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眨眼时间，假期还剩半个月。
为驴者，东升西落。
为狗者，至死不渝。
莉莉丝这天的工作强度，依旧拉满。
…
脑子里说着不当驴不当驴，但直到最后，莉莉丝意识到不对劲时，猛然回首，才发现自己这驴当的也是有够透彻。
那，又能怎么办呢…？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又能如何呢？
而且还总感觉最近好像少了点儿什么？剑术里少了点玩诺尔式…？
啊，累了。
管他少了点什么，就暂时先这样吧。
至于诺尔小少爷…他能跑得了吗？这最后半个月，让他再舒坦舒坦又何妨。
…
就在今日早晨，女仆早会结束之后，宝石经销商立刻冲到莉莉丝办公室门前，一脸自信，持稿请战。
嘿！
这家伙，拿着份不知哪位高人给他写的稿子，就光明正大拿在手上。
他准备一个字一个字的照着手里的稿子念，妄图挑战风灵月影剑术的权威，想在收购协议上打个翻身仗，想绝地反击。
莉莉丝瞄都懒得瞄他一眼，打着小小的哈欠迎战。
…
最后，事实证明，帮宝石店写稿子的高人水平也不咋滴。
海尔嘉在门外走廊拐角偷偷数着，莉莉丝与其大战仅两个回合后，就顺利将宝石战士斩落马下。
稿子呢？
碎了一地。
…
紧接着，上午的时候，有消息传来，贵客即将到访。
整个要塞里，所有仆人在一瞬之间爆炸，忙的两眼发晕，好在莉莉丝在后台控制住了场面，不至于使其崩盘。
…
…
————————
————
…
…
正午时分，这座宏伟的要塞城，迎来了一位稀客——
帝国财政副卿，埃尔伯特·凡·格里恩侯爵。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在帝国朝堂上以铁腕管账闻名，每年经手审批的财政预算能买下半个帝都。
但在德雷克家，他只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克劳主厨的忠实食客。
…
三年前，这老登第一次造访公国时，在这里吃了一顿晚宴，回去之后在日记里破天荒地写了三页纸的美食笔记。
在日记最后，他还写了一段颇为癫狂的词语。
「绝品绝品绝品！此生未尝过如此之味！数十余年白活了！」
这是什么评价？癫中带赞赞中带癫。
顶级评价。
…
此后，每次公务途经大陆北部，他都会‘顺路’前往米尔德公国，并在此停一天。
这次他来访的时间，恰逢诺尔假期即将结束之前。
侯爵的职务背景还是挺有重量的，他的到来，让德雷克家仆们上下都打起了精神，女仆们的脚步比平日轻快，老管家克伦的养花时间，也足足少了三刻钟。
…
晚宴设在要塞主厅东侧的宴客厅。
长桌上铺着深蓝桌布，银质烛台擦得锃亮，公国特产的霜纹果酒在水晶杯里泛着青白色的光泽。
“嗒。”
第一道前菜很顺利，侯爵用叉尖挑起薄切的冷盘时，眉梢舒展，微微颔首。
“咕咚…”
第二道汤品也无可挑剔，他舀起一勺送进唇间，喉头轻轻一滚，眼角的细纹都跟着松弛了几分。
“啧…啧…”
但第三道主菜…那道克劳最拿手的‘迷迭香烤羊排’端上来之后，埃尔伯特侯爵切下一块送入口中，咀嚼的速度明显比前两道菜慢了。
…
“……”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贵族餐桌上那种礼貌而又得体的平静，可银制刀叉在他枯瘦却稳定的指间停住了。
身为一名食客，埃尔伯特侯爵有一个习惯。
在食物令他感到满意时，他会无意识的用手指去叩桌子。
但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顺势用无名指轻叩桌面表示满意，而是让餐具静静地搁在了盘沿上。
放下刀叉之后，也没有立刻拿起酒杯，反而将右手缓缓收回膝上，指尖在餐巾边缘无意识地捻了两下。
烤羊排，他一共吃了两块，正常情况他会吃三块。
切第三块之前，埃尔伯特的餐刀悬在肉排上方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被他不动声色地将其放回原处。
…
“————————！”
威尔曼在长桌另一端和侯爵聊着北部防务，手势热切，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
菲利克丝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在侯爵的餐盘上停留了一秒。
但她只是轻轻放下汤匙，什么都没说，反而侧过头去继续和身旁的诺尔低语，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
