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踏…踏…踏…踏…”
踩着平稳的步伐,莉莉丝向黑暗深处继续前进。
沼泽的寒气在她身后渐渐消散。
穿过一条窄长的天然甬道,石壁上渗出的水珠,在淡色幽光下如冷汗密布。
“呼————————”
即使不想,也能察觉出那股腥甜味越来越浓。
不再是刚才沼泽里那种草叶残骸的腐臭,而是一种接近血液的甜腻感。
“哼…呼。”
“…?”
空气中好像还混着别的什么…
那气味很淡,几乎被血腥掩盖,但莉莉丝闻出来了。
…
‘乳香’。
教会举行葬礼时,才会用到的‘乳香’。
…
虽说这里的宗教与地球上不同,但无论是信仰‘爱尔贝丝卡’的女神圣庭,还是信仰‘伊莱雅’的神教国,它们之中的许多东西,都与地球上的宗教很类似。
这几乎每一个贵族的书房里都有相关的记载。
…
在异世界人的宗教里,它不仅是珍贵的香料,还贯穿于守灵和弥撒,甚至是下葬之类的多个环节。
乳香的袅袅烟雾,被圣职者们视为连接大陆与神界的桥梁,象征着信徒们的祈祷上升至女神身前。
他们相信焚香可以净化空气与环境,驱散不洁的邪灵与恶魔,为亡者的灵魂铺平通往神界的道路,并且还放置圣水与乳香陪葬以驱魔。
因此,作为一种珍贵的香料,乳香也用于对遗体的尊重,其芳香有效地掩盖了尸体可能散发的气味。
…
血腥之中,为何会掺杂着乳香?
这底下,究竟掩埋着什么…?
…
“踏、踏、踏…”
“……”
甬道尽头,是一扇门。
严格来说,是一块被强行撬开的大石板,边缘残留着重重的凿痕。
这块大石板原本的形制规整方正,凿痕却还存在着一些近期清理过的新鲜痕迹…有人用最粗糙的方式打开了不该打开的地方。
“…踏。”
莉莉丝侧身穿过缝隙。
然后下一秒,她身体一僵。
停住了。
…
“……”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洞,比沼泽所在的洞穴更开阔,穹顶高达数十余丈,垂挂着密麻整齐的钟乳石。
“哗啦啦啦…”
每根钟乳石的尖端,都被人为凿穿,系上了铁链。
铁链从穹顶垂落,末端悬挂着铁笼。
几十只铁笼。
它们高低错落地悬在半空,看起来像一串串倒吊的果实…
“嗒…嗒…”
每个铁笼的底部,都有暗红色的液体缓慢渗出,一滴一滴地坠入下方的草叶苗床。
“嗒。”
每一滴落下,苗床里那些灰紫色的明日草,便轻轻颤动,紫色叶脉在幽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
…
“……”
那些笼子里,装的是孩子。
毫无疑问,贫民窟失踪的那些孩子。不是尸体,那些孩子还活着。
他们的胸口仍在微微起伏,面色苍白得快要透明,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咕咕…咕…”
细小的导管被嵌入他们的手腕或脚踝,血液顺着导管缓慢流出,滴入铁笼底部的收集槽,再从收集槽的小孔坠向苗床。
导管旁,还存在着刻有简陋箴言的魔石,持续治愈着孩子们,确保他们不会在短时间内死去。
…
为什么要治愈他们?
