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哒哒…哒哒…哒。”
“咴咴…”
马车在索伦多商会的驿馆前停稳。
门还没开,前方已经有人小跑着迎上来了。
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长袍,袖口绣着索伦多商会的三枚‘金叶纹’。
金叶子的形状,是索伦多商会的象征,但凡是索伦多商会旗下的产业,无论是招牌又或管理者的服装上都会有这种纹样。
而三枚金叶纹的话…是‘区域管事’才有的级别。
能掌管帝都这种核心枢纽级别的驿站,以此人的身份,平时接待的都应该是子爵以上的贵族或大商会的代表…
如今,他却亲自站在驿馆门口,身后还跟了四个侍从,排场摆得像是在迎接什么大人物。
…
“……”
当诺尔从车内探头的时候,管事的腰已经弯下去了。
“诺尔少爷,路上辛苦了。”
他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到让人不适,又足够热络。
“收到消息说您今天动身,一大早我就让人把驿馆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您看这门柱,昨晚连夜刷的新漆。”
说着,还将目光放到驿馆的门柱上。
…
“嗒、嗒。”
诺尔还没说话,莉莉丝已经从另一侧车门下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大一小两个随行箱子,穿着那身女仆服,站到了诺尔身后半步的位置。
“……”
管事的目光在莉莉丝身上停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了几分。
“莉莉丝小姐也一路辛苦,我已经让人准备了热茶和点心,两位先到里面歇歇脚。”
…
“……”
莉莉丝对管事微微颔首,没有答话。
他对自己的称呼是‘莉莉丝’,直接喊了名字,而不是‘那个女仆’。
如果夫人并没有刻意吩咐过对待自己的态度要注意的话,那只能说明…在索伦多商会做事的人,眼睛都毒。
他们能推测出,跟在诺尔身边的人绝不是普通的仆人,能与诺尔同进同出学院的人,哪怕穿着女仆装,也值得用对待客卿的礼数来对待。
…
给你区域经理点个赞。
…
“坐骑准备得怎么样了?”
诺尔二话不说,直入正题。
“已经备好了。”
管事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汇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骄傲。
“知道少爷要赶路,我把今天的排班重新调整了…原本有两位子爵预定了下午的‘风隼’,我让下面的人去赔了笑脸,给他们换到了明天的班次。”
“今天驿馆里最好的风隼,都给您留着。”
他说‘赔了笑脸’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
索伦多商会的管事去跟子爵赔笑脸,那是给子爵面子,不是商会怕得罪人。
但如果诺尔少爷要用风隼,那就是一万个子爵也得往后排。
这种事不需要说出来,在场的人都懂。
…
穿过驿馆大堂的时候,诺尔注意到平日的柜台前应该排着长队,今天却空空荡荡。
几个商贾模样的人被客客气气地挡在侧厅里喝茶,他们面前的点心摆了一桌,但一个两个的都没心思吃,盯着茶水冒出的烟气,眼神明显有些焦急。
…
“这些是…?”
诺尔在疑惑中问了一句。
“一些散客,不碍事。”
管事笑着摆手。
“少爷用驿站,自然优先。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今天索伦多驿馆有贵客,暂停对外一个时辰…他们喝的茶,算商会请的。”
…
说话间,几人就已经来到了驿站后院的‘翼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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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翼港’,可以理解为空中口岸,是飞行魔兽停落与起飞的中转站。
一般来说,这种地方要么修建有高塔,要么有天然的悬崖,要么在山脊,诸如此类地方才适合魔兽起飞。
因为,即使是飞行魔兽,也需要上升气流才能爬升高度,平整的地面起飞困难。
…
翼港修在驿馆背后的一片空地边上,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工整平台。
在平台边缘,耸立着一座高塔,高塔的存在,是以便魔兽起飞时获得高度差。
高塔旁还存在几根石柱,柱身布满爪痕,那是飞行魔兽经年累月起降留下的印记。
…
困难的不止这一处。
仔细考究考究,空路看起来很好使很快,但真的了解其中的运作方式后不难发现,它也不是想象中那么便利。
…
首先,骑飞行魔兽出行,他们就和候鸟一样,受限于体能与地形,还有气象和补给。
飞行魔兽又不是什么永动机,比如一只载人风隼,正常情况下只能持续飞行四小时,最多六小时,便会达到体能极限,必须落地休息进食,否则力竭坠亡。
它们的体力极限,决定了魔兽驿站与驿站之间的间距顶多就半日航程。
…
其次,气候原因。
在天气出现暴雨天,浓雾,又或者强风天气时禁飞。
飞行这种事情是暴露在自然天气中的,因此,恶劣天气骑飞行魔兽出行最容易遭受意外,甚至飞行魔兽本身就成为了一种危险因素。
某些特殊一些的飞行航线,也只在特定季节开放,类似于‘航海季风’这种东西。
…
最后,没乘坐过飞行魔兽的新手比较容易忽略的点,魔兽与魔兽之间的‘领地意识’。
驯化的飞行魔兽叫魔兽,那野生的飞行魔兽就永远不会叫宝可梦。
能飞,但你不能乱飞。
野生飞行魔兽是有领地意识的,飞行航线必须绕开类似于狮鹫崖、飞龙巢这等野生族群聚集区,否则会被攻击。
…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
然而,飞行地图上的几乎所有航线,全部是弯曲的,没有直线。
这都是血与泪的教训。
走前人走过的路,开辟不出新路,但它安逸。
…
除此之外,就仅剩一个夜间飞行问题了。
四个字,夜间禁飞。
原因无它,与浓雾天气一样,魔兽夜间飞行太危险了。
像风隼这种可驯化的魔兽,身上并没有夜视透视远视之类的能力,在夜里是看不清降落点的,容易撞山撞水撞树木。
以风隼那速度,那动能,载着你随便往哪里一怼…
嘭!
