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商会的马车很快出现在眼前,学院在身后渐行渐远。
不多时,马车便驶入了帝都的商业街。
…
诺尔在帝都已经待了好几个年头,但无论是在府邸里还是在学院高处,每每眺望,他仍然会不自觉地多看几眼。
如诺尔的剑术实力相同,在实力增长的同时,他的认知也在不断的增长。
现在,他隐约间明白…
帝都的繁华,是一种有重量的东西。
…
它不是轻飘飘的喧闹,而是沉甸甸地压在感官上。
“哒哒…哒哒…看看喽…看看喽…哒哒…”
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混着商贩此起彼伏的叫卖。
“嘶嘶嘶嘶——噹…邦郎…邦郎…哗啦——哈哈哈哈…”
香料铺子里飘出的肉桂与胡椒味,缠着隔壁铁匠铺的火星子,街角艺人弹着三弦琴,琴声又被酒馆二楼泼下来的一盆水打断,引发一阵哄笑。
…
到处都是人。
穿绸袍的商贾腆着肚子走过,身后跟着抱账本的学徒。
披甲的佣兵把重剑搁在酒馆门口的架子上,和同伴划拳赌酒。
几个穿着靓丽衣衫的少女,挤在糖果铺前,为了谁先买到限量的蜜渍杏仁叽叽喳喳地吵。
…
“咴咴咴咴——!”
马车走不快,车夫时不时要拽紧缰绳,避开突然窜出来的小孩或者横穿街道的驮马。
“……”
但正是这种慢,让诺尔得以靠在车窗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莉莉丝。”
他忽然开口,眼睛还望着窗外。
“你说这些人,商人、佣兵、学徒、卖糖果的…他们一辈子能离开帝都几次?”
…
【冰剑术·去皮式】
…
坐在他对面,莉莉丝正低着头,手指翻飞地削一个苹果。
“唰唰唰唰唰————”
风灵月影出品的银质小刀,在她指尖转了一圈,一条完整的苹果皮落进盘子里,没断。
…
“普通人大概一两次,诺尔少爷。”
莉莉丝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银签,推到诺尔面前。
“出远门太贵,也太危险。”
…
“一两次。”
诺尔重复了一遍,拿起一块苹果,没有立刻吃。
“我们这一趟,在学院和家之间‘飞’上一个来回,他们攒一辈子的路费,我们一个下午就飞完了。”
“……”
莉莉丝抬起眼睛看了诺尔一眼,她知道诺尔此刻不是在自言自语。
“您是在想,这样对不对?”
…
“嘎!嘎嘎…嘎嘎…”
诺尔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没有回答。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开口。
“没有对不对,只是觉得…”
话音顿了顿,诺尔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不该那么理所当然。”
“……”
“唰唰唰唰唰唰——”
莉莉丝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另一只苹果,继续用去皮式开削。
…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马车拐过中央广场的喷泉,驶入了帝都更深处,街景开始悄然变化。
先是店铺的招牌变小了,从鎏金的大字变成了手写的木牌。
随后是人变少了,但衣衫更旧了。
最后,青石板路面上开始出现裂缝,缝里长出枯黄的野草。
…
“……”
诺尔知道这条路,他曾尾随莉莉丝来过这里。
——贫民窟。
…
去索伦多商会的驿馆,走大道会绕远,抄近路,就要穿过帝都的‘贫民窟’,这片贵族们在地图上用指尖轻轻划过,但从不停留的地方。
“哒…哒…哒…哒…”
马车没有停,但速度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车夫的鞭子在手里攥紧了几分。
…
诺尔透过车窗,再次看到了‘另一个帝都’。
低矮的木棚还是挤在一起,像一堆被风吹乱的积木。
墙上糊着发黑的泥巴,屋顶压着石头,防止草堆被风掀走。
几个孩子光着脚蹲在污水沟边,用树枝戳着什么。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眼睛望着地面,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
空气里的气味开始变了。
香料和烤面包的甜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霉味,还有劣质油脂的酸败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贫穷’本身的气味。
“……”
诺尔沉默地看着窗外。
与第一次来这里时不同,这次见到贫民窟的模样后,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银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
“哒…哒…哒…哒…”
马车经过一个巷口时,诺尔看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短褂,正把一个黑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旁边更小的女孩。
女孩接过去,狼吞虎咽,嘴角沾满了碎屑。
少年自己拿着小的那块,没吃,只是看着女孩笑。
…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马车驶过去了,巷口消失在拐角后面。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莉莉丝。”
诺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课堂上问出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
“作为德雷克家族的儿子,索伦多商会的少爷,你说一个贵族…一个能吃饱穿暖,拥有权力和地位,能够随手买下十家糖果铺的贵族,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
什么意思?
“…?”
瞄了一眼诺尔,莉莉丝放下了手里的苹果和刀。
诺尔这个问题,和糖果铺没有关系,而是和刚才巷口那一幕有关。
…
莉莉丝没有立刻回答。
作为女仆,她有资格在诺尔面前保留思考的沉默。
“诺尔少爷是指自己吗?”
片刻后,莉莉丝开口了。
“算是吧。”
诺尔转过头,看着莉莉丝。
“但不是为了别的什么,我是真的想知道。”
…
“……”
莉莉丝把刀擦干净,收进腰间,动作不快,似乎在整理思绪。
“我认为…”
她嘴唇微动。
“是‘不忍’。”
…
“‘不忍?’”