…
“……”
莉莉丝的感知覆盖了这里的一切,在孩童的血液滴于明日草上的那一瞬,她得到了答案。
沼泽里的那些寄生体,仅仅只是明日草培育中的一环。
明日草的生长需要血。
死人的血是冷的,养不活明日草。
这草,当真是充满了恶意,它需要‘活着的孩子’。
需要他们仍在跳动的心脏,仍在呼吸的肺,仍在做梦的大脑。
需要他们内心深处,那份尚未被这个世界的残忍完全磨灭的‘纯净’。
…
苗床不止一处。
铁笼下方,灰紫色的明日草,一畦一畦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有些草叶上还凝着没有完全干涸的血珠,似在幽光中滴落的暗红色露水。
苗床之间铺着碎石小径,便于行走。
几辆手推车停在苗床边缘,车上堆满了空麻袋和染血的破烂童装。
一件改短了袖子的粗麻外套,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推车最上面。
“……”
莉莉丝记得那截被重新缝过的针脚。
石灰窑裂缝里,诺尔扯出的那截袖子,和这件外套的缝线一模一样。
贫民窟的那个母亲,艾琳。
她的儿子米洛来过这里。
或许还在。
…
“……”
莉莉丝没有直接冲进去,而是抬起眼,扫过整个空间的布局。
铁笼的数量,苗床的分布,以及小径的走向。
穹顶裂缝中,存在着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落在一畦畦明日草上,也落在靠墙的一排长桌上。
长桌上摊着记录本和药剂瓶,以及染血的采血工具。
还有…
十几个孩子。
…
没有被关在铁笼里,而是裹着肮脏的毯子挤在墙角,脚踝上拴着细铁链。
还活着,只是眼神空洞,像一排水偶。
幸存者,数量不多,状态很差,但他们在呼吸。
“……”
莉莉丝看着他们,沉默了一息。
紧接着,她的手指无声地按在了剑柄上。
…
“动手之前,我建议你先看看周围。”
一个声音从苗床深处传来。
低沉且从容,尾音微微上扬。
…
“啪…啪。”
长桌后方的阴影里,两盏嵌有冷白色魔石的灯,次第亮起,照出几个坐在桌前的人影。
其中一些人,刚才的两个人一样,鼻子和耳朵上生长着明日草叶脉一样的东西。
…
开口的,是其中站着的那个。
穿深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
此人裸露在外的身体没有皮肤覆盖,只有灰紫色的肉质,表面布满细密的鳞甲状纹路。
“——————”
他的手指也裸露在外,每根指节都缠着一截类似于草的根须,根须在微微蠕动。
“……”
莉莉丝沉默的看着这个说话的家伙。
她的记忆中,不存在这种模样的人。
…
另一个人坐在长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到一半的记录册。
蓝发,眼窝深陷,看起来在研究什么且已经研究了很久。
这个人莉莉丝倒是认识。
雷文。
他还是穿着那件考究的剑术服,但与几个月前相比,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属于剑士的锐利,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狂热。
…
好。
逮住你了。
好一个雷文·杜萨克。
回学院找你,找不到,你跑了…
结果没想到,居然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充当明日草培育师?
你是…真不当了人了啊。
…
“……”
“嗒…”
见到莉莉丝到来,雷文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用指尖蘸了蘸墨,在记录册上写完最后一笔才合上册子,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太日常了。
如果周围的景象不是如此这番,那么雷文此时就是一位尽职的园丁,在记录完最后一畦苗床的长势之后,准备开始日常的巡视。
如果不是他指尖还沾着不知哪个孩子的血,莉莉丝差点以为自己只是误入了一个寻常的苗圃。
…
“我当是谁,没想到,是莉莉丝小姐…”
雷文看着莉莉丝,表情有些意外的打量了她一番。
“真是比我想象中还要热情,看来,您挺喜欢多管闲事。”
…
“哼、哼哼哼哼哼…”
斗篷下的人发出一声湿漉漉的笑。
“热情…多么昂贵的字眼…热情才好啊…热情的血,比那些孩子的更值钱。”
他的手指抬起,指向莉莉丝,根须在指尖兴奋地扭动,渗出几滴灰紫色黏液。
“别想着动手,你脚下这片苗床,每一株草的根须都连着这些铁笼。草死了,笼子会掉…现在——从最外面那畦开始浇——”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莉莉丝拔剑了。
…
剑圣的拔剑。
只需一瞬。
“——————————!”
剑身与剑鞘之间摩擦的轻响还未传入耳中,莉莉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噌——!”
“咔啊!!”
商人的手指还僵在半空,那截扭动的根须被齐根切断,落在苗床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
“雷文!”
商人捂着自己光秃秃的指节,声音却没有慌乱。
“踏踏!”
他往后撤了一步,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拦住她。”
…
雷文动了。
“咔——嗒。”
“嗒!”
他一步踏前,从腰间抽出了一柄长剑。
不是杜萨克家的制式佩剑,也没有盾,剑身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垢。
剑身窄而薄,剑尖冷冽锋利,不似凡品,刃口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
诚如鉴识眼所述,看来,雷文这家伙,已经彻底抛弃了杜萨克家的剑盾术。
虽然不是什么老派的剑术名门,但杜萨克家教不出这样的起势。
…
“————————”
“踏踏踏————!”
