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弹。
随着一声爆裂,周遭的一切都被瞬间摧毁,粉碎殆尽,灰飞烟灭。
也许,这便是最恰当的比喻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之前对黑魔法只有一知半解的众人,此刻终于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压迫感。
而现在,这个世界上破坏力最强、最危险的炸弹,就在他们身边。
并且,它正处于倒计时状态。
“我刚才也说了,力量越强、状态越不稳定的术者,就越容易被侵蚀。”戴纳开口打破沉默,目光扫过亚诺时,不经意地闪过一丝担忧,“年轻的Tyrant,若是再不试着去建立自己的人格,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话题的中心,亚诺一言不发,只是静静低着头。
堤拉喝了一口茶,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黑魔法真是可怕啊,为什么会有人去学呢。”
戴纳耸了耸肩,回答道:“谁都会有想变强的时候,相信你们武者也一样吧……只是我们学的东西不同而已。”
每个人都有想变强的理由。
所以,亚诺也一样吧。
大伙再次陷入沉默。
通过这番对话,众人终于切身体会到黑魔法的可怕与危险。也彻底明白了,自己身边正坐着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然而亚诺并不知晓,他们此刻的想法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他们考虑的已不再是如何自保、如何甩开这枚可能将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的隐患。而是担心情况不稳定的亚诺,会被强大的黑魔法侵蚀。
即便知道这些,亚诺大概也不会在意。因为他在意的,由始至终只有一件事——
他哥哥的看法。
现场除亚诺外,视线瞬间都集中投向亚特。
亚特自然察觉得到,于是开口:“怎么了?”
“怎——”堤拉急得双手撑住桌面站了起来,“听完后你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怎么了’?”
“这有什么不妥的吗?”
“居然还反问了,你是没有理解透吗?”
“理解了,很明白。”
“那你还……”
“所以我的话有什么问题……咦?堤拉你干嘛,不要破坏大叔的家具啊,快把椅子放下来啦。”
米莉拉住高举椅子的堤拉:“队长,冷、冷静点!”
“谁让他老说不上重点。”
“知道了,咱们先解除攻击状态好吗?呐?”
半骗半哄,米莉好不容易才让堤拉放下椅子,随后她也朝亚特投以询问的目光。
“那么亚特你的看法是?”
“听队长的啦。”
艾雪无视身后堤拉“别什么都推给我”的抗议,同样向亚特抛出那个问题:“那么……作为亚诺的亲人,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正因他们知道亚特的看法对亚诺而言有多重要,所以刚才他那副敷衍的模样才格外让人恼火。
再次被众人期待的目光围住,亚特在耸了耸肩后,才张口道:
“真要说的话……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桃源镇?”
……
桃源镇。
众人大概死也想不到会是这个答案。
就在片刻之前,他们还在担心亚特的回答会让亚诺伤心还是安心。结果,他的回答却是完全偏离主题。
见大伙都愣着无法作出反应,亚特于是转过头朝同样愣住的戴纳开口:
“连艾雪也在替我家弟弟着想呢,这是个好势头——大叔,我们在这里吃过饭再出发可以不?”
米莉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紧接着用迫切的语气开口:“你这话算什么啊?你说清楚点!”
“不清楚吗?我说,在这里吃过饭后,就一起出发去桃源镇,去那个桃色满地的圣地……”
“给我等一下——!”
米莉再也忍不住了,果断打断了亚特的话,毕竟再让他说下去也只会是关于桃源镇的事情罢了。
“亚特,现在是不是有些事是需要解决的?”米莉试图让话题回归正规。
闻言,亚特挑了挑眉,表情微微沉了一瞬:
“要解决什么?如果是关于立场的问题,相信这个已不需要再多说了吧。”
大伙顿时安静了下来。
静下来的那一刻,他们才意识到,刚才也许真的是紧张过度了。
但这份紧张,恰恰也是他们对亚诺关心的证明。
见他们都沉默下来,亚特的态度也缓和起来。
“怎么说,我也不是不理解你们的想法。如果是关于侵蚀的事情……”
这下,原本一直低着头的亚诺微微抬头,视线正好与亚特对上。
心里一沉。
亚诺正要低头,亚特就继续说了下去。
“这大概是一个永远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了。”亚特的目光认真而笃定,让亚诺无法移开视线,“所以眼下能做的,就是尽快让亚诺通过正常的活动和交际,找回本应有的情感。同时尽量控制使用的频率和强度,以减缓侵蚀的速度。”
看着仍定定望着自己的亚诺,亚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温和:
“所以,亚诺,我们该出发了。”
“出发……”亚诺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对,我们去旅行吧!”亚特的声音轻快而笃定。
瞬间,亚诺的眼中微微亮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坐在一旁的戴纳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看着任由亚特揉弄脑袋的亚诺,不禁微微一笑——
Tyrant,你所记下的事情,一定是与眼前的这个人有关吧。
虽然前方的路会很崎岖,甚至有可能会让你觉得痛苦万分,但相信只要有他们在身边,你一定能跨过去的。
去吧,年轻的Tyrant。
试着去挣脱这个黑魔法带给你的诅咒。
祝你好运。
……
“咦?大叔是还没做饭吗?那要不我们在这先过一宿再走吧。”
面对这般无赖的要求,戴纳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翻出锅具:“好好好,我这就去烧菜……世间上如此会敲诈的金色勇者大概只有你了。”
“哈哈,这是当然的,我可是伟大的,拥有金色——”
话未完,亚特就遭到米莉和堤拉的围堵封口。
“少自以为了不起了!”
