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或许是体质够好,才堪堪过了一天,诺尔就感觉自己能活动了。
能动,只能动一点点。
…
次日清晨。
伤还没好透,诺尔的痛苦面具就再次戴上了。
大清早的刚一醒来,某个令人糟心的家伙就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要问是谁,巴鲁斯。
巴鲁斯这辈子或许本不该拿剑,他天生就是个表演家。
虽出自好心的给诺尔递过去一杯水,但他还是做足了戏码。
…
“诺尔兄,请用茶~~”
此时,巴鲁斯正单手托着水杯,身体微微前倾,模仿着贵族宴会上侍者的姿态。
“虽然…这只是普通的水,但经由我巴鲁斯·克里奇之手,便成了琼浆玉液。”
…
“……”
“如果你能把这份精力用在训练上,现在也不用来这里逃课了。”
诺尔先是一阵沉默,随后发现不知道说什么后,只得接过水杯,面无表情地回答他。
…
“啊啊,真是伤人心啊~!”
巴鲁斯捂着胸口向后倒去,仿佛中箭一般。
“我这般关心你,却换来如此冷酷的回应…诺尔兄,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
“咕咚…”
“对你,大概是。”
喝了一口水,诺尔闭上眼,完全不想理会他这番做作的表演。
“说真的,诺尔兄…”
巴鲁斯退后两步。
“你那天的战斗太乱来了,明明不用那么急着进攻的。”
他坐在自己的床位上,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
“我想。”
诺尔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回答。
“……”
沉默。
…
沉默,又将会是今晚的康桥。
诺尔觉得,自己现在神烦这个家伙,他专门把话题往死里聊,只求巴鲁斯能安静点。
病房重归安静,只听得见窗外鸟儿的啼鸣。
…
然而,诺尔‘我想’两个字,竟无法阻止巴鲁斯接话茬。
“诺尔兄,你对伤痛的认知太狭隘了。”
巴鲁斯没缠绷带的左手抬起来,竖起一根手指,对诺尔摆了摆。
“伤痛分为两种,一种是肉体上的伤痛,比如你的胳膊,你的手,你的胸口…而另一种,是心灵上的伤痛,比如我。”
“啪!啪!”
一边说着,他还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排位战第一轮就被你给淘汰了。”
…
“……”
诺尔这次没答话,而是有些不耐烦的睁开眼,看了巴鲁斯一眼,又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天花板。
“对吧?诺尔兄?”
巴鲁斯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你打进了第几轮?”
…
“……”
诺尔还是不答话,他不知该回什么。
“你是决赛选手!”
诺尔不说,巴鲁斯替他说了,然后夸张地叹了口气。
“唉——!然后决赛时,你和那个灰头发…”
“闭嘴。”
…
这次,巴鲁斯没有闭嘴。
“唉?诺尔兄,每次只要我提到那位灰发的…”
他改变了对话方针,完全不以为意,脸上挂着一副略显疑惑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她叫莉莉丝。”
诺尔受不了了,再次出声打断巴鲁斯。
…
“……”
巴鲁斯的话头顿住了。
“……”
他眨了眨眼,然后,嘴角的弧度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哦~~”
…
“嘭!”
“不是你想的那样。”
听到这古怪的腔调,诺尔顶着疼痛用手捶了一下床,整个人蚌埠住了。
“我想的哪样?”
巴鲁斯紧抓诺尔的话不放。
“……”
诺尔抿了抿嘴,把视线移回天花板,决定不再说话。
但巴鲁斯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
“啪踏!”
“嗒、嗒、啪…”
他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诺尔的床边,蹲下身,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用一种认真思考的表情盯着诺尔的侧脸。
“诺尔兄。”
…
“……”
诺尔不看他。
…
“你在排位战上,拿着剑,步步紧逼,砍了她整整一场对决。”
听到这句话,诺尔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而你却输了。”
随后,诺尔的睫毛颤了颤。
“再然后你说,她叫莉莉丝。”
巴鲁斯把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说什么秘密似的。
“诺尔兄啊~你知道么?你刚才告诉我她的名字的时候,你的耳朵红了。”
…
“——!!”
诺尔猛地转过头,挣扎着伸出手去推巴鲁斯的脸。
“唉——”
巴鲁斯早有准备,身体往后一仰,灵巧地躲开了,赤着脚在地板上退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诺尔。
“果然。”
…
“果然什么?”
