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卡。
希布顿里人尽皆知的机械天才。年纪轻轻就成立了自己的机械王国,他所制造的机械销往世界各地,更因此成为了当地的首富。
然而,与他那令人羡慕的天分相反,他的性格可谓十分古怪,同时又十分孤僻。
希布顿的人们早已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从不与他打交道。以至于每个走进他大楼的,只有前来谈生意的客人。
即便对方是客人,他也从来不多说,几句话就把人打发走了。但鉴于他的机械成品总能完美符合预期,甚至无可挑剔,客人们也从未有过怨言。
这一天,为了不被希布顿糟糕的空气环境影响,前来采购的客人彼特带齐防烟雾装备走进了撒卡的大楼。
被例行吩咐呆在一楼客厅的他,饶有兴趣地张望着四周。
虽然知道对方不会主动搭话,自来熟的彼特还是开了口:
“撒卡,这是怎么回事?拓展新业务了?”
之所以会这么问,只因地上正放着两副就连外行人都能看出来只是半成品的机械义肢。
撒卡的机械产品虽闻名世界,但仅限于企业用和家用机械。机械义肢,这可是从未在他的工厂里见过的东西。彼特出于好奇问了出来。
本没指望能得到回应的他默默喝着招待用的红茶,却听到了一把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声:
“前段时间无聊借了点书,发现这玩意儿,就想试着玩玩。”
之所以说既熟悉又陌生,是因为即便是熟客,也甚少听到撒卡开口说话。
彼特因震惊被水呛到了,但难得见对方回应,他自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所以你是想继续研究机械义肢?”
大楼的主人撒卡,手上拿着给对方验货的小型电器走了过来。
长期为了钻研机械而睡眠不足的他,双眼底下挂着厚重的黑眼圈,头发也像鸟窝一样没有打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沧桑不少。
“还挺有意思的。”
难得见他会发表自己的看法,彼特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对这玩意有兴趣了。
虽然彼特还想继续挖下去,但一向孤僻的撒卡还是在确认好货物后,把他轰出了大楼。
待对方离开,撒卡这才收拾好茶杯,随后看向地面上那副简陋不堪的半成品。
定睛看了好一会儿后,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脸上写满了满足。
......
时隔数月。
“森林里居然有人逗留啊……不过看情况好像不太好?”
路过森林之城的撒卡,意外地发现树林里居然有一个小孩俯卧在地上。
小孩已经失去了双腿,明显有被野兽咬过的痕迹。他早已听闻森林之城有怪物和凶猛动物栖息,看来这并非谣言。
许久没有听到回应,撒卡走到小孩跟前,试图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见对方身体仍在微微起伏,他判断出对方尚有气息。但看了看从他腿部流出的鲜血和身下那滩小小的血泊,倘若不及时救治,恐怕也命不久矣。
撒卡虽然性格古怪,却并非冷血之人。他想起家中确实有急救书籍和工具,觉得自己照着操作应该能救这孩子一命。
于是,他说出了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话——
“你,要来吗?”
自那天起,原本只属于一个人的大楼,从此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叫伊洛,一个被豺狼咬去双腿的孩子。
......
“果然还是不行啊。”
看着在客厅里跌跌撞撞、最终趴倒在地的伊洛,撒卡在扶起他之后,皱着眉头继续翻动手上的书。
自从伊洛来了以后,撒卡就一直醉心于制造一副适合伊洛的义肢。然而自己也刚接触这领域不久,始终没能研究出理想的成品,只能一试再试。
而现在这副虽然能让伊洛站立行走、却无法跑动的义肢,已经是他试过的第十副了。
撒卡自认天赋异禀,所以也不会轻易放弃,深信自己终有一天能研制出完美适配这个孩子的义肢。而且,虽然目前的成品并不符合预期,但每一次调整都越来越接近适配,他也因此从中找到了成就感。
站起来后的伊洛,见撒卡一筹莫展地翻着书,便慢慢挪动着尚未完全适应的双腿,走进了厨房,想给这个家的主人做点吃的。
伊洛记得很清楚,自己自幼失去双亲,身体也不太好,跑几步就喘。他偶尔会想,也许正是因为体弱多病,才会被父母抛弃。
但来到这里之后,撒卡虽然还是老样子,整天沉浸在机械和义肢的世界里,却从没忘记让他吃饱穿暖。
也许是努力有了回报,伊洛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还强壮了不少。
而撒卡也为了照料伊洛,自己的生活作息也渐渐规律了起来。按照客人们的说法,就是“终于像个活人了”。
这天,客人彼特照常前来领取样品,看着围坐在饭桌旁吃饭的一大一小,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本边吃边看书的撒卡和乖巧吃饭的伊洛同时抬起头,看向彼特。
“这位客人,虽然我对你没什么感情,但看来你终究还是疯了啊。”撒卡面不改色地说。
“喂,说什么呢!再说了,我都跟你打交道这么久了,好歹记得我名字叫‘彼特’吧?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嘴这么毒,撒卡。”彼特显然没有生气。
自从伊洛来了以后,撒卡的话确实比之前多了不少,虽然对外人依然话不多,但至少不再是一句起两句止,甚至偶尔会主动搭话。
也因此,彼特发现,撒卡这个人的想法有时候确实很奇特,也很疯狂。
“你说要制造出一副能完美适配所有人的义肢,你是认真的吗?”