保准给你来个人隼皆毙。
等索伦多商会的人赶过来救援,风隼可能或许大概还奄奄一息,尚可一救,但人呢?
人能剩下个完整尸体的,都称得上是实力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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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一边攀谈,一边领路,很快,诺尔与莉莉丝就跟着他登上了高塔顶端。
“呼呼…嘎嘎嘎——”
此刻,塔顶上正停着两头风隼,羽毛光滑油亮,鞍具崭新,旁边各站着一个驯兽师,正在给风隼喂最后一口出发前的鲜肉。
…
管事走到风隼跟前,亲自检查了一遍鞍具的搭扣,又蹲下来看了看风隼的爪子。
末了,他站起身,看向诺尔。
“这两头是商会直属的坐骑,平时只给内部高层使用,不对外租赁。”
“鞍具是上个月新换的鹿皮,风隼今早刚喂过两轮精肉,状态正好…少爷看看,合不合意?”
…
“……”
诺尔其实对这些懂得不多,他只是站在原地粗略的扫了一眼,发现自己摸不着头脑后,就下意识的往莉莉丝方向看。
“……”
莉莉丝对这些懂得更是七窍通了六窍。
但不用慌,她用鉴识眼也粗略的扫了一眼后,就淡淡地点了点头。
…
嗯,是优质的风隼肉。
…
“……”
诺尔眨巴眨巴眼,看了看莉莉丝。
你看,她都点头了,都说没问题了,那还能有什么问题?有问题也是没问题。
整。
“嗯…看起来很不错。”
想到这里,诺尔就回过头来,对管事点了点头。
…
“把莉莉丝小姐的行李搬上去,轻拿轻放。”
闻言后,管事立刻转身吩咐驯兽师。
“呵呵…”
随后,他又对莉莉丝笑了笑。
“您坐的那头是母隼,性子温顺些,我让驯兽师在鞍座上加了一层软垫,长途飞行也不颠。”
“……”
莉莉丝再次颔首,没有多话。
即使如此,管事也丝毫不觉得有被冷落,继续向诺尔献殷勤。
“航线我帮您规划好了,今天午后到傍晚之间,北方卡穆尔森林深处的山谷里会有侧风,所以我让驯兽师把航向偏西调整了一些。”
“会多飞小半个时辰,但平稳,少爷觉得这个安排可以吗?”
…
“……”
诺尔看了他一眼。
这个管事不仅提前准备了坐骑,还研究了今天的天气和航路,甚至连绕行方案都做好了。
这种服务,不是临时抱佛脚能装出来的,是真真正正把‘诺尔少爷回家’当成头等大事在做。
“很好。”
诺尔再次对管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微笑。
…
“哈哈…”
管事的笑容,终于从那种职业笑容变成了由衷的笑。
在他看来,诺尔的‘很好’两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
“……”
诺尔走近,抬头,又开始仔细看着两头风隼。
他在学院图书馆的魔兽图鉴上见过风隼的画像,但画像和实物是两回事。
就像是…在纸上画一团火,和站在篝火面前是两回事。
这两只风隼比画像上大得多。
它们收翅站立的姿态将近两人高,羽色是深灰与银白交织,像铁矿石里嵌着云母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出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
头部是标准的猛禽轮廓,弯曲的喙如黑色铁钩,尖端微微反光,一看就能轻易撕开猎物的皮肉。
眼眶上方的骨棱突出,让它们的眼神永远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凶悍。
瞳孔呈琥珀色,竖成一道细缝,扫过来的时候似乎在审视诺尔是不是一顿值得吃的午餐…
…
“啪嗒嗒嗒嗒——”
其中一只忽然抖了抖翅膀。
那双翅膀只是半展开了一下,翼尖带起的气流就让地面的碎石滚出去好几圈。
羽翎根根分明,最外侧的几根飞羽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缺刻。
那是风隼切割空气的结构,能让它们在高速俯冲时悄无声息。
这可不是装饰,是猎手的特征。
…
“很威武,对吧?”