莉莉丝在学院里亲眼见识过,杜萨克家的剑是正面迎敌,是堂堂正正的上撩与劈斩…
而雷文,此刻正将那把长剑从肋侧的反手位递出。
这种拔剑的起势,目标通常都是奔着对手关节与筋腱而去的,比起剑士,更像是暗杀者从阴沟里学来的东西。
剑圣之所以是剑圣,不是因为力气更大或速度更快,而是因为剑圣看过的剑术,剑圣见识过的刀术,比雷文多一万倍。
…
“————!”
莉莉丝侧身。
幅度很小,只有半个肩膀。
“呼————!”
雷文的剑锋擦着她的锁骨划过,堪堪削断一根飘起的灰发,刀风撕开她身后的空气。
“叮!”
莉莉丝甚至没有用剑格挡,只是用另一只手的剑鞘轻轻一推,将他的刀锋推向左侧半寸,然后身形一转,绕到了他身后。
…
“——————”
所有的动作发生在一瞬。
因此莉莉丝看起来像是瞬间移动到了雷文身后。
但其实不是,莉莉丝只是比雷文快了恰好一步。
“呃呃——!”
“呼嘶————!”
雷文转身再刺,剑势比第一剑更猛烈,带着被戏耍后的暴怒。
“呼!嗡——!”
先一剑刺,紧接着挑!
“呼——!嘶!!”
再接划与抹。
连着四剑,每一剑都不像是剑术,却都堪称为杀招。
…
【冰剑术·歼灭式】
…
“踏、踏嗒!”
莉莉丝闪过了每一刀。
“呼——————”
她的步法轻得如在水面行走,冰蓝色的魔力光焰开始从她体内透出,再次沿着她身体的轮廓向上攀升。
“嘶嘶——————”
与在沼泽之时略有不同,这次,莉莉丝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地面都无声地结出一层薄霜。
“咔啦啦啦啦啦————————”
冰霜沿着苗床边缘向前蔓延,冻住明日草的根茎。
“啪!!啪啪!啪!”
那些淡紫色的叶脉在冰晶的包裹下僵硬碎裂,发出极细微的脆响,发出一种玻璃被踩碎的声音。
“咔嚓——”
而被冻住的根须,则停止了蠕动,转瞬之间被冰封死亡。
“噹!”
连接铁笼的根须也在冰封中断裂,铁笼轻颤了一下,没有坠落。
…
“——?!”
雷文瞪大了眼睛。
他陷入了愤怒。
苗床被冰封,明日草在冰晶下碎裂,收集槽里的血液在低温中凝成暗红色的冰珠。
他辛苦了几个月的心血,正在一片一片地被冻成废渣。
雷文怎么想没想到莉莉丝会忽然掀桌。
莉莉丝根本不与他战斗爽,甚至不出剑,就一个劲儿的闪,冰封的目标也并不指向他,而是直接指向那些明日草。
…
“咳啊啊啊!!你这个——”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在空旷的地下空洞中回荡得支离破碎。
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从容,雷文的声音忽然间变得嘶哑。
“你知道我为了这些付出了什么吗?!啊——???”
雷文开始向莉莉丝疯狂地挥舞长剑!
“呼!呼!嗖!唰——!”
砍、刺、划、扎,剑锋在空中划出混乱的弧线。
真是绝望的剑…
“踏踏踏——”
莉莉丝从容的闪避着雷文的剑势。
她看得出来。
每一剑,都带着杜萨克家长子最后一点尊严被撕碎后的绝望。
…
“咔!!!”
刀刃切碎了空气中的冰晶,同时也切碎了雷文自己精心培育的明日草叶,那些灰紫色的碎片在空中飞舞,落在他肩头,落在他被汗水浸湿的蓝发上。
…
“噹!”
莉莉丝不再闪避,她接下他的剑。
“噹!噹!噹!”
每一剑,刃与刃碰撞的火花在幽暗中炸开。
“噹噹噹噹噹噹噹噹——!!!”
看起来势均力敌,实则不然。
“噹——!噹——!噹——!!!”
莉莉丝在等雷文把所有招式都使出来。
“噹、噹、噹、噹、吭!”
