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莉莉丝追入裂缝的瞬间,一股与她认知中任何地底空气都截然不同的气味迎面扑来。
是‘百合’。
清冽…
鲜活。
带着某种近乎悲悯的凉意,从裂缝深处涌来。
…
气味…好干净。
一个伤口刚刚绽开时,血还没来得及流出的那个瞬间…
如那一般干净。
…
“……”
“踏…踏…踏…踏…”
莉莉丝脚下不停,剑圣的感知向前铺展,但越往前进,感知上的阻隔越深。
似被某种东西给温柔的包裹了,无法挣开半分。
这种感觉…很奇怪。
…
裂缝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古旧的石砖,上面刻满了鲁姆莱恩文。
文字在这里更多更密,有些被凿痕打断,有些仍完整。
“……”
莉莉丝看不懂这些鲁姆莱恩文,但她能感觉到…它们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前方。
只要前进,就能获得答案。
就像迷路的人放弃求救后,在对着墙壁自言自语那般。
…
“踏…踏…”
前方出现了微光。
不是那种魔石或灯光的冷白,亦非苔藓的幽绿。
是…
呃…月光?
此处,这不知多深的地底,竟可见月光?
…
“————————”
从穹顶某条看不见的裂缝漏下。
海蓝色的光,似月光,照在石板上,石板上全是剑痕。
成千上万条,整齐而规律,从祭坛边缘一直延伸到花海深处。
每一道痕迹,都像是同一个人刻下的。
同一个姿势,同一种力道,同一个挥剑之后垂首沉默的动作。
…
“哗啦————————————”
花海。
成片的白百合,在阴影中摇曳。
“哗————————”
没有风,它们却在轻轻摆动。
每一朵花的根须,都缠着一截骨头…不知是谁的骨头。
也许是人的,也许不是人的。
那些骨头,被花根细细地包裹着,裹到根须与骨隙长成了一体。
看上去…花开得越白,根就缠得越紧。
…
“哗————————————”
花海中央,存在着一具没有棺盖的石棺。
石棺里的女人,穿着不知年代的白袍,面容安详如沉睡,领口别着一朵早已干枯的百合。
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完好,指甲上还残留着淡粉色的蔻丹。
但她的腕骨…
有人在她死后,曾在她的腕骨上刻过字。
字迹太浅,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看见那些刻痕被反复描摹过太多次,磨穿了皮肤,磨进了骨头。
…
“——————————”
而石棺前方,一柄巨剑,插在祭坛正中的石台上。
剑身被铁链层层缠绕,铁链上刻满鲁姆莱恩文,每一环都锈迹斑斑。
剑柄之下,一副盔甲单膝跪地。
它的姿态,跪得无比端正,也无比克制,铠甲的每一片甲叶都还保持着很久很久以前的排列。
“……”
它左手按在膝上,右手向前伸出,在虚握着什么…
在握住一只不存在的手。
…
“……”
铠甲的姿势不知维持了多久。
直到指节的关节锈死,直到石棺里的蔻丹褪色,直到他伸出的那只手前面的石板,被垂首时的眼泪蚀出的浅浅凹痕。
…
…
————————
————
…
…
“……”
不多时,莉莉丝看见了戈兰。
那个魔族商人站在一座祭坛边,手里攥着一把从明日草培育室带来的采血刀。
他身边,是米洛。
的确是那个贫民窟的母亲艾琳所描述的模样,一个七岁左右的孩子,穿着袖子过长的旧外套。
被改了袖长的那截缝线还没完全松开,针脚歪歪扭扭,不是裁缝的手艺。
看上去…是一个不擅长针线的人,低着头一针一线缝了很久。
…
“……”
米洛在颤抖,但没有哭。
只见他眼睛紧闭,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不看那把刀,也不看戈兰,更不看莉莉丝,只是把脸微微偏向一边,似乎在等一个拥抱。
等了五天,等来的都是笼子的铁栏。
但第六天,他还在等。
…
“站住。”
戈兰的声音不急不缓。
他指节上的根须已经枯萎发黑,被莉莉丝切断的那截还在往外渗灰绿色的汁液。
刀抵在男孩脖子上,刀尖压进皮肤,力道却控制得很稳,压住动脉,却又不会滑。
“嗒…”
一颗血珠顺着脖颈滑下,滴落在祭坛边缘那些古老的剑痕里。
男孩的血,流进了一个不知多久以前…某位陌生骑士挥剑时留下的刻痕里。
那道刻痕被血填满的瞬间,石板微微发光。
…
“再往前一步,我就——”
戈兰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米洛,幅度很小,在提醒注意自己手里的人。
他不着急把话说完,甚至话还留了半句,让那个‘就’字自己悬在那里。
…
“你就什么。”
莉莉丝的声音没有起伏。
“呵…”
戈兰安静了一瞬,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笑。
“您以为…我不敢杀他。”
一边说着,戈兰一边微微偏了一下头。
“不瞒您说…这个男孩,身上有最纯净的‘失望’。”
“等了五天,母亲没有来找他。在笼子里,他每天都在看那截袖子,每天都觉得明天就会有人来救他…结果呢?没有人来。”
“踏、踏…”
他边说边后退,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离那具石棺越来越近,离那柄缠满铁链的巨剑也越来越近。
最后,戈兰左手在身后摸索,指尖触到了铁链。
“哗——”
那些锈蚀的铁链,在他触碰的瞬间,忽然亮起暗红色的光。
有些疲倦的光。
…
“…你在干什么。”
莉莉丝的手按在了短剑的剑柄上。
“……”
戈兰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掌心,然后…
“呲——!”
