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竞技场陷入了死寂。
“……”
数万人只是张大嘴,看着擂台上那个握着空剑柄的少女。
“嗡、嗡————————!”
随后,魔法扩音器中传来的提示音声划破了这片死寂。
那声嗡鸣还很古怪的顿了一下,似乎是控制扩音器的人也需要多眨两下眼来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
声音惊醒了呆滞中的裁判,他的手还在发抖。
“王、王牌对决——!胜者,卡奥西斯剑术学院,莉莉丝————!!!”
直到裁判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炸开,欢呼声才如海啸一样砸下来。
“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
“……”
艾琳跪坐在废墟中央,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
法杖落在她身侧,杖身的银色纹路已经完全黯淡,恢复成了默不起眼的陈旧。
“——————”
那颗曾经亮如星辰的杖顶,此刻只是一块无比普通的铁橡木,表面还残留着几缕正在消散的银光。
“……”
睁着眼睛,眼角的血痕格外醒目,那两颗十字星却从她的眼底消失了,瞳孔变回了灰蓝。
只不过…那里面显得有些空荡荡,毕竟任何光芒都已不复存在。
…
“——————————————————”
周围只有竞技场的喧哗,观众的欢呼,风吹过废墟的沙沙声。
“……”
这些声音同样很吵,但艾琳却觉得安静极了。
因为它们是来自‘这个世界’的,来自此时此刻,来自她身边,而不是来自亿万光年之外那些冰冷且从不回应她的星辰。
…
“安静了…”
艾琳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声音很轻,只嘴唇翕动了一下…她在努力的品尝这个陌生词汇的味道。
那个笑容没有违和感,没有她独自跪在星空下对着众星祈祷时的偏执与阴郁。
…
她从三岁起就在听。
星辰的争吵…宇宙的噪音…命运的…
轨迹。
“莉莉丝…”
闭上眼,艾琳小脸上带着那抹笑容,呼唤起了灰发少女的名字。
那只是一个少女魔法师在终于找到答案之后,所露出的最纯粹之笑。
那个笑容很简单,也很干净,恰似雨后的天空。
“…谢谢。”
…
“嗯。”
莉莉丝将视线从天空放下,盯着少女的脸凝视了片刻。
“……”
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只剩下剑柄的佩剑,莉莉丝抬起碧眸,又看向跪坐在星光碎片与废墟碎石之间的少女。
“你的‘星辰’,很强。”
莉莉丝开口了。
声音平稳,但无比郑重。
“它们只是在等你学会怎么和它们相处…好好休息。”
…
你也开挂?星位魔法?
没问题。
但有一个道理要明白,挂与挂之间亦分高低。
…
“……”
说完,莉莉丝就闭上眼,转过身离去…没再回头。
“踏、踏、沙、嘎啦、踏…”
她只是握紧手里那截空荡荡的剑柄,走进了阴影里。
“踏…踏…”
灰发在漫天光屑中轻轻飘动,剑柄握在手里,剑身却已化作大气层深处那道仍在缓慢弥合的苍白剑痕。
…
“————————”
巴鲁斯光着膀子搁靠前的地方站着,不知何时他人已经石化了…手里的水袋掉到了地上,灌进嘴里的水忘了咽,顺着嘴角淌了出来。
“啪叽——!”
水袋被后面的人一脚踩扁,他也没在乎。
“……”
伊莎贝拉从这场战斗开始就站了起来,未缠绷带的那只手一直在颤,目光深沉的看着那个灰发少女。
“啪!啪!啪!”
奥利斯舔尔坐在她旁边,架着他右腿的那个小沙堆早就被风浪给搅合塌了。
“啪!啪!”
他没有喊,就只是一个劲儿在鼓掌…一下一下的,很慢却极用力。
…
对面选手区。
“……”
霍夫曼的法杖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地上,但他没有去捡。
“……”
看着艾琳跪坐在废墟中央的身影,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最终还是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呼——”
可不是什么失望和遗憾…而是一种释然。
看样子,那个孩子被逼到了极限,又在极限被触及的瞬间被温柔地接住了…
那个叫‘莉莉丝’的剑士,用那‘最后一剑’,给了艾琳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
“……”
奥尔本还保持着抱臂的姿势站在场边,金瞳钉在擂台上一动不动,表情满是严肃。
“————”
纳奇看着那个握着空剑柄的少女,嘴里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从口型看,大概是…‘怪物’。
…
“……”
诺尔站在最前面,没任何举动…
他只是看着,所有想说的话,都还卡在喉咙里。
“踏。”
“……”
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诺尔把身后那个属于莉莉丝位置让了出来。
…
“————————————————”
穹顶之上,那道贯穿天地的剑痕仍在缓缓冒着热气。
“……”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废墟上,还有艾琳脸上那个温暖的笑容上。
“呼——————————”
风灌进来,带着高空中冰冷的气息,吹散了最后几缕星光。
…
“啊啊…”
“简直就像…骑士大人一样。”
…
…
————————
————
…
…
交流赛结束了。
“——————————”
按照赛程安排,两院学生在赛后有一场共同的晚宴,宴会在白曜庭院里举行。
但没有人等到晚宴才开始交谈。
这一场‘王牌对决’,给所有人都带来了改变。
…
“踏、踏…”
散场时,一个剑术学院的二年级生走到霍克塞尔选手的住宿区边上。
“你那招真快。”
对面的那个风系法师,在团体战里用风刃削掉了他半截袖子。
“…?”