等他把从杜萨克家之外学来的每一式,每一道刁钻的剑路都撞碎在她剑上,然后力竭。
…
“嗖————!”
最后,雷文刺出的一剑,用尽了全力,剑尖直取莉莉丝的心脏。
“啪!!!”
莉莉丝接住了,用剑脊狠狠拍在他的手腕上。
“呼————啪!”
雷文长剑脱手,旋转着飞出去,刀尖插进苗床边缘的泥土里,刀柄微微颤动。
“————————”
雷文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空着手,手指还在本能地做着握剑的姿势。
…
“咔啦啦啦啦——嗒!”
冰霜仍在莉莉丝脚下扩散,蔓延过雷文身旁的苗床,将最后一畦明日草也封入冰晶。
“咔——!噹!”
连接铁笼的根须全部断裂,铁笼在铁链上轻轻摇晃,但不再有血滴落。
那些孩子还在呼吸。
收集槽里的血液已经凝结成冰,不再流动。
…
“你真是没救了。”
“咔——嗒。”
莉莉丝闭上眼睛,将短剑入鞘。
她根本没打算对雷文说什么,被魔王右手给控制,此时的雷文大概已经听不进去任何的话了。
“……”
雷文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
…
————————
————
…
…
“啪!啪!啪!”
披着斗篷的人站在长桌后方,没有跑。
他甚至拍了拍手。
掌音不紧不慢,在空旷的地下空洞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精彩。”
他歪着头,兜帽下露出的灰绿色下巴微微翕动。
“早就听说剑术学院里出了个怪物,没想到怪物到这个地步。”
此人的话语中,好似带上了一些具有调侃意味儿的敬意,连对莉莉丝的称呼都改为了‘您’。
“杜萨克家的长子…在我见过的剑士里,也不算非常差了…当然,不包括您。您跟他,根本不是一个物种。”
像是在品鉴两件商品的成色,一件差强人意,一件超出预期。
…
“…?”
莉莉丝歪着头,看了看这个自顾自说着话的家伙。
本来以为只是个小喽啰,难道这家伙还是个Boss不成?
…
鉴识眼·神
鉴识:戈兰
…
姓名:戈兰
种族:魔物
性别:男
职业:行商
等级:Lv.88
HP:324/324
MP:361/ 361
攻击力:137
魔力:311
防御力:137
魔法防御力:224
速度:4350
幸运:50
…
技能:
鉴定眼·伪Lv.7(B)、话术·欺诈Lv.8(B)、伪造文书Lv.6(B)、毒物知识Lv.9(B)、气息遮断Lv.5(C)、跑路精通Lv.7(B)、商业知识Lv.4(D)
…
装备:
武器:伪装用行商杖
头饰:深色斗篷兜帽
身体:旅行商人斗篷
戒指:谎言戒指
戒指:大速度之戒
戒指:大速度之戒
戒指:大速度之戒
…
戈兰
他在魔族中,没有地位。
没有哪个魔族愿意与他同桌饮酒。
连他的名字都被遗忘,只有一个代号在流传——‘无皮’。
每一次魔族的大规模行动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戈兰是魔王麾下最不受欢迎的智囊。
他不上战场,不统兵不决斗。
他只做一件事——
渗透。
以行商的身份潜入人类城镇,在集市上摆摊,和卫兵聊天气,给冒险者打折,然后把这座城镇的城防布局、驻军数量、关键人物的弱点,一条一条地传回魔族手里。
他的实力不堪一击,等级在大多数魔族面前亦不值一提。
有名有姓的魔族中,任何一个存在都比他强。
但戈兰从不需要亲自战斗,他的武器不是剑,而是情报。
他的战场不是平原,而是人心。
曾在某个王国要塞潜伏七年。
七年里,他以‘老实本分的药商戈兰’的身份赢得了全城上下的信任。
他卖的药确实有效,价格确实公道,甚至还会赊账给付不起钱的穷苦人家。
直到城市消失的那一天,守城将军喝下了戈兰赠送的‘提神药茶’,在城墙上心脏病发作猝死。
城门无人指挥,一天告破。
…
这就是戈兰的手段。
他不急。
只像一根藤蔓,缓慢且耐心地缠绕上去,直到猎物发现自己无法呼吸时,已经太晚了。
