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日子一天天过去，米尔德即将进入深冬。
对德雷克府的女仆们来说，这个冬天和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不一样。
雪没有下得更大，来访的贵族也没有变得更多，只因这里多了一个女仆长。
一个能让矿场账房在走廊里擦汗，让宝石店掌柜在门外深呼吸三次才敢敲门，让索伦多商会的区域管事主动把账本提前三天送到的女仆长。
…
小女仆玛莎，这些天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每天早上晨会结束之后，她会搬一张小板凳，坐在主厅侧廊那个正好能看到莉莉丝办公室门口的位置，假装在擦同一个银质门把手。
…
“踏踏踏踏…”
“……”
“踏踏踏踏踏…”
“……”
…
“踏踏。”
“……”
格蕾塔路过两次之后，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在擦什么？那个把手已经被你擦得能当镜子用了。”
…
“……”
玛莎头也不抬，目光依然锁定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上。
“嘘～～今天来的是南部谷物交易所的代理人。听说上次他给夫人的报价比市场价高了一成半…你猜女仆长阁下几分钟能把他谈趴下？”
…
“……”
格蕾塔歪着头想了一下。
“啪。”
片刻后，她把抹布搭在肩上，也找了个位置站定。
…
…
————————
————
…
…
“……”
办公室里，莉莉丝没有坐着。
她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索伦多商会上周送来的采购明细，目光从纸面上扫过。
“……”
坐在她对面的代理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穿着体面的深灰长袍，袖口绣着谷物交易所的麦穗纹。
此人的口才，在南部商界素有‘磨盘’之称。
为啥叫‘磨盘’呢？
意思是，任何谈判对手，都会被他一圈一圈地磨成粉。
…
他今天已经说了将近一刻钟，从公国寒冷气候对小麦产量影响，到南部运输成本上涨，一直说到帝国粮食储备政策调整。
此人引用了至少六组数据，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最后得出结论——
今年冬天，给德雷克大公家的公粮价格，每石必须上涨十二个铜币。
…
“……”
莉莉丝一直没吭声，静静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才放下手里的明细。
莉莉丝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讨价还价。
她只是翻开桌上另一份文件，话语使用了一种和报晨间扫除安排时完全相同的平静语调。
“你给我的价格，和你三天前给索伦多商会北方分会的价格相比，每石高出十四个铜币…需要我把分会那份合同副本拿给你看吗？”
…
“……”
代理人的嘴唇还保持着说出最后一个字的形状，没有合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重新开口，语调比刚才低了不止一个调。
“女仆长阁下…索伦多商会的采购量和独家协议——”
…
“德雷克家的公粮采购合同，今年到期后没有续签独家条款。”
莉莉丝将文件翻过一页。
“米尔德境内需要采购冬粮的府邸，不只本家，但谷物交易所给米尔德各领主的报价里，本家是最高的。”
“你的理由是因为本家要货量最大，品质要求最高，采购价理应上浮…但上浮比例超过独家协议客户十四个铜币，这个数字不是成本和品质能解释的。”
莉莉丝把明细合上，直视代理人的眼睛。
“你赌的是什么？赌我不会比价？”
…
小友，你在期待些什么？
…
这天上午，合同签了。
每石比原来还低了三个铜币。
代理人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细汗，但他走路的姿态稍显狼狈，甚至在走廊拐角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下。
“这府里什么时候多了这号人物…？”
…
“二十二分钟，比上次那个矿场账房还少三分钟。”
玛莎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瞅了瞅格蕾塔。
“这个人可是号称‘磨盘’的，一圈就把人磨碎。”
…
“磨盘～？磨盘磨东西是要一圈一圈转的～”
格蕾塔用一种梦游般的语气回答着玛莎。