“什——”
“听你这么敲诈我都要过意不去了,还好意思报上称号?!”
“等——?!”
“队长,快将他绑起来!然后用这个棉布塞住他的口!”
“?!”
“好!这就来!”
“……”
艾雪先是在一旁静静看着米莉与堤拉那完美的“团队合作”,随后将目光移向看着这一幕、满脸懵然的亚诺。
“Tyrant。”
闻声,亚诺抬眼看向走到自己面前的艾雪。
亚诺知道,眼前的她,是之前一直阻止自己加入,但最终为了团队而选择妥协的人。
即便如此,亚诺还是下意识地别开了目光。
见他似乎有点忌讳与自己对视,艾雪便屈膝半蹲,与他平视。
她这才发现,眼前的少年虽已有十五六岁,却比同龄人瘦小得多。
而正是这具瘦小的身体,背负着Tyrant之名,同时身体内蕴含着足以摧毁世界、也摧毁自己的力量,
见亚诺仍不自在,艾雪于是在等了一会儿后,才再次唤他:
“亚诺。”
那一声很轻,也很柔。
亚诺怔了一下,双眼微微睁大,然后缓缓将目光移向她。
这才发现,她的眼睛正与自己平齐。
“……”
亚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静静地看着她。
艾雪没有介意,反而浅浅一笑:
“欢迎你的加入。”
话音刚落,原本还在打闹的三人齐刷刷地回过头——
“艾雪小姐,你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
“艾雪!太好了!”
“哎呀,没想到艾雪这么快就接受我家可爱的弟弟了,不错不错——嗯?!为什么只对我动手?鞭、鞭子快收起来!”
打闹的队伍瞬间扩至四人,原本安静的小屋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戴纳在一旁看着这群喧闹的客人,嘴角正要扬起,却忽然愣住了。
只因他视线里的亚诺——
笑了。
虽然只是嘴角微微牵起的那一点弧度,但确确实实是在笑。
是因为感受到了被接纳的安心吗?戴纳如此想着,神色也跟着柔和了几分。
其实,当戴纳看到Tyrant竟是这样一位年少少年时,同为黑魔法师的他,不禁为对方捏了一把汗。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副瘦小的身躯正背负着怎样的危险。
但庆幸的是,尽管他刻意强调了Tyrant的危险性,亚特他们并没有因此选择抛弃亚诺。
戴纳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
——Tyrant,你真是拥有一群好伙伴啊。
……
深夜。
亚诺推开门,走进夜色里。此时白日残留的暑气早已散去,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意。
他坐在屋前的矮阶上,大衣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漆黑的夜空里,云被风推着走,露出一轮皎洁的月亮。
四周寂静无声,
他仰起头,看着那轮看似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月亮。
找到了。
从禁地出来一年后的今天,终于找到了。
起初,他也曾怀疑过。毕竟单凭那碎片般的记忆,早已无法清晰勾勒出他的模样。况且过去了这么久,样貌变了,轮廓也模糊了。
但此刻他确信,那个用两万罗布买下自己的人,就是他的哥哥。
是那个——小时候与他立下约定的人。
拉扎先生曾说过:学习情感很重要,但学习不良的东西很危险。那份危险不只是对自己,也会伤及身边的人,所以不可以轻易敞开心扉。
“那该怎么办?”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过无数遍。
最终,一年前他做了决定,在找到哥哥之前,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尽量不去使用力量。这样便不会伤害外界,也能保护好自己。
如今既然重逢了,自己也该放下屏障,去接纳外界的一切了。
可他却感到害怕。
为什么?
因为他很清楚,身体里的这份力量过于强大——强大到凭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完全掌控。
万一失控,伤害到哥哥和他的同伴,该怎么办?
难道……感到害怕的,只有自己吗?
……
亚诺不自觉地咬紧下唇。
一旦解除封闭,情感就像泉水般涌进来,填充自己心中的空缺。
周遭的一切都在逼他吸收新的东西,没有缓冲,没有退路。
但是,此刻占据他内心的,没有别的,只有恐惧。
就像空荡荡的胸腔忽然被塞满了东西,他分辨不出那些是什么。他只知道胸口很堵,呼吸很沉。
很害怕。
真的……
很害怕。
……
“这里的月色很不错呢。”
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夜间的宁静打破了。
亚诺猛地一颤,回过头,正好对上了亚特的目光。
亚特不紧不慢地走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亚诺心里微微一沉。明明坐在身边的是最该信任的人,此刻却只觉胸口闷得发紧。
“对了。”
亚诺闻声扭过头,看向身旁的亚特,才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 “那些家伙正躲在门后……啊,别看过去,让他们以为没被发现就好。”
亚诺刚想回头,又硬生生收了回来。但余光中还是看见了,在门缝后面,有几道身影正朝这边张望。
沉默了片刻。
“在意吗?”亚特率先开口,“那我就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亚诺的身体猛地绷紧。
万一他说出“可怕”“危险”之类的话,自己该怎么回应?
没等他做好准备,对方的声音已经落了下来——
“很危险呢。”
那句话像利箭一样刺穿了他的胸口。
痛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