓝转灰，海面那银蓝的涟漪变为了灰色的波纹，头顶的云海成了灰色的雾。
正在翻涌的星之内海一瞬之内失去了颜色，只余一片看不清底的深灰。
…
灰色从宁静海与内海的交界海域向外扩散，速度不快，但很均匀。
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洗掉了颜色。
山川河流，云层空岛，菌丝大地，残败的废墟，以及‘收割点’还在缓慢搏动的贯天菌杆，最后投入满是虚无的‘销毁点’之中。
神代里的一切，在时间的停滞中全部变成了灰黑的剪影。
…
“……”
莉莉丝立于冰面上，微微昂首盯着诺尔，手里的剑还保持着对峙的余姿。
“……”
而面对脚下忽然凝固的海水与陷入了灰暗的世界，诺尔居然也毫不在意，只是静静的与莉莉丝对视，眼中黑火烧的正旺。
…
片刻后，一直保持沉默的诺尔，在莉莉丝说完让他出全力后终于不再沉默。
“全力…么。呼…”
金发微扬，诺尔淡淡的扫了一眼远方那灰色的海平线后，重复了一遍莉莉丝刚才说过的话，最后又叹了口气。
“能够停止‘时间的流动’，莉莉丝，你有着不可思议的能力，即使是现在，我也做不到这一点…不过，你的话有一个地方不对。”
“一般而言，‘记忆’让时间拥有了方向性，凭感觉来说时间确实比空间更突出。”
诺尔的视线从灰黑的世界重新回落到莉莉丝脸上，感受着那对碧眸深处传来的刻骨冰寒。
“遗憾的是神代并不存在‘时间’概念，‘无’的力量施展到一定程度，空间还是会承受不住裂开。”
…
“…？！”
听着诺尔说的话，莉莉丝眉心微微一抽，停止思考了。
她在短短的时间里已经被诺尔震惊了太多次，已经无法再被震惊了。
看，诺尔又双叒叕知道了。
他到底还知道些什么…？一开口就是知道了，一开口就又知道了，这谁能受得了？
可若真如诺尔所言，神代不存在‘时间’，为何当下的一切会被暂停？
…
“……”
听着诺尔的话，立于灰暗世界中的莉莉丝沉默无言。
她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停滞的灰色海平线。
“————————”
整个世界都是如此安静，连星之内海的入口处翻涌的波浪都定格在半空，灰色光点悬停在液面上方。
“不存在…时间。”
“咔。”
重复了一下诺尔的话，莉莉丝把剑竖在面前，剑尖朝上，魔力光焰依旧在刃面上恒燃。
“呼——————”
她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那个灰发碧瞳的影子在剑光里微微变形。
…
【贤能】
…
“这应该是‘禁书’的问题，‘禁书’造就的这个地方不是真正的神代，而被停止的是这片空间里所有东西‘当下的状态’。”
“你说这里没有时间概念，那么所谓‘时间的停止’，应该只是把一切按在‘现在的样子’上不让它们动…但‘空间’本身还在，因此它还会碎。”
莉莉丝放下剑，面对诺尔，碧瞳很安静的看着他。
…
在触发了‘贤能’的这一个瞬间，莉莉丝觉得她已经想通了诺尔的挂究竟是什么。
神代生物们怕他，话总说的这么沧桑，还有他忽然学会了这么多剑术。
这挂，开的是有迹可循的。
“诺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
“你用了很多次的时候。”
诺尔嘴角闪过一抹淡笑，闭上了眼。
“第几次？”
莉莉丝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她其实早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种可能，但这种可能比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还离谱，因此莉莉丝选择性忽漏了。
而现在，这种‘可能’却几乎能断定了。
诺尔，在某个地方经历了某种她无法感知的‘重复’，那‘重复’实在是太深了，远超想象，能让诺尔成长到一剑切裂宁静海的程度。
已经不需要诺尔再解释什么了，现在，莉莉丝只需要一个数字。
…
第几次？
“……”
诺尔睁开眼看着莉莉丝，在沉默中愣了一下，神情又出现了那种恍惚。
在这短短的恍惚中，他想起某一次在莉莉丝使时间停止时以为能放开打的时候，莉莉丝也是这样，剑朝天，魔力全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里冰芒极甚。
可结果空间还是碎了，他被吞进去撕碎，回到了浮空平台，而莉莉丝不记得。
…
“太多次了。”
微微抿了抿嘴，诺尔脸上笑容依旧。
“……”
莉莉丝歪了歪头，看着他那双眼底还在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读出来。
她的视线从诺尔的眼睛移到他的额头，再移到他头顶那片陷入了停滞的灰黑大地。
最后，莉莉丝低头看着脚下那条宁静海与内海交界的光带，沉默了片刻后开口。
“…你，早就知道能从这本书里出去了。”
…
“……”
诺尔又沉默。
