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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日常工作里的莉莉丝,是同时面对矿场账房、商会管事和宝石店经销商三方围剿,那么德雷克家的下午茶,就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
这天下午,菲利克丝夫人照例在茶室里举办小型茶会。
本次受邀的,是米尔德领内几位与德雷克家关系密切的贵族夫人。
布朗伯爵夫人。
一位年过四十却风韵犹存的金发贵妇,体态丰腴,一双蓝眼睛总是含着笑,手里永远捏着一把檀木扇。
哈特曼子爵夫人。
比布朗年轻几岁,棕红色卷发高高盘起,脸上的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眉毛的角度,下巴微尖,说话时的神情总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热切。
以及…从帝国东部远嫁到公国,在米尔德社交圈以言辞犀利著称的年轻男爵夫人艾瑟尔。
她戴着一副银框圆眼镜,黑色短发修剪得干净利落,嘴唇薄而唇角天然上翘。
…
窗外飘着小雪,茶室里炉火烧得正旺。
夫人们围坐在圆桌旁,每人面前一套白釉茶具,桌上摆着三层点心架。
最上层是抹茶千层酥,中层是奶油泡芙,底层是切成小块的黄油司康。
这上面摆放着的,无一不是厨神克劳的拿手绝活。
…
“……”
布朗伯爵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双蓝眼睛顿时亮了。
“菲利克丝,你这茶…是哪家的茶叶?还是说换了新茶师?上次来的时候就觉得,同样的茶,在你府上喝就是比在我自己家更好喝。”
她说着又凑近杯沿嗅了嗅,鼻尖几乎贴上了热气。
“这次比上次还要好,涩味全消了,回甘多了好几层…你是不是专门请了一位茶道大师来坐镇?”
…
“嗒。”
菲利克丝轻轻放下茶杯,用手帕点了点嘴角。
“……”
今天,她只戴了一对简单的珍珠耳环,金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但即使如此,也掩盖不了她从骨子里透出的那股从容贵气。
整个人坐在窗前的逆光里,美得像一幅被柔光浸过的油画,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
“……”
对于布朗的问题,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茶桌侧后方的莉莉丝。
那眼神里,含着一种含蓄而骄傲的笑意。
“茶师是帝都请过的,茶叶是索伦多商会直供的‘白露春芽’,没换过。茶不一样,是因为这次掌壶的人,更用心一些。”
…
“…?”
布朗顺着菲利克丝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莉莉丝。
“……”
莉莉丝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而沉静。
一头灰发整齐且柔和,白色女仆裙上连一道褶皱都找不到。
“……”
布朗伯爵夫人上下打量了莉莉丝一眼,看到的是整齐得无可挑剔的制服和一张平静如水的脸。
莉莉丝虽面无表情,但在布朗看来,绝对称得上精致。
“就是她?这么年轻?我府上那位茶师,今年五十多了…这年头靠手艺吃饭的人,怎么反而越年轻的越厉害。”
…
“……”
哈特曼子爵夫人也凑过来看,棕红色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放下茶杯拍了拍手。
“啪。”
“哎,让她再泡一壶…我刚才光顾着和你们聊帝都那场丑闻,没仔细看。”
…
“……”
菲利克丝侧过身,对莉莉丝微微点了点头。
“嗒。”
莉莉丝上前一步,手指扣在壶柄上的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种在办公室里与矿场商会宝石店进行四皇会战的锋利,此时完全内敛,只留一缕不紧不慢的沉稳。
…
【冰剑术·泡茶式】
…
“哗————————啦。”
水流落入杯中时,几位夫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安静。
所有人不由自主停下手中动作,想继续看下去的安静。
“……”
布朗伯爵夫人的扇子悬在半空忘了打开,红唇微张。
“…?”
哈特曼子爵夫人的点心停在嘴边没咬下去,眼睛瞪得溜圆。
“哼…”
只有那位戴着银框眼镜的艾瑟尔男爵夫人,她在莉莉丝的第二段水流注入时,薄唇微启,轻轻吸了一口气。
…
“哗————————啦。”
莉莉丝面不改色,又是一手故技重施。
“哗————————啦。”
三只茶杯注满,水面不惊。
“————————!”