虽然没给自己准备饭菜,但见两人吃得这么香,彼特还是凑到了饭桌前,无视撒卡抛来的冷眼,自顾自地搭起话来。
“嗯,试了不少次,但还没成功。”
“哎呀,天才就是天才,才试了十副就能做出能走动的义肢了,还觉得被现实打败了?”
“先说清楚,我没被现实打败。”
“好好好,天才就是不一样,不认天命!继续努力吧——不过啊……”
见彼特欲言又止,撒卡停下翻书的手,放下碗筷,等他继续说下去。
难得见对方等自己开口,彼特也不再迟疑:“我知道你想给伊洛更好的义肢,可每一次试验对他来说都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顿了顿后,他才继续说下去,“你有没有想过,先用其他方法测试好了再给他装上去?”
......
在门外目送彼特离开后,撒卡和伊洛站在原地。
自从彼特说了那句话后,撒卡就没再作声。站在一旁的伊洛自然察觉到了异样。
“我不要紧的,撒卡先生你已经为了我那么努力研发,这点苦不算什么。更何况这本来就用在我身上,自然得我来测试啊。”伊洛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主动开口,好让对方不再有顾虑。
闻言,撒卡看向身旁一脸乖巧的伊洛。虽然内心仍被思绪困扰,但还是点了点头,示意一同回房。
从那天起,日子没有发生什么大的改变,变化的只有伊洛的身体在撒卡的精心照料下越发强壮,义肢的研发也日渐成熟。现在不仅能让他自如活动,甚至跟当地的其他少年打起架来也毫不逊色。
“还不够啊,敏捷度这方面。”
“其实已经很好了,真的谢谢你。”
伊洛知道撒卡一向追求完美。虽然自己已经觉得与常人无异,但在撒卡眼里,依然有不少瑕疵。
“对了,撒卡先生,我从你的书堆里找到了这本书。”
“嗯?什么书?”
虽然手上还在摆弄新的义肢,撒卡还是把视线投向了伊洛递过来的绘本——
一本讲述两师徒旅行的童话书。
“书里的两师徒一直互相扶持,互相成就。尤其是师父对徒弟的付出,亦师亦父,真的很让人感触!”
见伊洛侃侃而谈,撒卡温和地听着。说到最后,伊洛忽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撒卡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撒卡先生,你说……我们是不是也跟书中的他们很像呢?”
起初还有些犹豫,但见撒卡用温和的目光看着自己,伊洛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撒卡没料到对方会将两人与书中的角色作比较,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绘本封面,一大一小很是温馨和谐。
那就是伊洛所羡慕和仰望的关系,没有血缘,却比亲情更甚。
撒卡接过绘本,随手翻了几页,一抬眸就看见伊洛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撒卡自认不是一个看重感情的人,对他来说,冷冰冰的机械更有吸引力。
然而这些年,他确实让伊洛跟在身边,从一个小屁孩长成了少年郎。
他也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自己会带着一个小孩在身边?
或许是因为对方从不介意自己古怪的脾性,还乐此不疲地互相照料。又或许,单纯是因为对方是个不错的试验对象。因为即便义肢的研发主要用在他身上,但归根到底是出于兴趣才做的,对方恰好也是个很好的测试者。
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伊洛的存在。
见他依然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自己,不习惯这种微妙氛围的撒卡不自觉地挠了挠头:“你要说像,也确实是有点像。”
听到这句话,伊洛仿佛看到了希望,于是凑上前,诚恳地问了下去:“那么撒卡先生,我……也可以喊你【师父】吗?”