管事在旁边笑着说。
“嘎嘎——”
诺尔正准备回应管事,那只抖翅膀的风隼却忽然歪过头,用喙尖去蹭自己胸口的一撮羽毛。
可是,那个角度太靠下,它够不太到,于是它开始原地转圈…
头跟着胸口那撮乱羽转,转了一圈发现嘴还是够不着,索性一屁股蹲坐下来,把脖子缩进肩膀里,活像一只被雨淋了的肥鸽子。
…
另一只风隼,那只被管事指定给莉莉丝的母隼,此刻正把头探到驯兽师腰间挂着的小桶里,来回甩着脑袋。
…
偷袭!
…
“——?!”
驯兽师赶紧去护桶,但还是慢了半步。
“咕咚——”
“嘎呜~~”
那只母隼从桶里叼出一条鲜肉,仰头一吞,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打完饱嗝之后,它眨了眨眼,歪着脑袋看向诺尔,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咕’声。
咕咕…?
那不是猛禽的啸叫,那是鸽子叫。
…
“坐骑状态…是很好的。”
管事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它就是…呃,吃饱了比较放松。”
…
“嘎呜~~”
母隼似乎听懂了,又打了一个嗝。
另一只,那只蹲坐在地上的公隼,终于放弃了自己梳理胸口的计划。
“嘎呼——嘎呼——”
它侧躺下来,把爪子缩进腹羽里,闭上眼睛,发出了均匀且低沉的呼噜声。
一只翼展足以遮天蔽日的猛禽,此刻蜷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灰白色圆球,翅膀尖耷拉在地上,随着呼噜微微颤动。
…
诺尔愣了愣。
“它平时也这样?”
管事的嘴唇动了动,表情复杂得像是在讲上司的黑历史但又不敢不讲。
“…它叫‘铁翎’,是我们驿馆最快的一只风隼…去年送紧急情报,从大陆南部到帝都只用了三天,全程。但是只要一落地,就——”
“就这样?”
诺尔指了指那只毛球。
“就这样。”
管事心里非常苦。
…
铁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肚子露了出来。
“嘎呼~”
肚皮上的羽毛比背部的颜色浅,是一种带着杂斑的米白色,随着它的呼吸一起一伏。
它的喙微微张开,露出舌尖一点粉红色。
“……”
诺尔蹲下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它。
根据图鉴资料里的描述,风隼的爪子是能一爪击碎寻常魔兽头骨的巨爪…
不过,此刻这只巨爪正软软地蜷着,像猫踩奶一样,一松一紧地抓着空气。
爪垫是粗糙的黑色,边缘带着常年捕猎留下的旧疤,但此刻,这副爪子只是在徒劳地捏着虚空,可能它的隼梦里正在踩一条永远踩不死的蛇。
…
“啪啪!”
诺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承认,自己被图鉴骗了。
书上写的都是翼展、爪力,俯冲速度与领地范围,但没有任何一本图鉴会写…猛禽打呼噜的时候,翅膀尖会抖。
也不会写它们吃饱了会蹲成一颗毛球,更不会写它们的咕咕声和广场上的鸽子一模一样。
…
诺尔明白了。
图鉴里的魔兽都是标本,活着的魔兽是另一种东西。
…
“可以出发了。”
管事在旁边小声催促驯兽师。
“把铁翎弄醒。”
“……”
驯兽师挠了挠头,走过去蹲在铁翎旁边,用一种极其熟练又极其无奈的手法,开始摸它肚皮上的那撮米白色软毛。
“嘎…呼?咕咕…咕咕…”
铁翎的呼噜声顿了一拍,然后是两声舒服的咕噜。
“……”
随后,它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天,看了看驯兽师,看了看蹲在自己面前的人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肚皮。
它用了一秒钟的时间,想起自己是一只猛禽。
“啪嗒嗒嗒嗒——!”
于是,它猛地翻过身来,抖了抖浑身的羽毛,重新挺起胸膛,恢复了那副威风凛凛的样子。
琥珀色的瞳孔再次变成锋利的竖缝,逼视着前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
“咳呵咳呵、还有一件事。”
将略显尴尬的气氛吹散,管事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哨,双手递到诺尔面前。
“如果在航线上遇到任何麻烦,比如…天气突变、风隼不适、或者有其他空骑骚扰…少爷吹这个哨子。”
“索伦多在北境沿线设有十七个驿站,哨声范围内的驿站收到信号,会立刻派人接应。”
…
铜哨不大,上面刻着索伦多商会的三枚金叶纹,与管事衣服上的金叶数量对等,做工相当精致。
“……”
诺尔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收进了口袋里。
“————”
管事退后两步,躬身行了一礼。
“祝少爷一路顺风。”
“下次再经过这里,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您尽管说,我第一时间改进。”
…
“啪呼——啪呼——!呼——————!”
风隼振翅起飞的时候,诺尔低头看了一眼翼港。
管事还站在那个位置,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风隼升到半空,变成了一个小点,他才直起腰来。
…
“呼。”
莫名其妙的叹了口气,诺尔重新抬起头,看向远方。
“呼————————!!!”
两头风隼载着两人,穿过云层上方金色的夕光,朝着永冻北地‘米尔德’飞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