用采血刀,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动作干脆到了极点。
“滴滴…答…滴答…”
灰绿色的血液涌出,滴落在铁链上。
“轰轰轰轰轰——”
铁链上的暗红光芒骤然暴涨,整个祭坛开始震颤。但铁链仍然死死地锁着剑刃。
无论怎么看,这都像是一种‘封印’,血能够破除这种封印。
然而,封印太强了,光凭戈兰的血显然有些不够。
又可能是…它需要的根本不是戈兰的血。
…
“……”
莉莉丝在地面的颤动中等待,寻找能以冰剑术突进的时机。
现在,米洛脖颈处压着的那把采血刀,位置太巧妙了。
松一分则滑,紧一分则入。
“……”
她的耐心值在一点点下降,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那么这个名叫戈兰的魔族商人,马上就会见识到一种名为F7的剑术了。
届时,就不再是滑不滑入不入的问题了。
…
“啪!”
戈兰好像也不傻,他知道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只会对他更不利。
只见他猛地拽起米洛的衣领,他将孩子整个人往铁链上推。
“咔。”
莉莉丝的剑出鞘。
“唰————!”
只一个闪身,剑锋已至戈兰身前。
她够快,快到这个距离内,没有任何人能拿孩子当盾牌。
可是…祭坛不是莉莉丝的盟友。
“轰轰轰轰————嗒!”
米洛的血落上铁链的那一瞬,整个石板都在发颤,裂缝边缘的碎石开始往下剥落。
“——!”
剑尖在戈兰咽喉前三寸停住,莉莉丝发现米洛有危险。
…
米洛趴在裂缝边沿,半截袖子被碎石挂住,身下的石板正在松动。
如果莉莉丝完全刺出这一剑,戈兰会死,但米洛会在她剑势用尽的0.5秒内滑进深渊。
“哼哼…”
戈兰没有放过这0.5秒。
他向后一仰,整个人往祭坛后方那道凿穿的裂缝摔去。
裂缝极窄,只容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过。
“————————————”
戈兰没有侧身,而是直接仰面倒下去,用后背抵着石壁,用下落本身来代替逃跑。
整套动作太流畅,太丝滑了,甚至让莉莉丝有些叹为观止。
明明只有Lv.88,但他的速度还真不是盖的。
那是把所有筹码都换成逃命路线之后,一个B阶‘跑路精通’持有者该有的丝滑。
…
至于…没有带着米洛一起坠下去,才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一个商人的算账本能告诉他…‘解封’已经完成,孩子的利用价值到此为止。
抱着一个七岁的男孩坠落会增加着陆失败的变数,而一个成功的商人,从不带着负资产跑路。
他把米洛留在了裂缝边缘,同时留下的,还有一个诱饵该有的功能——
拖延追兵。
…
“……”
莉莉丝没有看戈兰,就让他往下掉。
此时,莉莉丝剑已经入鞘,人则半跪在裂缝边上,一只手揽着米洛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孩子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埋进自己的肩窝里。
这个动作没有一丝犹豫,莉莉丝从收剑的那一刻起,选择就已经做完了。
“……”
往裂缝深处看了一眼。
“呼——————呼…”
戈兰坠落的风声还在下面回荡,越来越远。
莉莉丝没有追。
孩子重要,魔族戈兰也重要。
不过,可以暂且就放过他,让他跑。
留着那家伙,可以对魔族以及魔王右手的动向反向钓鱼,杀了他,后面才真是没有头绪。
就像雷文,已被斩杀。
但莉莉丝现在得到的只有‘雷文被斩杀’这一结果,而他为何会在此地,与戈兰又究竟有什么关系,莉莉丝完全不知道。
…
“……”
米洛没有哭,只是攥着莉莉丝的衣领,手攥得很紧。
“——————”
小脸埋在莉莉丝的肩窝里,肩膀开始发抖,那截被碎石挂住的袖子,终于被扯断的缝线一根一根松开。
…
…
————————
————
…
…
“轰轰轰轰————————”
“嗙!噹!噹…!”