果不其然,对方还是提出了这个请求。
撒卡看得出来,伊洛对这件事是有执念的。就算今天不答应,往后肯定也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也许是怕麻烦,又也许是真心觉得无所谓,撒卡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许可的伊洛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却还是努力压住情绪,正儿八经地在撒卡面前坐好。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郑重地喊出:
“师父。”
“哦。”撒卡还不习惯这个称呼和氛围,愣了好几秒才开口回应。
“师父。”不知为何,伊洛又喊了一遍。
“怎么了?”这一次,撒卡的回应快多了。
“师父!”这一次,伊洛的语调明显欢快了许多。
“好好好,我知道了。”见对方如此喜形于色,撒卡略带无奈,却还是宠溺地笑了笑。
伊洛对这次的答复很满意,少有地围着撒卡蹦蹦跳跳,像极了得到糖果的孩子。
“罢了,开心就好。”如此想着,撒卡看似无奈,嘴角却还是微微扬了扬。
于是从这一天起,两人便以师徒相称。
......
“师父!”
这一天,撒卡带着伊洛来到森林之城,打算测试一下改良后的义肢磨合得如何。没过多久,伊洛就像发现了什么,急忙喊撒卡过去。
走过去一看,一名武者正捂住腹部伤口,一脸痛苦。视线往下,他的左腿已被怪物咬断,鲜血直流。
“看来这里的确是个危险的地方啊。”撒卡示意伊洛把武者背上,随后三人往大楼赶去。
捡回一命的武者向两人道谢。但很快,他便一脸忧郁地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腿,毕竟对于一名武者来说,失去一条腿,也意味着武者生涯的终结。
两人自然看得出来。伊洛与撒卡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便拉起自己的裤腿。
映入武者眼帘的,是伊洛那两副钢铁机械义肢。
他不禁瞪大了双眼,完全没料到刚才一路背着自己飞奔而来的少年,他的下半身竟是义肢。
最让他惊讶的是,对方无论行动力、敏捷度还是速度,都不逊色于普通武者。
“怎、怎么回事?”武者结巴着开口。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可以给你一副正常人的身体。”说到这,伊洛顿了顿,“前提是你想要。”
“我想要!请给我装上一条一模一样的左腿!”
对他来说,这无异于救赎,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见对方答应,师徒二人便开始着手准备。
而这一次,是撒卡第一次为武者安装机械义肢。
……
在那之后,成功装上义肢的武者在大楼里与他们共同生活了一周。
武者获得了想要的左腿,而撒卡也得到了一个他一直未曾了解的信息——
武者的能力高低不同,对义肢的要求也会不同。
在精细度和匹配度的基础上,普通人可能会更注重轻量化、强度、舒适度与耐用性;而对武者来说,响应速度、控制精度、感官反馈等都至关重要,他们对细节的要求要高得多。
而且,能力越高的武者,要求就越高。
如果想要做出能适配所有人的完美机械义肢,无疑能力越高的武者越能测试出优劣。
一周后,尽管撒卡还想继续改良优化,但武者觉得目前的义肢已经足够应付他的使用强度了,便决定离开。
撒卡本想挽留,但既然对方去意已决,他们也不好强留。
他看着武者远去的背影,心里憋着一团火,无处宣泄。
那股火,是未被满足的创造欲,是无法释放的一腔热血。
作为机械天才,他清楚地知道,凭自己的能力,这副义肢还能做得更好,还能继续改良地更适配、更精良。
然而,对方已经离开,更不知何时,才能再遇到愿意给他做测试的武者。
自那天起,撒卡就一直闷闷不乐,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古怪而孤僻的机械师。
作为徒弟,伊洛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师父对作品有着极高的要求,那是对追求高品质、对达到极致的渴望。
而此刻,离撒卡能力的极限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撒卡想做的,是能完美适配任何人——包括强大武者——的机械义肢。
可没有测试者,这一切都是空谈。
看着撒卡的情绪一天比一天低落,伊洛虽然心疼,却感到力不从心。尽管他已经成长到了普通武者的水平,但离高级别武者还有很大差距。
而且,自从撒卡给他安上现在这副义肢后,就没再让他测试新的了。
是因为自己说过“已经够好了”吗?还是觉得自己的能力已经不足以满足他新的试验需求?
伊洛很想问个究竟,但见撒卡如今的状态,他实在开不了口。
......