诺尔微微挑眉。
“并非软弱的那一种。”
莉莉丝迎着他的目光,话语异常平静。
“是看到那个巷口的孩子,心会揪一下的那种,很多贵族没有这种东西…他们不是坏人,只是不知道面包可以被掰成两半。”
“但诺尔少爷会知道,不是学院里教的有这种课,而是因为少爷会低下头去看。”
莉莉丝闭上眼,对诺尔微微点了点头。
“我觉得,如果不忍没了,一个贵族就算拥有再多,也不过是一台会走路的印章。”
…
“……”
诺尔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转头望向窗外。
远处,索伦多商会的驿馆尖顶已经隐约可见,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新漆的光泽。
而马车已经驶出了贫民窟,路面重新变得平整,空气里的霉味也被风吹散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短暂的梦。
“不忍。”
咀嚼着这个词,诺尔转过头,忽然笑了一下。
“哈哈…莉莉丝,你比我父亲还会教育人。”
…
“啊啦啦,不敢不敢。”
莉莉丝重新拿起苹果,抽起腰间的银刀,继续练习她的冰剑术去皮式。
“我只是一个削苹果的女仆。”
…
“……”
诺尔低头,眼巴巴的瞅着第三只被削得完美无缺的苹果,眼角抽了抽。
没错,莉莉丝她表面上看起来…确实只是一个削苹果的…
吗?
…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马车即将抵达驿馆。
…
…
————————
————
…
…
说是要诺尔回家看看,可米尔德公国离帝国都城的距离相当之远。
要怎么一个回法呢?
那便要说到‘空间魔法’这个东西了,所谓的‘空间魔法’,到底存在不存在?
答案是存在,‘曾经存在’。
现在,这种魔法已经断绝了,断绝在了诺欧大陆的历史中,断绝在了每一代老魔法师们的憧憬里,断绝在了几乎没有详细记录的遥远‘神代’…
因此,没有任何人懂得所谓‘空间魔法’的发动原理,自然也没有人会使用。
…
既然没有空间魔法,那么仅有的远距离瞬间移动方式,就只剩下‘传送门’。
然而,整个神圣卡利亚帝国,传送门仅有一座,就在女神圣庭的‘总厅’之内,其传送的目的地还是固定的,即‘伊莱雅神教国’的国都。
其中,启动传送门所需的某种‘媒介’,由帝国皇室掌握着。
那座传送门,乃是‘神代’遗留下来残痕 ,研究性质更大于使用性质。
想要使用,需经过帝国皇室与圣庭教皇两方同时同意。
因此,一旦使用了传送门,就代表着帝国里某种国策级别的行为发生了。
…
此路不通。
那要怎么回去呢?
没错,去北部公国米尔德,就只有水、陆、空三条路。
三条路任君选择,别的没有,物理移动即命运。
什么…一脚往传送阵里踩进去,眼睛一闭一睁,野生的夫人就出现了,这种魔幻而又可怕的事情它就不该发生。
不该发生。
…
水路方面,因北部公国米尔德领冰天雪地的环境,不太好走,剩下的就只有陆路与空路。
…
以道路移动来说,最能体验异世界生活感的,就是走陆路了,也就是‘商路’。
奥尔维亚是神圣卡利亚帝国的中心,这里理所应当存在着接壤整个大陆版图,最最繁华的商路。
这些道路由帝国在数百年前修建,路基掺有某种特制的魔法粉末,专门用来抑制沿途魔兽。
…
商路所经之处,即代表着皇权的辐射范围。
向商路两侧延伸的偏远地区,路面税收会增加,断裂或被森林吞没的地方,就是帝国法律和文明止步的荒地。
…
据说,也是受到了勇者召唤的影响,商道上的商队移动时,通常会有一面类似于地球古代‘镖旗’的旗帜。
当然,他们挂在车上的不是叫‘镖旗’,而是一种叫‘轮痕旗’的东西。
旗帜上画着磨损的车轮印,印记越多代表走过的险路越多,信誉越高。
商队在商道上走,要给当地领主交‘辙税’,按车轮印深度算钱。
要是在野路走?那就准备好给当地山贼或魔兽…交命。
…
不仅如此,随行商团的护卫佣兵们,也有着一套独属于他们的潜规则。
佣兵们接活从不看路途距离,而看途中的‘变道次数’。
因为每次商队离开商道,拐入荒野补充水源或抄近路,遇袭概率就会翻倍。
经验老道的佣兵团长,会在地图上画红圈,那红圈里,圈着的都是连魔兽都不愿筑巢的荒域,与其往那里面拱,他们宁可绕远路。
…
莉莉丝心里其实是很想很想走‘商道’的,在去米尔德的同时,还能顺带着体验体验这异世界的风土人情什么的。
来到这世界都几个月了,新地图还没开呢,还搁奥尔维亚这新手村呆着呢,换谁来了都急啊。
…
然而,事与愿违。
没想到夫人这个急急国王比莉莉丝更急,她急着想要见到诺尔,二话不说,就在来信中表示她已经把一切安排妥当了。
——空路。
没错,就是诺尔刚才口中的‘飞回去’。
原本最少要七天才能通过商道走完的路,夫人她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给你压缩到一天。
对,七天,压缩到一天。
你夫人,永远是你夫人。
一个字。
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