祭坛之上,缠绕于巨剑的铁链开始断裂。
“咔…!”
未被什么腐蚀,也没有被震碎。
铁链自己松开了。
“嘭!!”
一环一环,从剑身上滑落,砸在祭坛的石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巨剑剑身裸露出来。
…
“咔——!!!”
尽管锈迹斑驳,却仍能看出此剑原本的模样。
宽刃。
直脊。
剑格两侧,各刻着三道羽翼纹,即使剑身皆染锈迹,但纹路却从来没有被锈迹覆盖过。
何等无言的神圣。
或许是羽翼的刻纹太深了,深到无论多么久远的锈蚀,也磨不平。
…
“咔。”
那副跪在花海中的盔甲…动了。
…
戈兰的血液并没有使它移动。
它是被一个孩子一滴血珠唤醒的。
…
孩子的血里存在着什么…?
那颗血珠里承载的东西。
失望…等待…在最深的黑暗里,仍然相信明天会有人来的‘纯净’。
这或许…正是盔甲跪在这座石棺前时,心里最后剩下的东西。
跪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我要守护你’,而是‘我希望有人也曾这样守护过我’。
…
是米洛的血,在告诉这副盔甲——你所守护的东西仍然存在。
仍然有人,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像你等过别人一样,等着别人来救自己。
因此,他必须站起来。
因为,如果他不站起来,米洛的等待,就会变成他在石棺前跪下去时尝到的那种味道…
那种舌头抵住上颚,喉咙发紧,眼泪倒流回心脏的味道。
…
“……”
莉莉丝沉默的注视着这个盔甲。
…
鉴识眼·神
鉴识:???
…
“——!!”
好多字?!
…
鉴识:阿尔弗雷德·圣约尔
…
姓名:阿尔弗雷德·圣约尔
种族:人类/不死(?)
性别:男
职业:神圣骑士
等级:Lv.901
HP:182000 / 182000
MP:5500 / 5500
攻击力:74500
魔力:4200
防御力:99999+(?)
魔法防御力:88000
速度:12000
幸运:0
…
技能:殉约之盾Lv.Max(S)、不灭的残照Lv.Max(S)、剑术大师Lv.6(A)、亲卫队的指挥Lv.9(A)、钢铁意志Lv.Max(A)、神代知识Lv.8(A)、威压·千骑Lv.7(A)、死者的执念Lv.Max(A)、对女神之爱Lv.Max(A)、盾牌精通Lv.9(B)、骑乘精通Lv.8(B)、损伤修复Lv.7(B)、枪术精通Lv.8(C)、重装适应Lv.9(C)、战术分析Lv.7(C)、礼仪作法Lv.Max(D)、园艺Lv.3(E)
…
装备:
武器:神骑士巨剑(断裂)
头饰:无
身体:神代骑士铠(半毁)
戒指:百合花茎戒指
戒指:无
戒指:无
戒指:无
…
阿尔弗雷德·圣约尔
‘女神亲卫队’。
是‘女神的最后一名骑士’,亦是‘无头的守墓者’。
他站在那里。
具体而言,不是‘站着’,而是‘仍在站着’。
这副铠甲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需要呼吸了。
骑士铠的关节处,锈蚀出暗红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进百合花海里,仿佛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归还给这片土地。
左肩甲碎在不知哪一年的暴雨里,护臂爬满了铜绿,铠甲内衬的锁子甲,早已与干枯的肌腱黏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金属,哪部分曾是人。
他没有头颅。
颈铠之上,是空的。
切口平整得不似被斩首,倒像是他自己把头颅摘了下来,轻轻放在某个找不到的地方。
…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三色战争’的终盘,他所守护的女神,‘百合与誓约之神米莉安’,被两名姐妹女神联手击溃。