这样沉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这一天,郁郁寡欢的撒卡和有心无力的伊洛,他们终于迎来了转折点。
然而,这同时也是两人堕落的开始。
此刻,大楼内的两师徒正与一名在森林之城意外失去了右臂的铜色勇者对峙。
“你说不需要?为什么?”撒卡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发出疑问。
一般来说,听到可以重获活动自如的四肢,应该都会欣然答应才对。可这个人倒好,直接说没了右臂可以提前回家过退休生活。
这也不怪撒卡如此惊讶,毕竟这般毫无志气的武者,两人还是第一次见。
“不为什么。我早就赚够安享晚年的钱了,这种拿命换钱的活,我早就不想干了。”
铜色勇者态度坚决,没有一丝要让步的意思。
尽管如此,撒卡还是不愿轻易放手。毕竟能遇见需要安装义肢的武者的几率低得可怜,难得这次碰上了能力更强的,他实在不想就这么放他走。
“或者你再考虑一下?就算不再做武者,你也可以有双手啊。”撒卡努力压住急躁,循循善诱。
“别了。安装义肢很疼的吧?我何必受这个苦。反正我是左撇子,没了右手一样能活。”
见对方仍无意愿,甚至转身要走,撒卡情急之下上前拉住他的左手,还想再劝几句。
铜色勇者也是个急性子,被说烦了,便用力甩开他的手。
随着铜色勇者的一把推开,撒卡整个人被甩到机床边,背部重重撞上金属台面,痛得发出一声闷哼。
伊洛连忙冲过去:“师父!你还好吗?”
“……唔。”
见撒卡痛得直不起身,伊洛的怒火瞬间蹿了上来。他咬紧后槽牙,转身看向正准备离开的铜色勇者:
“你给我站住!”
铜色勇者回过头,讥笑着:“小少爷又怎么了?你有时间叫住我,还不如快带那个体弱不堪的烦人大叔去看医生吧。”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但没走几步,后背就被硬物击中,整个人跪倒在地。
铜色勇者回过头,就看见伊洛正手持从地上捡来的钢棒,目光骇人地站在那里。
两人的目光一对上,铜色勇者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此刻伊洛的目光冷得像冰,瞳孔因愤怒而微微收缩,闪着冷冽的光。
——无法原谅。
竟敢弄伤师父。
——无法原谅。
竟敢对师父出言不逊。
自出身以来,伊洛第一次感受到如此不受控制的怒火。
“你刚才说什么?”
“什、什么?”
“我问你,刚才说了什么。”
铜色勇者意识到危险,正要开口求饶,伊洛却已经挥起钢棒,朝他头部狠狠砸了下去。
......
“唔?”
铜色勇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盏昏黄的吊灯,晃得他视线发虚。他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正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他猜测自己是被那个少年打昏后,囚禁在了这里。
“喂,你们想干什么!”
他看向不远处正在机床旁摆弄机械义肢的撒卡,以及在一旁关注师父身体状况的伊洛。
“哦?醒了啊。”撒卡一手拿着一副右臂机械义肢,一手扶着受伤的腰部,缓缓朝他走去。
“你、你要干嘛?”
铜色勇者意识到情况不妙,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束缚。然而被捆得严严实实,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作为你弄伤我的代价和道歉,这不过分吧?”撒卡走到他面前,顿了顿,“噢,不对,你应该感谢我才对。毕竟,我给了你能活动的右臂。”
“等等!我说了我不要!你这是要硬来吗?!”
“这可是为了你好。”撒卡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放心,很快就完事了。”
“别、别过来,你给我住手!”
见对方还在挣扎,伊洛径直走到他面前,与他对视。
铜色勇者很快便被那双眼睛镇住了。
伊洛的目光冷到了极致,没有丝毫暴怒的狂乱,却带着一种实质性的杀气,像冰冷的刀刃贴在咽喉上,让人汗毛倒竖。
随后,他的哀鸣声响彻整栋大楼。
......
数日后。
“虽然昨天那副义肢成功接上了,但还能继续优化。”
“没关系,师父,他还会在这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嗯嗯,那太好了。”
自那天起,铜色勇者便没能离开大楼,一直充当撒卡新义肢的测试员。
“不过好是好,也只能测试右臂啊。”撒卡摆弄着义肢,神色明显落寞下来。
看着师父原本高昂的兴致再次低落,伊洛心里也不好受。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位一脸憔悴的铜色勇者身上。也许是鬼迷心窍,他说出了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师父,反正都有现成的测试员了,要不……直接四肢都一起测了吧?”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但撒卡闻言,瞬间眉眼舒展,眼里也亮了起来。
看见师父重新焕发的光彩,伊洛心里的那点愧疚顿时烟消云散,连忙领着撒卡走到铜色勇者面前。
理智被欲望盖过,此刻撒卡脑子里只剩下测试的念头。
走到对方跟前,他满脸兴奋地开口:
“你好啊,要不……我也给你换一只左手?噢,双脚也可以。”
铜色勇者一听,立刻挣扎起来,破口大骂:“你这混蛋!说的是人话吗?给我去死!”
