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还是没有醒……」
「没办……先用主……记忆里的一些……做一个伪装吧……」
「……愿……这副躯体……坚持到……」
万米高空,一个娇小的身影坠落。
大气压扭曲着她身旁的空气,云被撕开一道口子,又被合上。她穿过云层,穿过鸟群,穿过夜里最冷的那一层风,却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像一片被谁轻轻放下来的羽毛。
她下落的时候没有声音。
鸟群在很远的地方惊起,又落回去。云被穿过之后自己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如果这时有人抬头,只会看见一道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从天上划到地上。
下面是共和国西境的夜。远处有一座城,城的边缘亮着几盏不肯熄的灯;更近的地方,是一片很大的玻璃顶,玻璃下面是白的,一整片白,像雪没有化。
她朝那片白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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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夜家在西境住了四代。
十大家族里,十六夜家不算最有钱,也不算最能打,但提起「科技花园」,没有人不知道。那是一座玻璃顶的花园,冬天也开花,花是夫人紫苑亲手养的。
养的是百合。
佣人们私下说,夫人养百合比养人上心。这话传不到夫人耳朵里,因为说这话的人,第二天就被女仆长安排去扫马厩了。
女仆长叫安,二十六岁,管着这栋房子里所有的钥匙、所有的账,和所有人的嘴。
这一夜,安照例巡最后一圈。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关掉,只留下楼梯口那一盏。厨房的火压好了,明早五点起来还能用。西边的窗户关严了,风大,夜里会响。书房的门缝里透出光,说明老爷还没睡——老爷总是这样,说好十一点,做到两点。
安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老爷的事,不该问的,不问。
书房里,诗郎在看一封信。
信不长,是共和国礼制司发来的,例行公事:明年春天,三位爵位持有者要重新登记一次封号与封地。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另:三年前宴会上关于子嗣的言论,已记录在案,如有变更,请及时申报。」
诗郎把信看了两遍,放到台灯下面。
三年前那句话,说的是「十六夜家不会有孩子」。
当时说这话,是为了省掉麻烦。十大家族里,盯着十六夜家的人不少——一个没有继承人的爵位,比一个有继承人的爵位好对付得多。说了那句话,很多人就放松了。
现在这句话躺在共和国的档案里,像一颗埋好的钉子。
诗郎拿起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两个字:暂缓。
窗外起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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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那一声来的时候,诗郎刚把外套挂上衣架。
脱下来还不到三分钟。
紫苑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着,第一反应是去看窗。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花园的方向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花园?」紫苑说。
「花园。」
「都怪你。」
「怪我什么。」
「怪你让我加班。」紫苑已经把外套披上了,「不然我们现在都睡着了。」
诗郎没接话,拉开门。走廊尽头,安提着灯站在那里,像早就算准了会在这个时候见到两位主人。
「诗郎大人,紫苑大人。」安行了个礼,「声音来自花园,玻璃顶碎了。已经封锁,佣人都没事,只有两个受了惊,我让她们去厨房喝热水了。」
「消防呢?」
「没有联络。」安说,「按规矩,先问过您。」
「先不要。」诗郎说,「准备一间房。如果是人,就抬进去。」
「是。」
「还有,」诗郎顿了一下,「今晚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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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里冷。
这一带冬天长,百合却开得很好。紫苑用「操纵」把整座玻璃顶的骨架一根一根调过,让温度停在花能活的刻度上;哪一根歪了,哪一片的湿度不对,闭着眼也知道。佣人们说这花园是夫人的第二个孩子。
种百合,是紫苑自己的主意。
刚搬来那年,这里种的是紫苑——花匠说,夫人和花同名,吉利。紫苑听了,笑了一下,当晚就让人全拔了。
「为什么?」诗郎问。
「因为我不想每天看着自己。」紫苑说。
后来种了百合。有人问为什么,紫苑只说了一句:「白的好看。」
只有诗郎知道,紫苑的母亲生前最喜欢百合。
玻璃顶破了一个洞。
洞不算大,边缘的玻璃碎成一片一片,往外翻着。风从洞里灌进来,把最近的一排百合吹得直不起腰。
洞的正下方,一片白百合被压平了。
紫苑远远看见那片被压平的白,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疼花。
是因为那片白上面,有一小块不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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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上面躺着一个孩子。
银白色的头发垂到腰,散在碎玻璃和百合花瓣中间。赤着脚,身上一件看不出质地的白衣,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闭着眼。
紫苑蹲下去,伸手探她的鼻息,指尖停了很久。
「活着。」紫苑说,声音有点抖,「她活着。」
诗郎走过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外套一盖上去,就显得太大了——这孩子看起来,也就三四岁。