晚宴结束后，埃尔伯特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壁灯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的晚餐…依然是我在公国吃过的最好的一顿。不过…”
他转过身，用一双常年审阅账目，看惯了数字的眼睛注视着老管家克伦，声音压得极低。
“上次的那道羊排似乎让我印象更深一些。”
…
“……”
克伦微微欠身，那张老脸上没有泄露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在弯腰的一瞬将右手按在左胸前，行了一个礼节。
克伦没有替克劳解释任何话。
“——————————”
但他转身之后，略微加快了脚步，径直去了厨房。
…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
其他帮厨已经散了，烤炉的热浪早已退潮，只剩下空气里悬浮的油脂和香料气味。
“……”
只有克劳一个人站在灶台前。
此时的克劳，围着一条白色工作服，头上扎着整洁的头巾，臃肿的身形在炉火余烬的微光里显得有些沉重。
他的肩膀微微前倾，厚重的背部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像头熊。
…
而在克劳面前，摆着三盘烤羊排，每一盘都只切了一小块。
他在试。
“嗒。”
只见克劳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肉送进嘴里，阖上眼，喉结上下滚动，然后睁开眼，目光茫然地盯着面前的盘子，又切了另一盘。
他的舌尖能尝到偏差的存在。
那是某种极其细微的‘缝隙’，藏在前调的迷迭香和后调的油脂之间的‘缝隙’。
但那偏差，始终不肯变成具体的数字…它只是浮在那里，似一层擦不掉的雾。
“……”
克劳的手开始微微发颤。
这种颤抖，是一名顶级的厨师最为熟悉的，面对不可名状之物时的本能焦虑。
…
“……”
老管家克伦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
他将后背轻轻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叠于身前，指节无声地收拢又松开。
他看了片刻，那双向来如刀锋般锐利的眼睛将克劳的每一丝迷茫收进眼底。
“————————”
随后，他转身朝要塞城的西翼走去，步履无声，轻盈得根本不像什么普通老人。
…
老管家克伦。
他知道，这德雷克府里有一个人，肯定能用克劳最需要的方式帮他。
…
…
————————
————
…
…
忙碌一直持续到晚上。
现在，莉莉丝开始处理索伦多商会下周的季度报表，凌晨一点前能睡就算早的。
“沙沙…沙…沙…”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阵阵轻响。
“……”
克伦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老头一眼，笔尖在某个数字上骤停，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
克伦老爷子这小眼神…
又怎么了？
又发生什么事了？
又想塞什么工作过来？
…
“……”
莉莉丝从克伦的表情里，读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严肃。
“……”
老爷子的嘴角弧度比平时下沉了毫厘，眉间的阴影也深了一层。
“克劳先生的事。”
没等莉莉丝开口问询，这老爷子反倒先出声了。
…
厨神？厨神克劳发生什么事了吗？
…
“…？”
莉莉丝仔细想了想，自从来到米尔德，她就忙的没见过厨神。
以至于，莉莉丝对他的印象，还停留于奥尔维亚大公府后厨里投喂小艾米的阶段。
…
“……”
放下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按，莉莉丝人已经从椅子里起身。
“……”
克伦点点头。
“哗啦——”
莉莉丝没有多问一个字，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女仆长外套，一边披上一边往门口走，动作迅捷异常。
暗色的裙摆，在半空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
…
————————
————
…
…
厨房里。
“嘎…”
莉莉丝推门进来，门轴转动的声响让克劳回过了头。
“……”