话音刚落,他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因伊洛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伊洛侧身凑近他的耳边,低语道:“需要我让你永远开不了口吗?”
听到这恶魔低语,铜色勇者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他清楚自己已无法逃脱。等待他的,只会是比现在更黑暗的日子。
之后的日子,为了测试性能,装上四肢义肢的铜色勇者日复一日地与伊洛进行对战。
也许是因为环境不适、加上对义肢的陌生感,他一次也没赢过伊洛。相对的,义肢的测试却异常顺利,伊洛的体术也日渐精进。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撒卡发现测试终究还是到了瓶颈。因为铜色勇者的能力已触顶,再也无法满足进一步的需求。
于是,失去利用价值的他,很快便被两师徒抛弃了。
……
接下来的日子,即便研发出新的义肢,也依然找不到测试者。撒卡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神色也越发黯淡。但两人的身边没有现成的测试员,伊洛也只能干着急。
这一天,撒卡手拿着做好的义肢,坐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人来人往的街道。
也许是随口一说,又或许早就在心里转过这个念头,他开了口:
“如果能从这些人里面挑一个该多好啊。”
伊洛闻言一怔,只因眼前全是健全的人,完全不需要义肢的帮助。 他看向撒卡,却无法读出对方的任何情绪。
没过一会儿,撒卡又补了一句:“如果里面有高手就更好了,不然测试不出效果来。”
听到这里,伊洛确信,师父是认真的。
他沉默了片刻,做了一番心理斗争后,终于开口:“师父,你想要测试员,是吗?”
“想要啊。”撒卡依旧望着楼外的人,淡淡地应了一声。
伊洛咬了咬下唇,又看了一眼撒卡那落寞的背影,目光随即转向楼外的人群,轻声道:
“……明白了。”
......
一切如常地过了几个月。
直至这一天,撒卡原本在机床前给义肢做抛光处理,听见门外传来重物撞击的声响,便闻声赶了过去。
定睛一看,一名武者正被绳子捆着倒在地上拼命挣扎,嘴上还被一团麻布堵住。
撒卡眨巴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顺着那道捆缚的视线往上移,才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伊洛。
他双脚的机械义肢裸露在外,钢棒也折了,脸上、手臂上都有明显的擦伤,显然刚经历过一场苦战。
尽管脸上写满疲惫,他表情里却透着一丝兴奋,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一样开口:“师父,测试员,我给你带来了。”
“怎么……”
撒卡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顿了顿,随即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随后便与伊洛一起将那武者扛进了大楼。
在扛过去的过程中,撒卡看了一眼为此受了伤的伊洛,腾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伊洛,辛苦你了。我们一起完成最完美的义肢吧。”
听到这话,伊洛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喜悦与自豪。
自那天起,两师徒找测试员的频率越来越高,伊洛也因此变得越来越强。而撒卡,对完美义肢的执念也越来越深,着了魔一般不停地做试验。
对此,伊洛起初并未觉得不妥。但随着撒卡日益病态,他才逐渐意识到,事情已经偏离了轨道。
被执念和欲望冲昏头脑的撒卡,很快成了希布顿人人避之不及的头号罪人。而伊洛,则成了外界眼中被其利用的工具。
看着一次次成功的试验,伊洛好几次想开口说什么,但每当看到撒卡那愉悦的神情,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他的师父变了。
而他,是导致这一切的元凶。
他的师父堕落了。
而他,也甘愿一同堕落。
最终,有了伊洛的纵容,撒卡愈发变本加厉。
为了做出完美的义肢,他早已无暇顾及更多,也变得越发残忍和疯狂。
......
伊洛知道,撒卡的兴趣是做机械义肢,而他救自己回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刚好派上了用场。
所以他有时候会想,刚开始师父一直给自己更换更好的义肢,也许单纯是出于兴趣,又或许是真的想让他有更合适的义肢。但无论出发点是什么,自己都是受益者,都会感恩。
而现在,看着不断更替的测试员,伊洛会想,师父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能力问题才不再找自己测试?而当完美的机械义肢被制造出来之后,自己又是否还有存在的价值和必要?