手指在茶盘边缘一推,茶杯无声滑到每位夫人面前,一滴未洒,一滴未溅。
莉莉丝直起身时,灰发在身侧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
“……”
布朗伯爵夫人低头看面前的茶杯。
杯中水面没有晃动,但她的瞳孔在晃。
“——!”
哈特曼子爵夫人最先回过神来,端起杯子重新抿了一口。
她不是为了品茶,是为了确认刚才那口茶的滋味,为了确认那种惊艳是真实存在,还是被表演蒙蔽了味蕾。
…
“咔嗒。”
品了一口后,她放下杯子,用指节擦了擦嘴角的口红印,由衷地感叹起来。
“原来有些技术,可以让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菲利克丝,你府上这位女仆长,是叫‘莉莉丝’对吧?她的掌壶功夫,在帝都贵族圈里也没几个能比。”
“你从哪里挖来的?”
…
“……”
菲利克丝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有喝,只是捧着,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她垂下眼睫,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
菲利克丝夫人,现在绝对很开心。
…
“不是我挖来的,她一直都跟着诺尔,之前在学院待了几个月,回来的时候就成了女仆长。”
声音依然温柔,但菲利克丝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很克制的骄傲。
“……”
艾瑟尔男爵夫人从茶杯上抬起眼。
她的目光透过银框眼镜的镜片,在莉莉丝身上重新过了一遍。
从头到尾,从那双稳如磐石的手到笔直的站姿,从那身所有女仆都穿的深蓝长裙,到莉莉丝脸上那副油盐不进的平静表情。
这位几分钟前还只顾吃点心的人,忽然慢慢放下茶杯,摘下眼镜,慢悠悠地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没了眼镜的遮挡,那双狭长的凤眼露了出来,眼尾微微上挑,里面流转着一种危险的光芒。
“……”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琢磨着什么的笑。
“菲利克丝,你刚才说她跟你儿子在学院待了几个月?”
…
“是。”
菲利克丝脸上那温柔的笑容纹丝未动。
“几个月,同进同出~学院,然后回来就当女仆长…你儿子今年多大了?”
艾瑟尔停下擦拭眼镜的动作,将镜腿重新挂上耳后,镜片后的目光笔直地射向菲利克丝。
…
“——!!”
哈特曼子爵夫人放下点心,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啪。”
布朗把扇子合上,身体往圆桌中间探了探,那双蓝眼睛里的笑意,已经从品茶的陶醉变成了一种更为热烈的期待。
“……”
菲利克丝轻轻放下茶杯,指尖转了一下杯沿。
她的笑容分明没有变大,但除了莉莉丝之外,在场所有夫人都读懂了,她上扬的嘴角里,藏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坦坦荡荡的…‘是又怎样’。
…
“艾瑟尔。”
菲利克丝脸上笑容依旧。
“菲利克丝,我只是在问‘女仆长的晋升路径’。”
艾瑟尔眉头一挑,那对凤眼里满是无辜。
“你问的是诺尔的年纪,这和女仆长的晋升路径之间隔着整个米尔德冻海。你不是在问职务安排,你是在问她的婚配市场估值。”
菲利克丝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简直像是阳光从云层后完整地倾泻而出。
“嗒、嗒。”
“听说,她当时回来时,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儿子拎行李。”
艾瑟尔紧追不舍,右手食指在桌沿上轻敲了两下。
“那是她作为女仆长的工作,而且诺尔自己拎得动行李。”
菲利克丝头一歪,金发从肩头滑落,用一记坚定而优雅的回击把这个话题硬顶了回去。
…
“哼哼哼哼哼~”
艾瑟尔发出一声低沉的笑,视线转向莉莉丝,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被确认了价值的宝物。
“这姑娘不仅茶泡得好,还能让菲利克丝亲自当辩护人。”
…
“……”
菲利克丝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但遮不住眼角的弧度。
那双温柔的眼睛,此刻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
“啪!”
