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可恶的豺狼。
年幼的伊洛自幼失去双亲,一次机缘巧合下误入森林之城。他的双腿被豺狼咬得血肉模糊,鲜血不断涌出,在身下汇成一片小小的血泊。
他深知,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失血过多而死。而此刻,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飞远。
“森林里居然有人逗留啊……不过看情况好像不太好?”
一道陌生中年男子的声音,把伊洛即将消散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他俯卧在原地,剧痛与失血已让他说不出话来。虽然耳朵里满是嗡嗡的耳鸣,奇怪的是,男人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传到了他耳中。
他听见了——
你,要来吗?
......
金属碰撞的巨大声响把伊洛唤醒了。
他感到全身酸痛,但还是硬撑着支起身体,跌跌撞撞地从地面爬了起来。
——对了,自己是被那个少年拉过来的。
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后,他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焦急地四处张望,呼喊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的名字:
“师父?!”
但眼前的场景让他动弹不得。
无数尘土与机械碎片在空间里飞扬。除去正不断左闪右躲的亚诺,堤拉、艾雪、米莉正不停地将大楼里的机器人逐一破坏。
眼看着撒卡的杰作正一个接一个地被毁掉,沦为破铜烂铁,他的瞳孔骤然放大,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直到一块铁片划过他的脸颊,鲜血从伤口流出,伊洛才回过神,慌乱起来:“师、师父……你在哪?在哪?!”
因极度的担忧而失了方寸,伊洛依靠仅存的力气支撑起身体,但身体下方的一阵刺痛让他不由地踉跄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自己右脚的机械义肢磨损得厉害,还有被刮碰过的痕迹。从触感来看,甚至有碎片刺入了义肢内部,伤到了接驳的神经。他猜测,是被现场飞溅的碎片伤到的。
即便疼痛难忍,伊洛也顾不上检查义肢的状况,将身体的重量全压到磨损相对没那么严重的左腿上,拖着右腿,四处寻找撒卡的身影。
......
位于二楼的暗房。
“大叔,你家还真大啊——而且这数量是怎么一回事?”
亚特一路追着撒卡来到这里。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发动机,地上放满了数量惊人、大小不一的机械义肢。而墙上,一副被擦得锃亮的义肢被单独悬挂着,待遇明显与其他义肢不是一个等级。
撒卡见终于能与亚特单独见面,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手舞足蹈地说:“少年啊,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成功之作,是我花费了大半辈子制作的完美机械义肢!”
“我不是瞎的,当然看到了——不过倒不见得有多成功。”与对方的雀跃相比,亚特可谓是一脸嫌弃。
“看不上?不要紧,我可以为你量身定做一副属于你的完美义肢。”
“不,我的意思是你很失败。”
“放心,为你定做的绝对合适——我会逐根神经与机器接驳,完全与你的身体融合,哈哈,真是太棒了。”
“大叔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你根本就没听我说话吧。”
此时,堤拉等人也完成了破坏任务跑了过来。
虽然那些机械只会常规攻击,但数量之多也足以让四人精疲力尽。尤其是亚诺,虽然只负责躲避,但体术不行的他早已累得被堤拉背过来了。
见大家都来了,亚特也不打算继续胡闹下去,右手持剑对准撒卡:
“大叔,做好受死的觉悟了吗?”
面对亚特的多次警告,撒卡似乎仍未意识到生命会受到威胁。又或者说,他根本就没觉得自己的生命会受到威胁。
他的眼里只有他的机械义肢。
“少年,你的能力是真的强,特别是你那【脉流】。我太欣赏了,果然不是你不行啊。”
听到这个关键词,连亚特也吃了一惊,随即瞪了撒卡一眼:“脉流吗……原来你是看上这个。”
“少年,来吧,让我为你变得更加完美。”
“你这癖好我接受不来,让你那忠心的徒弟伊洛试一试如何?”
听亚特这么说,撒卡先是一愣,随即放肆地大笑起来:“哈?你说伊洛?他怎么比得上你!”
“但他百分百会让你试个够。”
“别说笑了,少年。”撒卡一脸不屑地笑了,“伊洛?他只管帮我找合适的人选就够了。我的杰作怎么可以浪费在他身上?”
听着这刺耳的话语,亚特再也压抑不住怒火,握紧手中的大剑:“居然说‘浪费’……”
撒卡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激怒了对方,反而展开双臂,放声说了下去:“当然,那种小鬼,不为我做事我捡回来做什么?装在他身上?那只会浪费我的劳动成果。他的义肢只要还能动、还能替我干活,就足够了。”
亚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连指尖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只要能动就行……你究竟把他当什么了?你这样还算是他的师父吗?!”
撒卡先是顿了顿,随后笑得更夸张了:“啊?对对,我是他的师父,他是我的徒弟。徒弟就该替师父干活……那就是他想玩的师徒游戏啊,哈哈!”