尽管各种想法和疑问偶尔会浮现在脑海里,伊洛还是认真地为撒卡寻找能力更强的武者做测试员。
毕竟对他而言,为了自己最爱的师父,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就会去做,这与自己的想法无关。
无论自己对于师父而言有什么价值,师父的理想就是他的理想。帮助师父完成理想,便是自己的价值。
为救过自己一命、有养育之恩的师父付出一切,即便要粉身碎骨,伊洛也在所不惜。
这一天,过了黄昏伊洛还没回来。
虽然少见,但撒卡并未在意,只因眼下有要紧的事要做——为新来的武者安装上最新研发的义肢。
这副新义肢是撒卡的自信之作,这些天他还一直跟伊洛强调,需要更厉害的武者来测试。而此刻,被打了麻药躺在机床上的,正是伊洛前几天带回来的强者。
就在撒卡一脸愉悦地打开那副被小心翼翼存放着的义肢时,门外忽然传来硬物撞击的声音,像是有什么金属砸在了地上。
他停下动作,缓缓回过头,随即瞪大双眼,怔住了。
伊洛回来了,却并不完整。
他脸上写满疲惫,全身都是伤。
义肢外壳的碳纤维已经碎裂,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底下纠缠的线路,几根铜丝从断裂处支棱出来。刚才那声响,大概是他没站稳倒在地上的声音。
见撒卡一脸错愕,手上还拿着那副新义肢,伊洛能想象得到师父原本该有多兴致勃勃,现在却被自己打断了。他一脸愧疚地轻声开口:
“对不起师父,我不知道会打断你……”
见撒卡沉默不语,伊洛以为他生气了,便继续解释,希望能被原谅:
“原本看到一个比前几天的武者还强的对手,想着能给师父更好的选择……结果我没打赢……对不起。”
解释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是真的怕把师父惹怒了。
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伊洛正打算垂头丧气地回房,就听见一声——
“给我那边坐着。”
伊洛想看看撒卡现在是什么表情,却见他指向不远处的一个机床后,便直接转身去翻工具箱。
出于对师父的了解,他知道那是要给他维修被破坏的义肢。
想着自己已经惹师父生气了,伊洛没敢追问,乖乖走到机床边坐下,等待维修。
撒卡搬来小凳子,坐到他对面,开始给他上局部麻醉。
两人一言不发,伊洛就这样看着默默给自己拆卸坏掉义肢的撒卡。 他不禁感慨,好久没让师父给自己测试新义肢了,两师徒也好久没这样面对面坐着了。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但伊洛很清楚,自己是怀念的。
小时候每次测试新义肢,的确会觉得痛苦和麻烦,但那同时也是幸福的,因为那段只属于两师徒的时间与空间,是温馨的,也是最珍贵的。
正当伊洛感慨时,他发现旧的义肢已经被卸完了,正想着只要等待维修就好,却见撒卡起身后,把原本要用于测试的最新义肢拿了过来。
伊洛瞬间懵了。
就算不修旧的,这里也有数不清的义肢可以替换,为什么师父要把这个拿过来?
——难道是拿错了?
虽然深知撒卡不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伊洛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等等师父,这个是……”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撒卡低喃道:“你给自己搞成这样……又要换了,你不疼吗?”
紧接着,他又自顾自地低声补了一句:“不过这次这个绝对够用,应该不会再需要更换了。”
伊洛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记得,他的师父也同样记得。
那个叫彼特的客人曾经说过的话,此刻重新在脑海中浮现。
他终于知道了答案,为什么师父不再找自己做测试员,不是因为能力问题,而是因为——
师父不想再让自己难受。
鼻子一阵发酸,有什么东西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身下传来机械摩擦的声响。在这个只有昏黄灯光的房间里,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从前,只要低头,就能看见撒卡默默给他调配义肢的身影。
他知道的。
他的师父变了,的的确确是变了。
变得猖狂,变得暴戾,变得残忍,眼里仿佛只剩下对完美义肢的执着。
然而即便如此,他的心里依然有自己存在的位置。
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如何,但起码当下可以确定的是,自己依然还是师父最珍视的徒弟。
微黄的灯光仍在摇曳,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在这个只有浓烟、机油与人工照明的机械之城里,属于两师徒互相救赎、互相成就的故事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