——他之所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紫肉无皮鳞甲纹路,据说是因为年轻时献祭了自己的皮肤,换取魔王赐予的‘谎言祝福’。
这个祝福让他说出的谎言无法被常规魔法识破,却也让他的身体永远处于被剥皮的剧痛之中。
缠在他指节上的草状根须,是一种来自魔界的寄生植物,能分泌镇痛的物质。
根须蠕动一次,他的疼痛就减轻一秒。
根须停止了蠕动,他的手指微颤,剧痛又会涌上来。
…
没人见过戈兰的整张脸。
那张脸唯一暴露的部分,下巴光滑得不正常。
没有胡须,没有毛孔,只有灰紫色的鳞甲纹路微微反光,似蛇的腹部。
有人说他根本没有脸,兜帽之下是一片空白。
他不收集财宝,不追求力量,不贪图美色。
唯一享受的,是看着人类信任他,依赖他,然后被他从最脆弱的地方撕裂的那一刻。
那不是复仇,他从未被人类伤害过…那只是天性。
就像猫戏弄半死的老鼠,不是出于饥饿,只是觉得有趣。
…
“……”
在商人这个行当里浸淫太久,见过太多货色,已经很少有东西能让他真正动容了。
莉莉丝的剑术,让他动了容。
…
“……”
雷文跪在地上,肩膀开始颤抖。
某种更炽烈的东西,正在从他体内向外涌。
他的皮肤,毫无征兆的从脖颈开始裂开,裂缝里透出暗紫色的光。
“咯咯——嘎嘎!咕——”
雷文的肌肉正以违背常理的幅度膨胀扭曲,骨骼发出炒豆般密集的爆响。
“咯咯…啪嘎…!”
脊椎向外隆起,肩胛骨的位置有某种东西在皮下游走挣扎,似要破茧而出。
…
【魔人化】
…
“——!”
商人戈兰的眼睛亮了。
那双藏在兜帽阴影里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粒萤石。
“沙…沙…”
他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下巴上的鳞甲纹路,发出细微的声响。
“哦?”
他发出一个疑问的声音。
“原来还藏了这一手,杜萨克家的长子果然有趣…一个堕落到种明日草的人类,还给自己留了一扇通往魔道的门?”
…
“咕哦哦哦哦————”
魔人化的雷文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音浪震碎了穹顶裂缝中落下的微光。
“咳呃呃——”
那些耳鼻上长着草叶的人,早已连滚带爬地退到角落,没有人敢看。
“……”
但戈兰还在看。
“咚咚…咚咚…”
他看见雷文体表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开始以一种不祥的频率脉动,一明一暗,似乎是某种倒计时的信号。
…
“呼————————”
空气中,魔力粒子的浓度在急剧攀升,密集到连普通人都能感觉到皮肤上那种针刺般的酥麻。
“——?!”
“嗒、嗒。”
戈兰眯起眼睛,指尖在桌沿上轻敲了两下,脸上没有半分慌张,反倒像在看一出精彩绝伦的独幕剧。
剧情正推向最高潮,而他恰好买了第一排的票。
血赚。
“一言不合就自爆了?”
戈兰自言自语,语气像是在确认一道菜的火候。
“够烈。不过——”
…
“噌——!!”
一道银光掠过。
剑圣的剑终于动了。
…
斩!
…
那道斩击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弧线,没有蓄力的停顿,甚至没有带起风声。
它太快了,快到声音还没来得及追上剑锋。
银光从雷文的脖颈左侧切入,从右侧划出,划出的轨迹平滑如月弧。
…
“咳呃——————!”
雷文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体内膨胀的暗紫色光芒,在莉莉丝剑锋划过的一瞬间就熄灭了。
被风吹灭的蜡烛,便是如此。
…
“——————————”
魔力粒子的浓度开始急剧下降,那种皮肤上的针刺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莉莉丝剑上弥散出的寒意。
“……”
“咚!”
