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夏。
酷夏。
“——————————”
晨曦从大竞技场穹顶漏下来时，帝都尚在安眠。
劳夫们开始进场拆台。
“咚！！嗒…啪！！”
“……”
没什么人说话。
“咚、啪…！”
铁锤敲在碎石上的声音稀稀落落，不像是在干活。
“…嗒啦啦啦！！”
一个人搬开钟楼废墟下最大那块石板。
切面平整至极，是莉莉丝那一剑劈开的。
“咔…嗒！”
他翻过石板，背面朝上。
一道极浅的白色线痕，细如发丝般嵌在石料里…
那是几天前，剑气在大地上留下的最后一点影子。
“————！”
阳光正好斜斜照进来，线痕在光里闪了一下，亮得刺眼。
慢慢的，随着太阳升高，那点白光慢慢淡去，缩进石头里…不见了。
…
…
————————
————
…
…
交流赛结束后，又过了几天，奥尔本把莉莉丝叫到了学院办公室。
“叩、叩…”
莉莉丝来的时候，门虚掩着，但她还是礼貌性的敲了两下。
“进。”
里面只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
莉莉丝推门而入。
…
“……”
乱。
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目前奥尔本的办公室比莉莉丝记忆中更乱。
跟上次来时相比，文件更多了，马上快要把书架给塞爆，那些小纪念品已经被纸张给淹没了，办公桌上也堆着厚厚一摞，最上面那页貌似还被茶杯压出了褐色圆印…
牛马副院长之名，此人当之无愧。
“……”
奥尔本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外面低年级生挥剑时溅起的汗水。
看到莉莉丝到来，他右手的那根小指又控制不住抽动了一下。
“坐。”
…
“嗒、嗒、嗒…”
莉莉丝走进来，没说话，在他对面的硬木椅上坐下。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
她没看奥尔本桌上那些摊开的档案，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的背影。
“踏、踏…”
“嘎。”
奥尔本转过身，坐回到那堆文件后面，双手平放于桌面。
…
“……”
张了张嘴，但奥尔本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开场白烂在了喉咙里。
所谓的什么开场白，也不过就是一些正式的官方措辞罢了，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那些废话。
看着莉莉丝的眼睛时，那些话怎么说出口怎么不对。
交流赛，是赢了，接下来呢…？
表彰吗？
表彰她劈开了天空？
表彰她用一柄普普通通的剑，把任何人都看不懂的那个什么…星星魔法，给‘呲呲呲’的正面击碎？
一个学院，该‘表彰’这种东西？
不表彰吗？
这可是两院首次对外的交流赛，所有人都在看，并且还赢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它默默过去？
逻辑闭环了。
沉，太沉了。
那是连他这头老狮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住的重量。
…
“……”
奥尔本沉默着，金瞳微微眯起，看着莉莉丝。
这根本不是一个学生，而是一个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
午后的阳光从莉莉丝身后的窗户洒进来，将她的灰发染成淡金色。
这或许本该让莉莉丝看起来更柔和更明亮，接近一个少女该有的样子…
“……”
但在奥尔本的视野里，莉莉丝的轮廓正在变暗。
…
“————————————————”
少女的轮廓在光影下不断地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黑色的轮廓线却好似沿着她的肩线在缓缓流淌…
“——？！”
不知是不是错觉，少女身后的空间仿佛在微微扭曲，那些扭曲的波纹正沿着她向上攀升，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比正常影子更深暗的轮廓。
…
“……”
她的五官…还在，但她的‘存在感’，正在被一种无形的阴影吞没。
真是诡异的感觉，难道…这就是霍夫曼那家伙口中所谓的‘格’…？
不明白，但这种感觉奥尔本却有印象。
他年轻时，在某个‘地下城最深处’，见过一次。
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灰发的少女，身上正散发着同样的气息。
阴影的‘浓度’，几乎一模一样。
…
以前完全没发现。
…
“……”
奥尔本眨了眨眼，阴影消失了。
“咕咚…”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手掌摊开，平放在膝盖上，厚实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老茧在皮肤上压出深痕。
“叫你来…”
他可算是想好怎么开口了，只不过声音有点干。
“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
“…？”
莉莉丝微微偏头。
“学院给你的评价是…‘剑术基础良好’。”
“哗啦啦…”