他没否认。
站在莉莉丝对面，他的短剑已经收回腰间，剑尖指地，双手垂在身侧，淡淡的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
…
“你早就知道了，出口就在星之内海，只要穿过那片交界，黑书就会把我们吐出去，但是…你一直在慢慢的走，连‘这一次’也是。”
莉莉丝将头歪回来，看着诺尔，碧色的瞳孔在灰色的世界中格外清亮。
“为何不出去。”
…
“……”
听着莉莉丝的问题，诺尔把左手抬起来，按在胸口。
他的手指贴着衣料，能感觉到心还在跳，节奏缓慢而稳定。
随后，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
“因为那声‘诺尔少爷’。”
“……”
莉莉丝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
“每次循环开始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都是你…莉莉丝。你在浮空平台边缘站着，头发被神代的风吹起来，眼睛看着远方。”
“然后，你会转过头，看我一眼，用和平时一样的语气说‘诺尔少爷，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诺尔回盯着莉莉丝，丝毫不避莉莉丝那探究的视线。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你并不知道我死过多少次，也不知我见过多少东西…只是和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样，问我，有没有一种可能。”
“同一句话，语气和停顿从来不变。”
说着，诺尔顿了顿，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下来。
…
“你，还是你，莉莉丝…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却好像已经不再是‘我’了。”
“在不知多长的时间中，我开始变的可以斩断‘阿尔弗雷德’的剑，切碎天上那三只‘女神之眼’，而我的身体里却有什么在不断增多…”
话语间，诺尔身后的影子动了。
“咕噜噜噜——”
它从诺尔脚下向两侧铺开，缓慢扩散，然后边缘开始失重。
“呼————————”
影子的边缘从地面剥离，向上翘起，从周遭向内卷曲。
“呼呼——————”
翘起的影子边缘在空气中微微抖动，抖动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不规则，最后变成一种持续震颤的波动。
“呼呜呜呜————————”
波动是黑色的，但黑得不彻底。
黑色的影子内部有更深的暗红光丝在流窜，光丝沿着影子边缘爬行，爬过之处，黑色的影子被烧出一圈细细的暗金色烫痕。
烫痕只亮一瞬，随即熄灭，但马上又在另一处亮起。
…
“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该叫它们什么。”
“呼——————————”
随着诺尔的话语，影子又开始膨胀，表面凸起一个又一个小小的鼓包，鼓包在薄膜下蠕动。
“————————————”
一簇簇排列不规则的黑色眼球在鼓包里睁开，密密麻麻的挤在同一个平面上。
“呼呜呜呜呜————————”
那些眼球之间偶尔互相挤压，挤到变形，变形后慢慢弹回原状。
“…！”
弹回的过程中，表面会泛出一层油膜状的暗色反光，看上去带着种黏腻而迟缓的质感。
“————————”
无皮肤的巨肢轮廓，骨骼外翻，关节反向…
一些不可知是否能称之为‘生物’的东西，上面刻满蠕动的暗金符号，形似触须。
…
“我每循环一次…体内就会多上一些。”
诺尔声音里出现了一丝疲惫。
“誓约巨人跪下的样子，精灵们颤抖的模样，胎生人捧球时的眼神，矮人敲石头时手背上流下的冷汗，还有宁静海海面那道缝合线的位置。”
“莉莉丝，这些东西进到我身体里就不走了，它们沉进了骨髓，叠在记忆上，一层压一层…有些叠久了会变，变成别的东西。”
“你现在…看到了吗？它们本来都睡着，现在醒了。”
诺尔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脚下那片因时停而变成灰暗的光带上，但眼睛没有聚焦…手指在短剑的剑柄上轻轻摩挲，反复摩挲同一个位置。
“呼呜呜呜————————”
而他身后的影子…还在缓慢蠕动。
眼球和触须在暗处交缠又分开，骨骼的碎片在阴影深处无声翻转，如一片在无尽暗海之上被浪潮反复冲刷却始终找不到岸的残骸。
“经历这么多循环，死过这么多次，身体里塞了这么多不属于我的东西。”
“现在的‘我’，还能被称为‘诺尔’吗。”
…
“……”
吐露完这一切，诺尔就暂时沉默不再开口了。
他把目光从光带上抬起来，看着莉莉丝。
碧色的眼睛还在，但除开眼底那黑色火焰之外，多了一些疲惫。