他看到穿着女仆长制服的莉莉丝站在门口，先是一愣。
那双被灶火熏得有些干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被一丝极淡的笑所覆盖。
…
“是…克伦先生叫你来的？不用麻烦，只调整一下配方，很快…就好。”
沉默寡言是克劳，现在竟一反常态，极少见的对莉莉丝说出了一大堆话。
虽然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着莉莉丝，但对于莉莉丝的归来，他也从厨房的帮厨们那里有所耳闻。
“……”
下意识地用围裙擦了擦手，克劳那只肥厚的手掌在布料上来回蹭了又蹭。
“……”
莉莉丝没有回答。
她走到灶台前，低头看了看那三盘羊排，目光从左至右缓缓扫过。
…
克伦并没有对莉莉丝说明任何事情的详情。
但在‘贤能’与‘记忆圣痕’两者互相加持的情况下，她脑海中已经自动排列好了一些词汇。
‘厨神’、‘S-等阶的技能’、‘味觉一定程度上丧失’、‘不完美’、‘贵客’、‘焦虑’。
综合起来，不需要想，莉莉丝就已经把问题的缘由猜出了个大概。
…
“唰！”
“吧唧。”
想到这里，莉莉丝面无表情的拿起旁边一把干净的餐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口，手腕轻转，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
【记忆圣痕】
…
“……”
莉莉丝没有立刻将这块肉吞下去。
她站在原地，含着那块肉，眼帘微垂，眉睫在灶火下投出两丝静止的阴影。
舌尖将肉块抵在上颚，下颌不动，只有喉部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数什么。
是在‘数’，而不是什么模糊的感知，是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标定’。
…
“盐度，有1.2%，根据一些细微的脸部表情记录…能反推出上一次你给夫人制作的羊排，是1.1%。”
莉莉丝语气平静，声音里没有任何波动，连尾音都收得整整齐齐。
“——？！”
听着莉莉丝的话，克劳嘴角一颤，手里的抹布掉在了灶台上。
“叭。”
那块粗棉布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拍在石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他浑然不觉。
…
【冰剑术·尝味式】
…
“唰——！”
“吧唧。”
莉莉丝切了第二盘，餐刀落下时精准无比，连盘底的釉层都没有碰到。
“迷迭香的油脂释放度不足，根据刀的切痕，可以确定是茎部纤维切得过长，大约是0.3毫米，这就导致了苦味残留在后段。”
…
“呲！”
“吧唧。”
莉莉丝没有停，叉起第三盘的肉块放入口中，腮帮子微微动了动，眉间倏地收紧又瞬间放平。
莉莉丝露出了今天一整天中，唯一的一个表情。
…
“这一盘，盐度有1.08%，迷迭香的刀痕对了，但黄油的切痕偏移了1度，如此一来，黄油焦化温度就会比标准高，焦香压住了迷迭香的前调分层。”
“噹！”
莉莉丝随手把餐刀放下，刀柄搁在案板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磕响。
她转过身，正对克劳，平视着这个身材是她两倍宽的主厨，声音依然平静。
“你的羊排没有任何技术问题。”
…
“火候、刀工、酱汁配比，每一项都是你正常水准…如果有偏差，那肯定是来自舌头。”
莉莉丝看着厨神克劳，稍微歪了歪头。
“你尝到的‘不对劲’，是你的味觉在误差的边缘晃动。不是你做错了，是你的舌头在骗你…我的不会。”
…
既然剑圣的剑术技巧抵达了‘无’。
那剑圣的舌技，自然也能臻至‘无’境。
品尝嘴里的食物，以感觉推断出食物上的切痕，这对剑圣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接着，再以不同食物上的切痕，剑圣可以轻而易举在不同食物之间以劈砍的角度作出比较，从而得知更多的事。
这便是莉莉丝两分钟前自创的——
‘冰剑术·尝味式’！
…
…
————————
少年自闭中…
————
…
…
“……”
厨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呜——”
灶火在炉膛里发出低沉的嗡鸣，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了跳。
“……”
克劳低头看着自己掉在灶台上的抹布。