神躯陨落于此地,将这片曾是荒原的地方,化为永恒盛开的百合花海。
在时光的流逝中,此地被掩埋至地下,消失在了历史之中。
…
阿尔弗雷德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亲卫队成员。
他跪在女神遗体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头颅献祭,化作结界,护住了女神最后的安眠之地。
死了,但又醒了。
没有戏剧性的诅咒,没有死灵法师的召唤。他只是…单纯的死不透。
对女神的‘誓约’太过沉重,沉重到连死亡都无法承载。
于是,阿尔弗雷德的躯壳在死后第三日重新起身,捡起断剑,拾起破盾,开始巡逻。
百年,千年,数千年。
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百合花的季节更替,是他唯一的历法。
他不恨偷走他头颅的人,也不恨背叛了女神的另外两位女神。
唯一无法释怀的,是记不起女神最后的表情了。
阿尔弗雷德记得那场战争的每一个细节,记得亲卫队每个人的名字与面孔,记得女神最后一句话是‘活下去,阿尔弗雷德’…这个命令他没遵守。
但他记不起女神的表情。
阿尔弗雷德跪在女神身前时,是背对着她的。
本该转身,但他没有,因为要面对敌人,然后…他的头就没了,死了,又醒了。
阿尔弗雷德永远错过了那张脸。
所以,他现在巡逻时,会刻意避开女神遗体的正面。
…
阿尔弗雷德绕着百合花海的中心一圈一圈地走,像个绕着城堡外墙却不敢敲门的人。
他知道,自己只要转过身,就能看到她了。
百合花海最深处,神躯不朽,容颜如生,那是他守护了几千年的东西,那是他爱了比几千年更久的东西。
但阿尔弗雷德不敢看。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眼睛’,毕竟他连头都没有。
更因为,他害怕看到她的脸上,留着‘失望’。
阿尔弗雷德并不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悲剧,他认为,悲剧是‘不该发生的事’。
然而,守护自己的女神直到时间的尽头?这是他的职责,是他的誓约,是他活着时自己选择的道路。
一条路走到黑,不能叫悲剧。
只是有点冷。
…
百合花海深处,偶尔会传来声响。
每次声响,地面上就会多出一道剑痕。
不是战斗的痕迹,它们整齐而规律。
那是时间的刻度。
每一条线,代表一次花期的更替。
一个没有头颅的骑士,在这黑暗的地下,用剑刻下了每一个逝去的日子。
然后他继续跪下。
铠甲不再发出细碎的摩擦,数着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黄昏。
…
…
————————
————
…
…
这盔甲,原来是一名神代的骑士。
其中一位女神?
三色战争?
女神的遗体?
…
“咔!
无头骑士‘阿尔弗雷德’站起来了。
他的盔甲在数千年的静置后,第一次重新立直。
“咔——————”
每一片甲叶,都在发出低沉的震颤。
“……”
阿尔弗雷德没有看戈兰跳下去的裂缝方向。
“吭——!”
只是,拔剑。
…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剑身从石台中抽出的那一刻,整个地下都在共鸣。
那些刻在石板上的剑痕,仿佛忽然活了过来,每一道剑痕里,都灌满了数千年前的同一个念头。
是每一次挥完剑,都会在心里问的那句话。
‘她还活着吗’。
‘她还活着吗’。
‘她还活着吗’。
…
“吭。”
随后,阿尔弗雷德转向莉莉丝。
在转身的过程中,他的身体先于意志,往左挪了半步。
就那么半步,刚好让自己的盔甲挡住了石棺与莉莉丝之间的直线。
看起来不是战斗姿态,也没有进行防御。而是不知多久没有动过的身体,在隔了许久第一次移动时,仍然记得要挡在‘她’前面。
…
“呼————!!!”
