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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天幕如深蓝色的天鹅绒,自四座高耸的尖塔顶端缓缓垂落,将整座帝都笼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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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学院,唯有两处仍醒着。
练习场空阔无人,月光将一具具木人的影子拉得斜长,铺在夯实的泥土地上。
那些木人身上密布的剑痕在银辉下格外清晰,深浅不一,像是一届届学生留下的无声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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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夜风偶尔穿过栅栏,带起一阵细碎的尘沙,拂过木人脚下的土地,发出沙沙轻响。
墙角武器架上斜倚着几柄未收走的练习剑,剑刃反射着寒白的月光,远远望去,仿佛几道被冻结的溪流。
练习场尽头,小礼拜堂的彩绘琉璃窗透出极淡的银色光晕。
那是驻校圣职者们点燃的圣烛,据说自他们驻守此地以来,那盏烛火从未熄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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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琉璃窗上那位持剑女神的彩绘轮廓,被烛光从内部映亮。
女神低垂的眼帘,仿佛正注视着窗外这片满是剑痕的沉默之地。
仅,两处光。
月光与圣烛,一寒一暖,隔着训练场的空地彼此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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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奥西斯剑术学院
治疗所1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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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的西北角,紧挨着训练场,有一栋用白岩与彩绘琉璃窗砌成的小礼拜堂。
说是礼拜堂,其实学生们更习惯叫它治疗所,或者干脆就叫医务室。
推门进去,空气中总会弥漫着草药、圣水,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味。
大厅两侧整齐摆放着铺了洁白亚麻布的窄床,月光透过琉璃窗投下柔和的彩色光斑,落在墙上那枚银色的圣庭徽记。
那是女神圣庭官方授权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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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守这里的,是一些从圣庭总厅调来的圣职者。
关于他们为何会离开庄严的圣庭,来到这座整天充斥着剑鸣与惨叫声的学院,校内流传着两种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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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呢,是说他们原本隶属于‘黎明骑士团’的后勤医疗队,跟随圣骑士们涤荡魔物的脚步,在大陆各处不断奔波。
因见过了太多生死,内心无法承受,便申请了调离,被派到这所学院‘静修’。
若事实真是如此,与其说那是派遣,倒不如说是一种体面的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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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还有一种说法。
有些人认为,圣庭才不会那么好心。
圣庭‘决议局’,每年都眼红剑术学院的人才储备,派这些圣职者驻校,美其名曰提供医疗支援,实则是经过‘圣言会’暗中授意的招生计划。
毕竟,‘决议局’三大骑士团常年缺人,尤其是常年奔波、伤亡率居高不下的黎明骑士团,急需从年轻剑士中物色具备神圣亲和力的苗子,培养成未来的圣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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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真相如何,学生们只知道一件事。
这些圣职者们能力极强,治疗手段堪称一绝。
轻伤者,他们只是将手掌悬停于伤口上方,低声念诵几句圣言…也就是‘箴言’,柔和的白光便会从掌心洒落,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伤重者,他们则会面无表情地从柜中取出手术器具,动作娴熟利落,手法老练得如同久经沙场的军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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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最让学生们胆寒的,是他们在处理那些因打架斗殴而致重伤的人时,脸上挂着的‘和善微笑’。
不知是不是错觉,学生们总感觉这些圣职者的笑容里隐藏着一种狂热的扭曲感…
面对着那些圣职者的笑容,同时还要被接骨钳校正长歪的骨头…即使圣光落下,还是会出现一阵比受伤时更加惨烈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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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出现了一个问题。
想要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全部都是学院的一年级新生,无一例外。
那就是,骨头为什么会长歪呢?还有,使用‘箴言’治愈,为何要用到接骨钳呢?
答案很简单,那是因为…
‘治愈’只是做到让身体再生,骨骼虽然也随着血肉恢复了,但骨骼‘错位的位置’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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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问问题的一年级的新生们,通通都会两股战战,脸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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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哪怕是学院里脾气最烂,最火爆的人,走进这座弥漫着圣洁气息的白岩礼拜堂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收敛锋芒,变得彬彬有礼,乖巧得像个唱诗班的少年。
毕竟,落在剑术老师手里,那只是皮肉之苦。
要是落在这些‘驻校圣疗官’手里,可那是身心上的‘双重治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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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诺尔躺在病床上,视线模糊地望向窗外。
草药的气味萦绕在鼻尖,与不知名的苦涩的气息混合成病房特有的味道。
他凝视着月光,脑子里还在回想那三道圆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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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尔的伤势不轻。
他全身上下缠着不少绷带,右腿被吊起,胸口还固定着夹板。
战斗!爽!