风系法师愣了一下。
“你…你的突进也不慢”。
“……”
“……”
两个人都没有说下次会赢对方,也没有说对方那套不够硬…他们只是在陈述事实,然后各自被队友拉走。
…
“啪、啪、啪、啪…”
巴鲁斯正在用左手锤小腿以缓解肌肉痛,发现对面霍克塞尔的冰系法师正看着他。
团体战时,那个冰系法师踩了一脚他用剑刻下的‘滑稽’后,在右翼废墟里追了他整整三条巷子,他当时那表情看起来比那个风系的少女法师还火大。
…
“哟~”
巴鲁斯抬手打了个招呼,表情极其自然。
“下次别追那么紧。”
“……”
冰系法师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但走开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
伊莎贝拉和埃里希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她的‘晨星’剑柄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法杖。
“……”
“……”
两人同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武器,然后同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踏、踏、踏…”
奥利斯舔…奥利斯塔尔跟在伊莎贝拉身后,路过埃里希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那个炎爆矩阵…够劲…”
“踏踏、踏!踏、踏…踏…”
说完,拖着还绑着固定板的右腿一瘸一拐地跟上她的步伐。
…
“……”
朱静站在无人的角落里,推了推眼镜,沉默的看着手中便签本的其中一页。
她的嘴角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弧度,在便签的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
【灰名法师×3】
【帝都,交流战最终日】
【魔力纹路深紫,非已知体系】
【持续低温被动光环,手指关节有仪式性疤痕,去向不明】
…
“……”
合上便签本,朱静将其塞进背包里,心里把这件小事归档为‘目前不关我事但以后可能关我事’的事。
这场交流战…还真是不缺观众。
但毕竟自己是来进修的,不是来搞事的。
…
“……”
诺尔站在走廊尽头。
他靠着墙,一只手搭于剑柄,看着人群在走廊里慢慢散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莉莉丝…不在他旁边。
她在赛后就被奥尔本叫过去问话了,此刻应该与学院老师们在一起。
“踏、踏踏…踏…”
就在诺尔愣神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
听起来不是莉莉丝的,因为脚步声未免也太轻快了些。
…
“你就是诺尔·德雷克。”
艾琳站在几步之外,闭着眼,但准确地转向他的方向。
她的法杖被攥在那双小手里,但站姿比王牌对决时松弛了许多,似乎她身上卸下了某种沉重的镣铐。
…
“呃…!”
诺尔站直了身体。
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女的名字,所有人都知道了。
“艾琳·瓦尔茨。”
…
“莉莉丝呢?”
艾琳开始向诺尔问询莉莉丝的去向。
“被奥尔本副院长喊走了,有要事。”
诺尔干巴巴的眨了眨眼。
“她受伤了没有?”
艾琳的眉头微微蹙起。
“没有,袖口烧焦了半截,其他没什么…”
说完,诺尔注意到了艾琳的表情。
气氛有些紧张。
“……”
于是,诺尔顿了顿,想起莉莉丝手里只剩下剑柄的样子,又半开玩笑的加了一句。
“她的剑碎了。”
…
“……”
艾琳沉默了一下。
明明是个人都能听出诺尔在试图缓解气氛,但艾琳偏偏认真的思考了起来…
“…唔,她的剑术,可以不需要剑。”
她抬起头,闭着的眼睛对着诺尔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很淡的弧度。
“我发现,你是她一直在保护的人…团体战的时候,我感知到她在推进中路时,剑尖的‘角度’一直在护着你的方向。”
…
“……”
诺尔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剑柄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
艾琳没有等他的回答。
她只是微微侧头,似在感受什么…
“——————————”
不再是星辰那永无止境的低语,唯有庭院走廊远处传来的脚步与欢笑。
“……”
这些声音也很吵,但艾琳觉得安静极了。
…
“踏。”
随后,她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法杖在她身侧微微晃了一下,杖身仍暗着,但她的脚步…好似比来时更轻了。
…
“你真是…令人羡慕…”
…
最后的晚宴上,剑术学院的人不再谈论如何用剑劈开魔法,切裂天空。
魔法学院的人也不再炫耀如何用星星碾压凡人。
“——————————————————”
他们只是坐在一起,举杯,偶尔指向窗外那片早已愈合的天空。
…
…
————————
————
…
…
夜深了…宾客散去。
霍克塞尔的魔导车队整装待发。
…
“————”
数十头狮鹫在翼港梳理着羽毛,白曜庭院的人工湖上还浮着几片被小天才弗洛里安冻出来的薄冰,在双月之下泛着淡蓝的光。
“————————”
学生们三三两两登上魔导车,有人把法杖伸出窗外朝路过的剑术学院学生挥手道别,有的还在讨论今天的战术。
…
“笃…”
艾琳·瓦尔茨独自站在白曜庭院的大门前。
她换了身朴素的旅行装,白发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背着一个沉重的行囊。
法杖在石板路上轻轻点地,‘笃笃’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
“踏、踏…踏。”
霍夫曼走了过来。
“决定了?”