“你只是一直在利用他的忠诚……”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傻的小鬼。看了一本讲师徒的童话绘本,就开始仰慕起‘师父’这个词来了,自顾自地喊我师父。不过没关系,我就满足他一下,陪他疯一疯吧。反正他这么心甘情愿替我干活,就当是奖励好了。”
亚特深知对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正要冲上前给他一顿收拾——
房间的侧门忽然“吱——”地一声被推开了。
众人顺着声源望去,站在那里的是浑身是伤、目光呆滞的伊洛。 他的右腿义肢已有部分钢铁脱落,内侧露出赤裸的机械神经线,左腿也有不同程度的破损。
一路跌跌撞撞追来,他整个人都沾满了血与尘土。
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亚特别过脸咂了一下舌头:“这么快就醒来了啊……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伤的。”
伊洛没有回应,但不难推断,这些都是赶来时碰撞造成的。
知道他已经听到了刚才那些话,亚特虽然于心不忍,还是说了下去:“听到了吧,大叔的话……真枉你这么拼命赶过来想救他。”
与众人眼中满是不忍与心疼不同,撒卡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去看那个为他赶来的徒弟。
他继续笑着,目光只落在亚特身上:
“少年,别管那个小鬼了。快过来,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这世界上最完美的义肢。”
说罢,他转身取下墙上那副一直悬挂着的义肢,十分爱惜地抚摸着,眼里满是爱意。
“够了。”亚特冷冷地开口。
撒卡却仍在自顾自地说着,手持扳手,迫不及待地想要给他装上:“来吧,与我一同创造出完美的结合!”
“我说——够了。”亚特的声音在颤抖,握住剑柄的力度不自觉地加大,指尖都在发白。
察觉到亚特的不对劲,一行人都开始缓缓向后退了几步。
本应累得连【脉流】都快无法维持,此刻亚特却迸发出比之前更强的气息。连他身体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剧烈地流动起来。
“少年!放心来吧!”
听完撒卡近乎疯狂的欢呼,亚特狠狠地瞪着他,左脚向前迈出一步。
“你……给我住口——!”
如疾风一般,亚特瞬间冲到撒卡面前,一剑劈向毫无防备的他——
......
剑直直插进坚实的墙壁,墙面因冲击崩落无数碎石。
若是结结实实挨上这一剑,血肉之躯恐怕早已不复存在。
亚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大口喘息着,视线落在自己正下方——
那里有吓得快要失去意识的撒卡,还有……
挡在了两人中间,浑身是伤、满身鲜血的伊洛。
看到亚特冲向撒卡的那一刻,伊洛的身体比脑子动得还快。而在奔过来的途中,他的脑海里也同步运转着。
他听见了,清清楚楚听见了方才撒卡那些话。
但此刻在脑海中回响的,不是刚才那番话,而是昔日那句简短的话语,是那句——
你,要来吗?
顾不上右腿义肢因爆发力而脱落,他几乎是爬着赶到了两人中间,张开仍在淌血的双手,硬生生把撒卡挡在了身后。
被怒气冲昏头脑的亚特见状,猛地清醒过来,硬生生偏转剑锋,最终刺入他们身后的墙面。
他低头看去。
自己身前,是正微微发抖的伊洛。他早已没了先前的冷酷,颤抖的眼底满是恳求。
亚特用疲惫的双眼与他对视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松开了握剑的手。剑仍稳稳嵌在墙中。
他看了看伊洛身后瑟瑟发抖的撒卡,又看向仍在用眼神乞求自己的伊洛。身体微微晃了晃,眼里满是不甘与无奈。
他狠狠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几分哀鸣般的疲惫:
“你这……笨蛋。为什么……”
看着伊洛那快要碎掉的身体和卑微的眼神,亚特再也下不了手。百感交集之下,他最终只能竭尽全力,用一声呐喊来宣泄内心的不忿——
“啊——!”
这一声,响彻整一栋大楼。
……
最终,亚特为了发泄,还是把那台发动机砍了。无法再使用【脉流】的他,在大伙的帮助下,也毁掉了剩余的义肢。
唯独留下那副所谓的完美机械义肢。
不打算继续在此停留的亚特,将那副义肢扔到了正环抱在一起、坐在地上的两师徒面前。
伊洛虽已筋疲力尽,却依然用布满伤痕的双手将他最爱的师父紧紧抱在怀里。撒卡在他的怀中,依然神志不清,瑟瑟发抖。
此刻的两人,像极了互相取暖的可怜小动物。
看着眼前的两人,亚特垂下眼眉,不再多说,只留下一句:“这个,你们自己处理。”
说罢,他便与众人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见一行人走远,撒卡眼神迷离地望向那副唯一的、也是最完美的义肢。随即条件反射般地将视线移向伊洛,那个已失去右腿义肢、却仍将他紧紧护在怀中的少年。
......
大伙走在离开希布顿的路上。
亚特一直默不作声地走在最前方,四人沉默地跟在后面。
也许是因为恶劣环境和过度消耗的原因,大家的双腿都沉重如灌铅,走得很慢很慢。
这一路上,没有人再说一句话,也没有人提起那两师徒。
他们心里都清楚,伊洛为什么在听到那些话后依然选择维护撒卡。而亚特更是能理解他的想法,所以一路上,他始终紧握着拳头,久久没有松开。
对伊洛而言,无论撒卡怎么看他,那个人依然是他最爱的师父。 是值得他付出一生去效忠、甚至献上生命的最重要的存在。
花了很长时间,五人终于走到了边境。
踏出边界线的那一刻,虽然仍有部分浓烟弥漫在空气里,但环境已一改先前的阴霾。明媚的阳光与新鲜的空气迎面而来,一点点洗去他们早已疲惫不堪的身心。
亚特望着眼前这充满色彩的美丽光景,耳边却依旧回响着那声音,却无法分清是真实的,还是幻听。
他缓缓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微微动了动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离开希布顿后的第一句话:
“阳光……好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