那块沾着陈年油渍的旧布，此时蜷成了一团。
他缓缓弯下腰，用粗短的手指捡起来，仔仔细细叠好，放在案板旁边。
“……”
克劳抬起头的时候，那张被灶火熏得有些发红的脸，看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宽厚的下巴依旧纹丝不动地绷着，但他的眼眶微微泛着一层水光。
…
一个在迷雾里独自摸索了太久的人，忽然听到身边有人可以用极其精确的语言，说出只有他自己才能感知到的那个刻度上的误差…
这简直…
“哼！”
克劳吸了一下鼻子，又迅速抿住嘴，把那一点点失态吞了回去。
“盐度…0点几的偏差，迷迭香…茎长0.3毫米。”
克劳一个字一个字重复了一遍莉莉丝的话，声音有些干涩。
…
“不是手的问题…是舌头。”
厨神克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到掌心发红，然后他抬起眼，那双原本被自我怀疑自我懵逼所笼罩的厨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点亮了。
“原来还能这样。”
…
“……”
莉莉丝没有接话。
她拿起灶台边的调味罐，指尖在盐罐的盖子上轻叩两下，手腕一翻，用小勺舀起一缕细盐，缓慢而匀速地洒落。
银白色的颗粒，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精准的细线。
她按照刚才报出的数值，重新调了一小碟腌料，推到克劳面前。
“试试。”
…
“……”
克劳看着那碟腌料。
油灯的暖光，在碟沿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啧…”
他伸出手，小指在碟边犹豫了一瞬，然后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随后，克劳的眼睛亮了。
“盐度基准很精确，可以用这个做参照，反推酱汁调比的刻度…不需要尝，只需要…按比例算！”
说着说着，克劳抓起案板上一根新鲜的迷迭香，短短的指头捻着翠绿的茎条。
“呃呃！”
激动之下第一下竟然没拿稳，叶片抖落了两片，他立刻又捞了起来。
…
“唰——！”
克劳操起菜刀，利落地切掉茎部，手法快到模糊。
这一次，他不再靠味觉。
一个‘绝对味觉’不再绝对的前宫廷厨师长，此刻终于找到了另一套方法。
只需要把味觉外包给莉莉丝，自己的双手只负责执行。
“嗒、嗒、嗒、嗒…”
他的菜刀在砧板上发出密集而均匀的声响，那节奏不带丝毫犹豫。
克劳臃肿的身体随着刀起刀落微微晃动，笨重的外壳下，熟悉的内在开始新生。
…
…
————————
————
…
…
从那天晚上起，克劳会和莉莉丝组成一个只在深夜出没的组合，纠正秘制羊排。
老管家克伦每次路过厨房门口都不进去。
他只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侧过头，在门外的阴影里驻足片刻，听一听里面刀剁砧板的节奏，还有偶尔传来的莉莉丝报出的一串数字。
听完之后，他垂下眼帘，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一下，然后背着手点点头，安静地走了。
他不挥衣袖，也不愿意带走什么云彩。
…
转眼，假期最后一周。
天气晴朗，来自米尔德西部冻海的冷风，在这天也温柔了几分。
“呼呜呜～～”
吹过要塞城垛时，只留下低低的呜咽。
…
中午还会有一场正式的告别午宴。
这一次，还是埃尔伯特侯爵。
值此关键时刻，后厨深处正在进行最后的也是唯一一次的试味。
…
“……”
克劳站在灶台前，围着整洁的白色工作服，头上扎着头巾，头巾的结被他系得格外紧。
双手悬浮在菜刀与调味罐之间，克劳指尖微张，看起来像极了钢琴家落在琴键上前的瞬间。
“呼————哼…”
闭上眼深深深呼吸，宽大的胸膛起伏了三次，每一次都将克劳吸入的香料气味压进肺腑深处。
…
厨神。
他已然回到巅峰时全神贯注的状态。
这一次的专注，不再有任何一丝自疑的影子。
眉间平整如熨，嘴角收着一点笃定的弧度。
…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稳如磐石。
“羊排腌料，盐度1.05%，现磨黑胡椒，去除粗颗粒…迷迭香茎部…切零，只取叶片。黄油焦化临界点控制，上色一秒离火…帮我确认。”
说完，他将一小碟酱汁递给旁边的莉莉丝，手臂伸得笔直，碟子在半空中没有一丝晃动。
…
莉莉丝接过瓷碟，交接无声无息。
“……”
只见，莉莉丝面无表情地蘸了一点送入口中，双唇抿合，颈部微微一动，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