…
…
————————
————
…
…
“……”
风水总是在两人之间轮流转。
这回，再换莉莉丝沉默，沉默了老久老久。
她站在冰面下方，灰发无风自动，表情虽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的手指在诺尔说话时又微微蜷曲了一下。
…
“…呵呵，不小心又说多了。”
见莉莉丝无言以对，诺尔淡淡的笑了笑，继续往下说。
“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有一天我从这本书里出去了，回到学院回到宿舍，站在训练场的木人前面，我身体里带着这些东西…它们理所应当的会跟着我出去。”
“这些东西藏在影子里，平时不动，只偶尔翻个身…可是，一个从禁书里爬出去，身体里塞满怪物残骸，死过不知道多少次的人…那还能叫‘人’吗？”
诺尔的视线重新落回那片星之内海里定格的星光上。
“还是说，我从这本书里出去的时候，就等于放出了一只被关得太久，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它长得像‘诺尔·德雷克’，说话像‘诺尔·德雷克’，但它里面装的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话音未落，诺尔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垂在身侧，指尖在无意识的微微发抖。
…
“这些问题的答案已经很清楚了，死了太多次，太多年，早就学会自己回答自己了。但有些问题不是用来回答的，是用来咽下去的。”
“咽下去，继续走，等下一次轮回开始的时候，一切从头再来一遍……可，每当…你叫我‘诺尔少爷’的时候——”
话停了。
诺尔这一停也很长。
…
最终，诺尔转回头。
“每当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好像还是自己。”
“那些东西并没有把我占据，影子里的那些只是塞在墙缝里的旧纸片，而我这个人…还站在墙外面，手里还握着剑。”
“你叫我一声，我就知道，墙外面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需要我活着，要我继续走，带着这些东西回到那个人的面前。”
…
诺尔没有再说什么，身后的影子里那些眼球还在缓慢蠕动。
他看着她，像在照一面永远照不完的镜子。
镜子里那个灰发碧眸的少女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经历过，但她永远都会叫他‘诺尔少爷’。
而这一声，就是他还没变成怪物的全部证据。
这一点，诺尔害怕失去。
他要确认，不断不断…不断的确认。
…
“……”
莉莉丝以一种评估的眼神看着诺尔身后影子。
“所以，你一直带着这些东西？”
然后，她开口了。
…
“嗯。”
诺尔眼神不断的恍惚。
“太重了，也不能扔…扔了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莉莉丝还在那里站着，灰发又被风吹起来，碧色的眼睛看着远方。
她转过头，看自己一眼，说…
…
【诺尔少爷】
【您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
…
诺尔微微偏头，看着莉莉丝的右手。
“我害怕从这里出去。”
“每次走到这附近的时候，耳边都会响起你那声‘诺尔少爷’…我无法确认自己到底还是不是‘诺尔·德雷克’，好像我只要走了，那句话就会一直跟着我。”
“它不会停，一直响，直到我重新开始循环为止。”
他看着她，眼底的黑色火焰安静地烧着。
“所以，我总是不走，总是想方设法的去死，重新循环，因为留在这里，可以等下一次你叫我‘诺尔少爷’。”
“我知道你会叫我，每次都会…莉莉丝，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你也会叫我。”
“那是我在这无尽的循环里，唯一的依靠，也是唯一不会变的东西，因此，莉莉丝……”
“出剑吧，破坏吧，切裂天空，斩碎空间……然后……和我一起……永远的留下吧。”
…
“噌——咔…！”
双眼失焦的诺尔，再次拔剑！举剑！
…
“……”
莉莉丝没有说话。
她站在他面前，灰发从肩头垂下来，右手握剑，没有动。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面瘫，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诺尔注意到，她落在剑柄上的手指，这会儿没有叩。
…
“我明白了，那么…继续互殴吧，诺、尔、少、爷。”
“就由在下负责…让试图翘课的少爷，乖乖回学院。”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