魔力从他体内开始燃烧。
不是莉莉丝那种银白色的冷火。
他的魔力,呈现着一种苍金色。
“呼————————”
从他盔甲的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好像从一座封了太久的炉膛里,重新窜出的火焰。
“———————————”
火焰的形状不稳定,边缘在空气中不断剥落。
“呼————————————”
那些火光,从他脖颈的断口处涌出,从臂甲的铆钉孔里涌出,从每一片甲叶的叠缝里涌出,把其整个人的轮廓烧成了一道不完整的光。
…
“……”
阿尔弗雷德没有头,但他的魔力,替他画出了一顶冠冕。
就在脖子以上那片虚空里,金色的余焰勾勒出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可能是他曾经戴过的头盔,又像他再也戴不上的头盔。
…
“————————”
整片花海的温度没有下降,反而在上升。
“呼————————————”
魔力之火把在岩壁上剧烈摇曳。
“哗——————”
百合花海在热浪中向后倒去,大片大片的花瓣被热风卷起,飘进两人之间的空地。
“哗——————————”
有一片花瓣,从阿尔弗雷德面前飘过。
“……”
它飘到他脖颈断口的高度时,忽然停了一瞬。
“……”
托住了。
被阿尔弗雷德的魔力托住了。
那片花瓣悬在那里,轻轻旋转,随后继续飘走,擦过阿尔弗雷德的肩甲,落在石棺边缘。
…
“吭!!”
他抬起巨剑。
“噹!嘭噹!…嗒!”
剑身上那些残存的铁链残环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呼————————”
他的魔力沿着剑脊向上攀爬,爬过锈迹,爬过缺口,照亮了那三道几千年也没被磨平的羽翼纹。
三道羽翼纹…仿佛化为了忽然睁开的眼睛。
…
“…咔!”
面对莉莉丝,阿尔弗雷德横剑身前。
“……”
没有头颅也没有眼睛,但莉莉丝能感觉到他的注视。
…
剑圣的‘感知’现在已被封死,能感知到的距离,早已可以忽略不计了。
但剑圣的‘感觉’还在。
莉莉丝感觉到了,那不是什么怪物的凝视,那是一个战士,正在判断对手的资格。
阿尔弗雷德没有在问莉莉丝是不是敌人,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能让我使出全力吗’
‘你能让我在倒下之前,再真正地,像个活着的人一样,挥出最后几剑吗’
…
“……”
阿尔弗雷德在等待。
等待莉莉丝拔剑。
“……”
看着眼前的无头骑士,莉莉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她就神使鬼差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和当初诺尔的剑术师傅‘法兰克斯’第一次见到她的,动作有些相似。
…
这也是…剑圣之梦的影响?
…
“……”
把米洛轻轻放在祭坛的一根石柱旁,莉莉丝的手从米洛的后脑勺上移开时,他已经不再发抖,而是在突如其来的安心之中睡着了。
…
“咔————嗒。”
莉莉丝缓缓把腰间的银制短剑拔了出来。
剑尖朝天。
…
“嗡、嗡、嗡、嗡…”
阿尔弗雷德的胸腔深处,传来一阵震颤。
那震颤不是话音,说话需要喉咙,但他没有。
“呼————!!!”
他的魔力,随着这声震颤猛地一涨,苍金色的火焰从肩甲和胸甲的缝隙里喷薄而出,在空气中烧出一圈若有若无的光环。
…
“…我————————等——————了————————很——————————久。”
阿尔弗雷德很费力很费力的‘说’了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跪了千百年才攒够力气说出来的。
“呼!呼!呼!呼!呼——!”
魔力随着每一个字,向外膨胀一次,五个字,五次心跳般的脉冲。
“哗——————————”
百合花瓣被气浪推到半空,悬停在那里,忘了落下。
“……”
莉莉丝的剑尖下沉。
从朝天,转为向前。
“…我‘知道’。”
莉莉丝知道。
因为,她从鉴识眼里看见了。
…
“呼————————————!!!”
莉莉丝的冰之魔力开始燃烧。
接近银白色的冷火从体内透出,沿着剑脊向上攀升。冰之魔力与苍金色的魔力,在花海的空气中碰在一起。
“呼————”
冷与热。
银白与苍金。
“————————————”
两种火焰没有互相吞噬,只是在中间那片空地上画出各自的边界。
…
“……”
边界交汇处,飘在半空的百合花瓣终于落了下来。
两股魔力的交汇点托住了它们,让它们悬在两人之间,排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线。
像剑痕,又似墓碑,如某个东西被切开之后…
两端仍然不肯分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