“但她往磨眼里倒的时候磨盘还没开始转她就知道这石磨会转几圈～嗯嗯～这不是人在谈生意～是磨盘在被人转～”
“嗯嗯嗯嗯嗯——”
玛莎猛点头。
“太可怕了，真的。我以后如果跟女仆长大人汇报工作，我一个字都不敢乱说。”
“我现在，每天早上在值班表上签名的时候都怕写错字，因为她连我写错的时间都能预估到…她什么都知道。”
“她一定是公国的最终决战兵器——虽然是叫做女仆长但其实整个公国的情报网和后勤调度都捏在她手里——不然怎么可能连‘磨盘’的底牌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
“你昨天是不是又偷偷看了骑士小说。”
格蕾塔翻了个白眼，有些无奈的看着玛莎。
“…你怎么知道？”
小女仆玛莎一副小秘密被人戳破的表情。
…
“你刚才那段话的语速，和那本《骑士秘史》第三卷第七页的旁白一模一样。”
…
…
————————
————
…
…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上演。
矿场的账房先生来申请追加安全维护资金，莉莉丝核对了过去三年的矿场财务报表之后，不仅批了资金，还附带了一份她自己写的安全流程优化方案。
账房先生捧着方案回去的路上，反复翻看，越看越心惊。
这个方案，比他手里那份花了两年时间找人拟定的专业报告还要精准，而且连矿道渗水的季节性规律都算进去了。
…
索伦多商会北部分会的区域管事来谈税收代缴，莉莉丝在桌上摊开六份不同版本的税单副本，每一份都是管事以为只有自己才有的内部文件。
管事沉默了整整半柱香的时间，然后把自己带来的提案撕了，说会重写一份，三天后给送到。
…
每一次，玛莎都在走廊里擦那个已经不需要再擦的门把手。
每一次，她都会在事后拉着格蕾塔或者海尔嘉，或者任何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发表一篇即兴吐槽。
…
这渐渐形成了一种规律…
每周三下午，矿场对接人来汇报安全运营，玛莎就说‘矿场日’。
周四周五是商会和宝石店轮番上阵，玛莎管这两天叫‘双头龙’…因为莉莉丝要同时处理两个领域完全不同的棘手人物。
就这样，莉莉丝的外号库也在不断丰富。
在玛莎口中，莉莉丝被她叫做‘幕后皇帝’、‘把磨盘当溜溜球甩的女人’、‘德雷克家的财政大臣兼情报总长兼最强暗杀者候补’。
…
“你小声点，别让克伦老爷子听见。”
海嘉尔每次听到最后这个外号都会皱眉头。
身为一名在德雷克家工作了十余年的女仆，海尔嘉耳朵里自然会听到有关老管家克伦的一些可怕传闻。
虽不知道传闻的真假，但他本人从未在人前提起过，因此在这个话题上，所有女仆达成了一个共识…
那就是对它闭口不谈。
…
面对海尔嘉话语中的气势汹汹，小玛莎却根本不怕，她回嘴反而回的更理直气壮。
“克伦老爷爷听见了，也只会笑眯眯地说‘嚯嚯老朽早就知道了’然后走开…我早就发现了，他对女仆长大人的实力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
不仅理直气壮，她模仿克伦说话时的模样也非常神似。
…
有一天下午，玛莎蹲在侧廊拐角处，对面蹲着格蕾塔和另外两个年轻女仆。
玛莎的声音很小，但她把每个字都说的清晰可闻。
“今天来的那个，你们知道是谁吗？是公国牧业联合会的会长…那个人在这儿养了一辈子牛，嗬——从来不把任何人放眼里。”
“上次他见克伦老爷爷的时候，全程坐着喝茶，连腰都没弯一下。刚才他进去的时候，我说‘会长大人请稍等’，他理都没理我…结果，女仆长大人连杯茶都没给他倒。”
“没有茶。”
“可不是忘了倒，是没有倒。”
“女仆长阁下就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说‘请坐’，那个会长，站了足足十秒，然后他就老老实实坐下了。那腰杆…挺得比他牧场里最直的那头牛还直——”
…
“玛莎，玛莎…我不能继续在这里陪你擦门把手了，我还有走廊的窗台要擦。”
格蕾塔双手抓住玛莎的肩膀，用力摇晃。
“但是如果不擦完窗台，就赶不上亲眼目睹女仆长大人把会长说趴下的那一刻，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会后悔。所以我们轮流擦窗台，你帮我把活干了，我在这里蹲下半场。”
…
玛莎说成交。
…
后来，几人被海尔嘉巡岗抓到了一次之后，这个偷懒行为被明令禁止了。
然而…
屠龙者终将为龙。
海尔嘉自己也没忍住，隔三差五就会在玛莎躲懒的位置踱步，顺带往办公室里多看一眼。
…
…
————————
————
…
…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深冬的米尔德，下午三点半天就黑了，城堡的灯火在风雪中连成一片暖黄色。