霍夫曼问。
“决定了。”
艾琳轻声说着。
“星辰的力量太强…强到它们不需要我。”
“我只是一扇门…如果不学会怎么和它们‘相处’,下次见面,可能就会被‘吃掉’了。”
…
那些连接星辰的丝线被莉莉丝一剑斩断之后,艾琳的魔力回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构建。
但她没有急着去修复它们。
艾琳准备先学会在‘没有星光的地方’,和星星们相处。
…
“……”
霍夫曼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要去多久…?。”
…
“不知道。”
艾琳摇头,语气平缓而坦然。
“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永远。”
“呼————”
风吹过,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
“踏…踏。”
霍夫曼走上前,那只微抖的手,轻轻按在了艾琳的肩膀上。
那个动作…很重,很暖。
“艾琳。”
霍夫曼叫了她的名字。
“霍克塞尔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但还是稳住了。
“那里…永远是你的家,无论你在哪片星空下,只要回头…我们就在你身后。”
…
“……”
艾琳的嘴角再次扬起那个简单而纯粹的笑。
“谢谢您,教授。”
…
“笃…”
她转过身。
“笃…”
法杖点地,向着那条延伸向远方,被月光铺满的小路走去。
“笃……”
没有随从,没有车队。
只有一个背着行囊的盲眼少女,独自一人,走向那片浩瀚无垠…
既温柔,又残酷的星海。
…
“笃…”
“……”
艾琳再也没有回头。
法杖点地,回响单调。
“笃…”
计时的声音开始了。
这是她向星辰支付的…第一笔‘定金’。
…
“……”
霍夫曼站在庭院门口的阴影里,街灯的光晕,再也够不着艾琳的脚后跟。
他看着那个背影,瘦小…单薄,背着那个看起来比她还重的行囊,一步一步,走进了浓稠到化不开的夜色里。
霍夫曼没有追。
他知道,这一去,不是去邻城…
而是去…
…
‘巡礼’。
…
艾琳独自离去了。
去那个从三岁起就压在她肩上,名为‘星辰’的十字架,必须亲自背去的地方。
“笃…”
现在,驿道上那个白色的身影正沿着月光铺就的路走向远处。
…
“呼————————————!”
夜风仅余呼啸…唯余冷意残存。
帝都的灯火还在安静地燃烧。
“————”
远空中,狮鹫的羽翼已经不再可见,只有一个素衣白发的背影…在星光里越走越远。
…
“呼——————————”
龟裂的土地。
烈日把她的影子晒得发白,干枯至极。
“笃…”
她不喝水,只是走。
“……”
脚底的皮肤磨破了,渗出血,染红了干裂的黄土,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微微侧着头,似在倾听风里有没有星星的低语。
…
“——————————”
腐臭的黑水漫过她的膝盖。
“————————”
因此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从泥泞里费力地拔出来。
法杖探入水中,搅起一串气泡…她不再用魔法烘干自己,就任由那股腐烂的气息裹着她。
她要习惯。
习惯星辰的冰冷与潮湿,那不讲道理的本质。
…
“呼呼呼呼——————————————————”
暴风雪如刀似剑,疯狂的割着她的脸…
她蜷缩在一块巨石的背风面,怀里紧紧抱着那根法杖。
嘴唇冻得发紫,睫毛上结满冰霜。
她闭着眼,没有吟唱取暖,只是在那片死寂的白色地狱里,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描摹星图。
不用魔力去连接,而用意志去触碰。
…
“————————————————————————————”
星光里再也没有她的脸,只有背影…越来越瘦,越来越像一根似断非断的芦苇。
…
“笃…”
她走走停停。
有时在村庄里借宿,有时在破屋里过夜。
“笃…”
她不再咏唱。
“————————————————————”
只是坐在山顶,坐在海边,坐在任何能看到满天繁星的地方,闭上眼,静静地‘听’。
只是听。
听那些星星的呼吸,听它们的喜怒哀乐,听它们亿万年来无人诉说的孤独…
…
“————————————————”
星球在黑暗中自转。
“————————————————————————”
而在那颗星的一条蜿蜒小路上,一个渺小的光点正在移动。
“笃…”
那是艾琳。
“笃…笃…”
她正在用双脚,去丈量那些星光到地面的距离。
“笃…笃、笃…”
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巡礼。
也是她为自己选择的…
“笃——————”
‘命运’。
…
【愿群星指引你的道路】
【愿归途有灯火可寻】
…
…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