【记忆圣痕】
以绝对的记忆，在夫人三年来的肖像画又或魔法留影中不断抓取其与威尔曼及侯爵共进晚餐时的表情，以此推断佐料，盐味的比例成分。
【冰剑术·尝味式】
以剑圣之舌，判断佐料的切割角度，再配合‘记忆圣痕’，重现三年前的老登之夜。
…
这一次，莉莉丝闭眼的时间比往常久了一点。
舌尖在口腔里缓缓地巡过一圈，然后喉咙里发出一个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
“盐度，1.048%…黑胡椒微粒残留小于0.1毫米。迷迭香切痕正确，黄油切痕正确…这就是描述中的那个羊排。”
莉莉丝的声音没有起伏，‘记忆圣痕’和‘剑圣’两个技能一齐上阵，想错都难。
…
放回碟子时，瓷底碰到石台的那一刹那，莉莉丝的指尖在碟沿上多停留了一息。
…
嗯，讲道理，难以形容的好吃。
太好吃了，好吃的又不讲理。
剑和吃的领域不同，所以剑圣也难评。
厨神克劳，你赢了。
…
放下刀，将刀刃横搁在砧板上，克劳的手却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刚才握刀的姿势。
手指微微颤抖，从心底涌上来的某种东西顺着经脉一路传到了指尖。
“……”
他没有欢呼，没有流泪，只是把那双布满刀伤和烫痕的厨师之手交叠在围裙前，对着莉莉丝深深鞠了一躬。
“嘣！”
弯腰时，他臃肿的腹部挤皱了工作服，头巾的带子滑到耳侧，但他维持那个姿势足有三秒。
…
最后，他直起身，端起那盘已经调好的腌料走向烤炉。
步履平稳，踩在厨房地砖上，每一步都踏的异常实。
…
去吧，厨神。
让那老登再见识见识你真正的实力。
…
…
————————
————
…
…
三个小时后，午宴正式开始。
雅致的宴客厅里，长桌铺着深蓝色丝绒桌布，银质烛台在冬日的阳光下依然熠熠生辉。
细长的蜡烛没有点燃，但烛台本身的雕花已经将光线折成了碎金。
前菜，汤品之后，主菜由身穿黑色燕尾服的克伦老管家亲自推入餐厅。
“沙…沙…”
餐车滚轮碾过地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克伦的脚步优雅又悠然。
…
那盘迷迭香烤羊排放在埃尔伯特侯爵面前。
“呼——————”
银质餐盖掀开的瞬间，香气如一层看不见的潮水漫过整个宴客厅。
“——！！”
连坐在靠门位置的一名侍卫都下意识偏过头，喉头滚动了一下。
…
“……”
老侯爵切下一块，银刀切入焦脆的表皮时，发出一声几乎可以忽略的酥响。
他叉起那一块，手在半途顿了顿，才放入口中。
…
埃尔伯特放下了刀叉，愣住了。
他咀嚼的动作，从第一下开始就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止。
他微张着嘴，下颚僵在那里，腮帮子没有动。
他张不轻易流露情绪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罕见震动！
先是眉心猛地一跳，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漫上一层薄薄的水膜！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水光逼了回去，但嘴巴依旧紧紧闭着，怕一开口就会失态。
…
“噹！”
埃尔伯特侯爵坐在那里，刀叉搁在盘边，搁下时金属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拿了一辈子笔的手，突然攥紧了餐巾，枯瘦的指节将雪白的亚麻布揪出了褶子。
须发抖了抖，是某种被味道击穿之后的身体本能。
…
“嗡——”
良久，他缓缓推开椅子，椅脚在地毯上闷闷地拖曳了一声。
“哼——————”
他站起身来，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红晕，胸膛起伏地吸进一口饱含迷迭香气息的空气，然后用不属于一个老登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
“就！”
“是！”
“它——————！”
…
“啊啊啊啊～～～～”
“嘶拉————！”
埃尔伯特舌头一伸，老眼一翻，衣衫尽碎！！！
…
“……”
克劳垂手立在餐桌旁，眼睛平静，只是微微垂下了头。
“……”
莉莉丝站在宴客厅的备餐台阴影处，半边身子隐在丝绒帷幔后面。
…
侯爵老登，晚节不保。
K.O。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