布朗用扇子敲了一下艾瑟尔的手背。
“行了你,菲利克丝脸都快笑红了。”
“emmmm…”
艾瑟尔往后一靠,端起茶杯,用意味深长的语调宣告。
“总之,这茶好喝到我不想回自己府上喝那些泥水了。以后菲利克丝的下午茶只要缺人,第一个叫我。”
…
紧接着,四位端庄的贵族女性,同时发出了一阵极其不端庄的笑声。
声音高低起落,像四重奏,但旋律在优雅和坏笑之间剧烈摇摆。
“啊哈哈哈~”
布朗的笑声收尾时往上挑得老高,她仰起头,金发随之轻颤。
“哦——吼吼吼~~”
哈特曼笑声闷在喉咙里,像半化开的黄油,她捂住了嘴,肩膀却抖个不停。
“桀桀桀桀~~~~~”
艾瑟尔则笑得肆无忌惮,阴险里带着三分得意,活像一只偷到了整块奶酪的猫。
“噗——”
即使是菲利克丝,在这等笑声下也终究没能抗住。
她被她们带得破了功,捂着嘴角,香肩直颤,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散落下来,在脸颊边轻轻晃荡。
四名贵族夫人,进了同一个表情包。
如果有不知情的佣人在门外路过,大概会以为屋里正在召开什么秘密拍卖会。
…
这特么…‘桀桀桀’都出现了?
这又是夫人从哪里请来的米尔德恶女?笑声竟如此不对劲…
…
叮!
F7无限时间ON
…
“……”
莉莉丝站在茶桌旁,迅速地用0.1秒的时间发动了F7剑术。
在眼皮子狠狠一跳之后,又立刻关闭。
…
嘟嘟。
F7无限时间OFF
…
“……”
维持着女仆长的标准站姿,莉莉丝看着这四位笑到前俯后仰的夫人,脸上依然平静如水。
但她端着茶壶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一格。
这个距离,这个温度,这个笑声响起的瞬间…
或许,这就是菲利克丝夫人说过的‘气氛由心而定’吧。
这三个人,好像并不是什么坏人。
…
但是,她们话题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这些夫人们说的话,莉莉丝一个字都没听懂。
一个字一个字的听,她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这些字眼连在一起后,莉莉丝就觉得自己的大脑开始有一点点旋转了。
话题里为何会提到婚配市场?女仆长的晋升路径又是什么?最后,怎么又突然拐到诺尔小少爷身上去了?
自己帮他提行李怎么了吗?这是职务所在,而且只是顺手之劳啊……?
…
“…?”×10086
无数个小问号,正隐藏在莉莉丝那副面瘫脸之下,疯狂地旋转。
最终,莉莉丝得出了一个结论。
…
嗯…
女人,真是难懂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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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这一天。
在这一刻。
莉莉丝完全不知道,她使用风灵月影剑术‘修炼’而出的,那看似完美,等阶高达A阶Max的强力技能——‘贤能’,在悄无声息之中,失效了。
…
事实上,‘贤能’这一技能的定义,并非绝对全能的政治才干。
此技能中,存在着唯一一种深刻的局限…
那便是‘宏观’与‘微观’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
贤能所赋予莉莉丝的,是能看透历史洪流、引导文明的‘伟大才干’。
因此,这种‘远见且宏大的才能’,不具备理解‘当下且微观的社交’的能力。
与智力无关,而是客观地被强行锁定在‘宏大叙事’的维度上。
…
而菲利克丝与贵族夫人们的闲谈,恰恰是这种‘宏观能力’的对立面。
她们的语言充满隐喻和暗示,甚至还有闲话和情感潜台词,活脱脱一张繁琐细密的微观社交网。
对能力为‘思考文明兴亡’的技能来说,夫人们说出的这些信息,就像…
就像让超级计算机去运行低效代码,在底层逻辑上就是冲突的。
…
所以,莉莉丝无法理解她们的话术。
并非‘贤能’名不副实,恰恰相反,这正是‘贤能’太特么名副其实了。
这是Lv.Max的‘贤能’,将‘伟大’发挥到极致后,必然付出的代价,又或者说是必然呈现的形态。
这一项能力,本身就是为超越这些‘琐碎’而生的。
…
因此。
莉莉丝,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她今天究竟错过了何等爆炸的信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