但爽完之后,就要付出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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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位战最后那一剑刺出去的时候,诺尔自己的身体先撑不住了。
连续十几次全力进攻,肌肉早就超出了负荷,最后一剑的角度又太刁,肩膀的韧带拉伤得干脆利落。
战斗留下的伤痛像铅块一样拖住他的身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夹板下的绷带。
…
“诺尔兄——”
轻浮的拉长音从隔壁床传来,诺尔不用转头就能想象到巴鲁斯此刻的表情。
那位蓝发少年,此时正举着被夸张包扎的右手,左手枕在脑后,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并肩躺着,很像那些浪漫小说里殉情的主角?”
…
“……”
回想被打断,诺尔却只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瞄了一眼,没有搭理他。
两名圣疗官先后对诺尔做了检查,并且用‘箴言’对诺尔进行了治愈。
但治愈能够弥补的只有肉体的‘损伤’,肉体的‘消耗’无法弥补,因此诺尔只得老老实实的养伤。
…
“……”
月光透过窗,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
诺尔只是轻微转动脖颈,就能感到一阵刺痛袭来。
…
与诺尔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巴鲁斯了。
这个蓝头发的家伙,除了在战斗时伤到的右手缠着一层不算厚的绷带外,全身完好无损,此刻正盘腿坐在床上,兴致勃勃地翻着一本诗集。
…
“要我说,诺尔兄,你也太拼命了。”
巴鲁斯坐在病床上,搁那摇头晃脑。
“看看我,轻轻松松一个手伤,换来整整两周的休假,这才叫智慧。”
…
“……”
“嘶——”
诺尔扯了扯嘴角,想回敬一句,却因胸口疼痛变成了一声轻嘶。
巴鲁斯的伤,源自‘重压剑’被诺尔打断,手被剑柄‘震伤’。
嘴上说着是‘震伤’,但诺尔当时并没有出多少力。
再加上距离他受伤的日子已经过了好几日,伤早就好透了。
真相是,他只是想逃避排位战结束后的学院一年生期中考试特训课程。
…
“你是没看到纳奇老师昨天的表情!”
巴鲁斯压低声音,仿佛他口中的那位老师会随时从墙角出现。
“当我举起包扎的手,说他课程强度太大时,他那双眼睛冷得能冻住整个训练场!”
“…呵、嘶————”
诺尔脑海中浮现出剑术老师纳奇那愤怒到夸张的脸,不禁轻笑,随即又因疼痛倒吸一口冷气。
…
“伤痛,可是需要静养的啊,纳奇老师怎么就不懂呢…?”
巴鲁斯把诗集往枕头旁边一丢,顺手拿起他床旁的桌子上放着的其中一颗果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没有吃,而是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端详起来。
…
“唉唉你看,所以说嘛,那个卖果子的老头,眼神是真的不行!我都说了我不要那个熟过头的,他非说那个甜…甜什么甜?都软了。”
“嘎!”
巴鲁斯脑回路清奇,他突然又岔开话题,将果子放到嘴边,啃了一口果子,说话含含糊糊的。
“你看,这个就刚好,脆的,我挑了多久你知道吗,我从最底下翻出来的。”
…
“……”
诺尔静静的看着他。
“你伤的是手。”
…
“对啊。”
巴鲁斯把果子换到缠着绷带的右手,举起来给诺尔看。
“你看,右手,我右手伤了。”
…
“…所以你就用右手拿果子?”
诺尔对这家伙很无语,无语到了极点。
…
“圣疗官说,要适当活动,促进血液循环。”
把手里啃了一口的果子放在眼前,巴鲁斯盯着果子看。
“话说回来,诺尔兄啊…”
…
“……”
诺尔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语气。
巴鲁斯每次用这个语气说话的时候,接下来的话,一定会让他想把人从床上踹下去。
…
“你和那个灰发的…”
“闭嘴。”
巴鲁斯话还没说完,诺尔二话不说,直接就出声打断。
连身上的疼都不顾了!
…
“我还没说是谁呢。”
“不管是谁,闭嘴。”
…
“……”
巴鲁斯把果子从眼前移开,转过头来看着诺尔。
他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亮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