诺尔皱眉,心中出现了不好的预感。
他觉得,巴鲁斯接下来…嘴里定说不出什么好话。
…
“果然是‘爱’啊。”
诺尔的表情扭曲了。
巴鲁斯却像是得到了什么重大发现似的,捂着心口的位置,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啊啊~爱情~啊啊,爱情…终使人…泪流满面——”
…
“你够了。”
…
“我还没够。”
巴鲁斯重新走回来,在床沿坐下,侧身看着诺尔。
“诺尔兄,我是认真的,她没有比赛时都在看你,每次都在观战席上看你整场比赛。”
巴鲁斯的声音没有平时那么夸张了。
“不是看你的剑,是看你。我坐在看台上,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从头到尾都在你身上。”
…
“……”
诺尔没有出声反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巴鲁斯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缠着的绷带。
早已愈合的手掌被包得严严实实,仿佛真是什么了不起的重伤一样。
…
“意味着她是真的在看你。”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不过,这次,巴鲁斯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没有那么跳脱,没有那么夸张,似自言自语一般。
“不是看你的成绩,不是看你的排名,不是看你的家世,不是看你的剑快不快…”
“就是看你,在看你这个人,看你在被逼到极限的时候会怎么做,看你面对比你强的人会不会后退,看你的眼睛里有什么。”
巴鲁斯的话一反常态。
他把右手举起来,对着光看绷带的纹路。
“这种人,不多。”
…
“……”
诺尔看着巴鲁斯的侧脸。
此时,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平时那种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平静。
“你好像很有经验。”
终于,诺尔忍不住开口了。
…
“呵呵…”
巴鲁斯笑了笑,和刚才那些笑都不一样,很轻。
“我可是…爱情咨询大师。”
下一秒,他又恢复了那种调侃的语气。
“……”
诺尔听出来了,他是故意恢复的,有些话说了半截,不想再说下去了。
…
“啪嗒、啪嗒…”
“嘎!”
巴鲁斯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边,重新盘腿坐上去。
他又拿起桌上一颗果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啃了一口。
“嘎…啧…啧…啧…”
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晰。
…
“……”
诺尔不再看巴鲁斯,转回头来,心中思索着什么,又重新闭上了眼。
“……”
巴鲁斯看着诺尔闭上眼睛的样子,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圈厚厚的绷带,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得很淡。
…
“呼——”
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把窗帘鼓成一面白色的帆。
热烈的光斑,在诺尔的被单上轻轻晃动。
光斑的边缘,不知何时,已从床脚…
爬到了床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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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两天,诺尔小少爷燃尽了,玩不得。
没有诺尔玩,生活竟变得如此无聊。
…
一年生之间排位战结束了。
莉莉丝也是成功拔得了头筹,获得了由法兰克斯亲自颁发的奖励。
颁奖典礼上,一个‘剑圣’,一个‘最接近剑圣的人’,俩人又是一阵大眼瞪小眼,让副院长奥尔本呆愣在原地,完全摸不着头脑。
…
什么?
奖励…?
说是奖励,但也就是一把‘帝国名匠’打造的长剑而已。
对这个所谓的奖励,莉莉丝本来就没抱什么期待。
她获得这把剑的第一时间,就跟扫二维码似的用鉴识眼扫了一下,结果的确差强人意。
…
在攻击力上,这个便宜武器是要比自己给诺尔的那把‘三合魔力’高上许多,可魔力加持和特殊效果方面则完全比不上。
掂量掂量,这玩意儿重量还贼沉。
总结下来,实战上远不如三合魔力剑好用。
先不说三合魔力剑够轻便,但凡三合魔力剑在战斗中触发任何一个特效,都足够对手头疼一阵子的,更别提这样的特效有三个。
…
那便宜武器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忘了。
管它呢,反正高下立判了。
还得是术业有专攻啊,矮人名匠打造的三合魔力剑轻松胜出。
种族天赋懂么?
还得看你矮人哥,矮人哥在打铁方面实在太权威了。
…
学院这两天有些聒噪,很不安宁。
因为,学院开始清账了。
原因出自排位战‘败者食尘’的运作机制,排名末尾的学生,被学院无情的给请了出去。
不管是一年生还是三年生,不管是初来乍到还是混了三年,但凡接到了通知,那就老实点。
收拾行李,交还校徽,出门左转,另寻他路。
…
宿舍楼这两天没消停过。
哭声骂声摔门声,还有连夜打包行李的窸窣声,从黄昏一直响到天亮。
有人站在走廊里大喊‘不公平’,被舍监拎着衣领拎了出去。
有人躲在被窝子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红着眼睛走了。
当然,也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剑擦干净,放在床板上,转身离开。
…
那场面嘿。
简直是鸡飞狗跳,哀嚎连连。
去养伤的诺尔,反倒落了个清净。
…
副院长奥尔本,是这场清退的操刀人。
没有贵族豁免权,没有背景保护伞,没有任何人,能递一张纸条就让他把名字从名单上划掉,其态度相当强硬。
‘赤狮’从不看纸条,他只认排名。
排名末尾,走人。
排名上来,留下。
简单粗暴。
有人骂他冷血,他不反驳,也不解释,只会在下次开大会的时候,对全体师生说一句‘菜就是菜’。
…
没错,菜就是菜。
于是,学院安静了。
当然不是真的安静,走廊里还有人在哭,宿舍里还有人在骂。
但那种‘安静’,是更深的东西,是每个人都开始看自己的排名,每个人都开始数自己在名单上的位置。
每个人都开始明白,这排位战的排名表,就是一具尺子。
量别人,也量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