而在这片灯火的一隅，有一间永远亮着灯的办公室里，一个年轻的女仆长，正在用她纤细的手，一封一封地拆开来自各地产业的信函。
…
“……”
与此同时，在城堡西翼的书房里，诺尔正坐在窗前，手里翻着一本读到一半的米尔德史。
他最近两天，只见到莉莉丝三面。
第一次在早餐时，她端着茶盘从走廊穿过，脚步没有停，只来得及对他点点头，说了句‘少爷早安’。
第二次，在中庭，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她就被人叫走了。
——‘女仆长阁下，索伦多商会的飞隼急件’。
诺尔只听到这一句话。
…
第三次，在晚饭后，他在走廊里看到莉莉丝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敲了门，莉莉丝在里面说了声‘请进’，他推门进去，她连眼睛都没从文件上抬起来。
…
“莉莉丝，我昨天在训练场和芬斯对练了剑术，我——”
“少爷，矿场安全流程优化方案实施细则审核中…请在门外等三分钟。”
…
三分钟后，他再次推门，莉莉丝已经不在办公室里了。
桌上留了张条子。
——「去处理宝石店顾客投诉，晚些回报」
该字条字迹端正，和他记忆中莉莉丝在学院上课时写过的字一模一样。
那一刻，诺尔忽然间发现，莉莉丝现在能腾出的精力，已经连多一个人都挤不进去了。
…
这一天，也就是第三天…诺尔决定提前起床，在早餐前截住她。
他试图截胡莉莉丝，并且成功了。
诺尔在走廊转角处堵到了刚从女仆休息室出来的莉莉丝，莉莉丝手里正端着给菲利克丝准备的第一壶早茶。
…
诺尔看着莉莉丝。
“莉莉丝，我今天下午没有训练。如果你有空的话，我想——”
“嘎——！”
一扇侧门打开，海尔嘉探出半个身子。
“女仆长阁下，牧业联合会的会长到了，比预约早了半个钟头，现在在侧厅等着。”
…
“……”
莉莉丝看了诺尔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歉意，但嘴上说出口的是。
“少爷，侧厅，有事，先走。”
…
停？
不。
一刻不停。
“……”
诺尔眼巴巴的看着莉莉丝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面。
“嗒、嗒、嗒、嗒…”
她端着茶壶，步伐依旧沉稳，连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
海尔嘉关上门之前，看了诺尔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同情和理解，还有一种‘我们都已经习惯了’的复杂成分。
…
第四天。
最终决战！
…
“哼——————哈。”
诺尔在走廊里远远看到莉莉丝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做好全部准备，迈出脚步——
“莉——”
…
“咔！”
侧廊的门开了，克伦乐呵呵地走出来，目光越过诺尔，直接落在莉莉丝的方向。
“嚯嚯～莉莉丝，矿场的月度安全报告送过来了，放在你桌上…老朽看了一遍，没有发现问题。”
“……”
莉莉丝对克伦点点头，快步走进办公室。
“嘭。”
门关上了。
“……”
诺尔的口型凝固在了‘莉’字的形状。
他站在原地。
“呼～～”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与中庭吹进来的穿堂风。
…
“踏、踏、踏、踏…”
此时，小女仆玛莎从另一侧走廊路过，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踏踏踏！”
她端着银器盘，脚步一顿，看清了站在原地的是自家少爷，直接一个利落的转身倒退回拐角。
“格蕾塔，格蕾塔，紧急军情！少爷要跟矿业财务联合抢人，然后矿业财务联合又双叒叕赢了。我目睹了全过程，少爷从头到尾只说出了一个字，莉——”
“‘莉’字算几个字？”
…
“四舍五入算一个字，严格来说是半个名字。”
格蕾塔从拐角另一侧探出头，看了一眼诺尔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房门的场景。
…
“……”
“……”
两人同时默哀了片刻。
“海尔嘉好像说过，现在想想，少爷小时候偷厨房的布丁被抓到，也是这个表情。”
格蕾塔微微抬头，陷入了回忆。
“我也听她说过，最后那个布丁被没收了，而现在是女仆长被没收了。”
玛莎故作老成的摇了摇头，耸了耸肩。
两件事，性质虽然不同，但结果完全一样。
…
“……”
最终，两人同时缩回头…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