奥尔本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档案，语气里出现了一种被自己给逗乐了的无奈。
这是莉莉丝入学时曾经填过的表格。
填表只是走个过场，表格上大部分栏目都是空白的，只在姓名、年龄和推荐人栏里填了几行字。
备注栏里那行‘剑术基础良好’是奥尔本亲自写的…
…
“档案我更新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把‘基础良好’改成了‘待重新评估’。”
“哗——”
奥尔本把档案翻转过来，推到莉莉丝面前。
“署名栏空着，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自己写。”
…
“……”
看着那行字，奥尔本想起了之前。
他一直以为，莉莉丝只是扮演着菲利克丝夫人在学院的代理人这种角色…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事情与他心里猜测的根本不一样。
“……”
莉莉丝没有看那份档案。
她看着奥尔本的眼睛。
“不用，这样就很好。”
…
“……”
奥尔本沉默了很久。
“——————————”
“嗒、嗒、嗒、嗒…”
办公室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训练声，和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
“哗——”
最后，他还是点点头，把档案了抽回来，翻开最后一页。
“档案我改了。”
“沙沙沙、沙…沙…”
奥尔本随手抓起桌上的羽毛笔，下笔粗犷有力，和那份旧档案上随手写的潦草体形成了鲜明对比。
…
「莉莉丝，‘剑术大师’级以上战力，档案保密」
「直接对副院长及院长负责，不归入常规班级考核体系…此条，由副院长奥尔本亲笔」
…
“沙——”
在‘剑术大师’四个字后面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奥尔本深思熟虑后，模棱两可的加上了‘以上’两个字。
“嗒。”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回墨水瓶里，抬头看向莉莉丝。
“还有一件事，我以卡奥西斯剑术学院副院长的名义向你确认…在学期间，学院不会以任何形式干涉你的个人行动。”
“你想去哪就去哪，想打谁就打谁。”
顿了顿，奥尔本嘴角浮起一抹与他那粗犷面相不太匹配的笑意。
“反正…我应该也拦不住你。”
…
“……”
莉莉丝看着他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谢谢您。”
声音平稳如常。
“不用谢。”
莉莉丝话音刚落，奥尔本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只是…穿学院制服的时候，记得别把天劈得太难看。”
…
呵…？
奥尔本他…有时候还挺幽默？
…
“————————————”
窗外的训练场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剑鸣声和低年级生摔倒时的闷哼。
“嘭。”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
奥尔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踏、踏。”
“咔——”
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把莉莉丝的旧档案放进去，压在最底层…下一秒，他拿出另一份档案。
…
「诺尔·德雷克」
诺尔的档案比莉莉丝也厚不到哪去。
只是上面有几个不同的标记。
…
【注:帝国大公之子】
【注:菲利克丝夫人之子】
【注！注！注！注:学院第一资助者之子】
备注栏里，还有一句奥尔本开学时亲笔写的评语…
「剑术天赋中等偏上，性格正直坚韧，有领导潜力，需加强实战训练」
…
“……”
奥尔本看着那份档案，看了很久。
…
“剑术天赋中等偏上…”
他低声念着这句评语，然后又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两行小字…
「经交流赛验证，实战能力已远超入学评级」
「与莉莉丝存在高度默契的战术协同，建议重点培养」
…
写完，他把两份档案并排放在一起。
一份是‘待评估’的女仆。
一份是‘中等偏上’的大公之子。
“……”
奥尔本忽然有点好奇，菲利克丝夫人当初在写那封推荐信时，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推荐什么。
“咔！咔——嗒。”
他锁上抽屉，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
“噹！噹！”
窗外，训练场上的剑鸣声依旧。
但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
这两个人只要还在卡奥西斯，学院的地位就稳如磐石。
但麻烦…也会随之而来。
“呼…”
奥尔本比任何人都清楚，帝国的水有多深。
他只能尽力而为，让这两个孩子在风暴来临之前，至少…
能在训练场上多挥几天剑。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