雷文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向前倾倒,砸在苗床边缘,暗紫色的液体从他脖颈的伤口中涌出,流进泥土里,和冰晶融在一起。
“咔啦啦……”
…
“……”
商人戈兰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莉莉丝收剑的动作。
他缓缓点了点头,确认自己之前的判断没有错。
莉莉丝确实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强的剑士,没有之一。
这个结论让他很高兴,因为一个做了半辈子买卖的人,最怕的就是看走眼。
…
“了不起。”
戈兰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叹服。
“真的是了不起…回去的路上,我得把这一幕写进账本里…今晚的亏损虽然不小,但看到了值这个价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腰,从脚边的墙角拽起一样东西。
一个孩子。
是那堆蜷缩在毯子里的孩子中最小的一个,被商人掐着后颈提了起来。
…
“……”
孩子没有哭,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两条腿无力地垂着,像只被拎住脖子的猫。
“不过,账是账,命是命。”
商人戈兰往走廊暗面退了一步,把孩子挡在身前,声音依然轻松得像在谈生意。
“这批‘货’我带走了,您今天的表演确实精彩,票钱我就不退了…就用这个抵吧。”
他又退了一步,兜帽下传出的笑声湿漉漉的,在走廊里回荡。
“哼哼哼哼…强大的剑士,我们会再见的…下一次,我带更好的‘货’来。”
…
“踏、踏、踏踏踏踏踏——”
嘴上不放松,但戈兰的脚步却出卖了他。
他现在心里很慌,慌着逃命。
脚步已经开始后退,他在往洞窟更深处跑,手里拽着的孩子被当成最后的筹码,逃向走廊暗面。
…
还以为你多厉害…搞半天是个魔族骗子?
刚才一直在看鉴识眼信息,没砍他…
跑?
走位?
你跑得了吗?
…
“踏。”
莉莉丝向前迈了一步。
刚想追上去,她就停了下来。
因为石壁上有一道被强行凿穿的裂缝,商人正拖着那个孩子消失在裂缝深处。
裂缝很大,不像是人力能开凿的…
更像是某种更古老的力量,在很久很久以前撕开的。
裂缝边沿的古旧石砖,泛着与上层人造结构截然不同的色泽,那颜色…和莉莉丝之前路过的那面刻满鲁姆莱恩文的墙壁完全一致。
…
鲁姆莱恩文。
看到那种字,莉莉丝被勾起了一点点心理阴影。
…
…
————————
————
…
…
“呼——————”
裂缝深处吹来的风,带着一种她从未闻到过气味。
很淡,混在血腥与冰霜的冷气中,几乎被掩盖。
嗯…
乳香和…百合花?
新鲜的百合花?
这里是没有任何阳光的地下,却依然散发着清冽的花香?
…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
可以阻挡剑圣‘感知’的东西。
在前方,莉莉丝的感知如泥牛入海,断掉了。
那里好似存在着一种奇异的‘脉动’。
不是人的脉动,也不是明日草的寄生体那种细碎的窸窣…
…
“……”
没有立刻追进去。
莉莉丝的目光扫过那些仍在轻轻摇晃的铁笼,扫过墙角拴着铁链的孩子们,扫过雷文已没有声息的尸体。
思虑了一下后,莉莉丝走到最近的那只铁笼前。
“咔啦啦啦…啪!!”
她单手握住笼底锈蚀的锁扣,冰霜从指尖涌出,冻碎了锁芯。
“啪!啪!”
铁笼的门被她拉开,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
“噌!”
莉莉丝释放了所有铁笼里还能睁眼的孩子,然后走到墙角那些被铁链拴着的孩子们面前,剑尖轻点,锁环应声碎裂。
“……”
那些孩子被冻得瑟瑟发抖,却没有人哭。
“…?”
他们只是用涣散的眼睛看着莉莉丝,好像都觉得自己在做一个不太敢相信的梦。
…
“大、姐…姐…”
其中一个女孩哑声开口,被拔去指甲的手指费力地抬起来,指向商人消失的方向。
“他带走了…米洛,那个新来的男孩……他是最后一个。”
…
米洛。
对。
改短了袖子的那个男孩。
那个去给妈妈买盐,在路上回头冲杂货店的贝尔笑着摆手的孩子。
他还活着。
…
“……”
莉莉丝看着那条裂缝。
商人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深处,但那朵百合花的气味还留在空气中。
“……”
莉莉丝又转头看了一眼雷文。
他的尸体倒在冰封的苗床与摇晃的铁笼之间,显得极小而安静。
“咔。”
“踏、踏、踏、踏…”
只是把剑鞘别回腰间,莉莉丝迈步走向那条被凿穿的缝隙。
冷气从莉莉丝的肩头滑落,在她身后留下一条薄霜铺成的小径。
…
那条路的尽头。
有…百合花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