「怎么掉下来的?」紫苑抬头看那个洞,「这么高……」
「而且没伤。」诗郎说。
「什么?」
「玻璃碎了,钢筋断了,百合压平了。」诗郎说,「她身上一道口子都没有。」
紫苑低下头,一根一根地看孩子的手指,看她的脸,看她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
真的没有伤。
连擦伤都没有。
花园里没有人说话。风把碎玻璃吹得轻轻响。
几个佣人提着灯站在远处,不敢过来。老园丁站在最前面,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这头发……」
「怎么了?」安问。
「跟老爷的一样。」老园丁说,「银的。咱们家老爷的头发,也是银的。」
安看了他一眼。
老园丁立刻低下头:「我多嘴了。」
「是有点多。」安说,「去把新玻璃的尺寸量了,明天一早要报上去。」
「是。」
老园丁把灯举高了一点。
灯光照过去,落在那张脸上。那孩子还是闭着眼,睫毛上沾着一点碎玻璃,像落了一层很细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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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两个年轻的佣人缩在灶边。
「你看见了吗,那头发……」
「看见了。白的,跟老爷一个色。」
「你说,会不会是……」
「别瞎说。」年长的那个压低了声音,「女仆长说了,今晚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你要是嘴碎,明天就卷铺盖。」
「我就跟你说说嘛。」
「跟我说也不行。」年长的那个往灶里添了一块柴,「这栋房子里,有些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记住了,能在这里做事,是因为我们不多嘴。」
火光照着两张年轻的脸。
过了一会儿,小的那个还是没忍住:
「那她……会醒吗?」
「不知道。」年长的那个说,「反正夫人在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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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郎弯下腰,把孩子抱了起来。
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像一件被风刮进来的衣服。
「安。」诗郎说,「房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东侧,最里面那间,安静。」
「去烧水。」诗郎说,「再叫人把这里的玻璃换掉。今晚就换。」
「今晚?」安迟疑了一下,「这个时辰,玻璃铺都关门了。」
「那就砸开门。」
安看了诗郎一眼,没有再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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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宾室里只点了一盏灯。
安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床边。
孩子光着脚。
安半跪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双脚——很小,很白,脚底一点灰都没有,像从来没有走过路。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双备用的袜子。袜子是新的,灰的,府里统一发的。她给孩子穿上,袜尖空了一截。
「明天去买小的。」安说。
没有人回答。
安把被子拉上去,盖到孩子的下巴。
医生五十来岁,姓何,是十六夜家的老熟人,异能是看病因——手搭上去,看得见病在哪儿,看不见的地方,就是没有。
手指搭在孩子腕上,闭着眼,很久。
「怎么样?」
「没有病。」何医生睁开眼,语气有点古怪,「也没有伤。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玻璃碎了,百合压平了,她连一道口子都没有。」
「异能者?」
「不像。」何医生收拾东西,「异能者受伤,身体会有反应——血流得快,伤口会发烫,骨头断了会长歪。她什么都没有,像是……没摔过。」
「没摔过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摔过的意思。」何医生说,「诗郎大人,我行医三十年,见过从二楼摔下来没救回来的,也见过从三楼摔下来自己走回家的。可这个孩子——」
他停了停。
「她像是被人放在那儿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
紫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孩子躺在床上,睡得很沉,银发散在枕头上。
紫苑在床边坐了很久,替她把被角掖了三次。
「她什么时候会醒?」紫苑问。
何医生把听诊器收进箱子,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我说不准。」他说,「她的身体是好的。不肯醒的,不是身体。」
「那是什么?」
「我说不清。」何医生扣上箱子,「夫人,我多一句嘴——这孩子,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什么叫处置。」
「按规矩,无主的、来历不明的,要报上去。」何医生说,「报上去,就是国家的人。国家的人,会怎么对她,您比我清楚。」
紫苑没有回答。
何医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今晚什么都没看见。」他说,「明天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在家睡觉。」
「何医生。」
「别谢我。」何医生摆了摆手,「我只是不想在报告上写那几个字。」
门关上了。
紫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
「诗郎。」
「嗯。」
「如果她醒了呢。」
「那就醒了。」
「我是说——」紫苑看着那个孩子,「如果她醒了,发现自己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身边全是不认识的人。」
诗郎没有立刻回答。
「那就让她慢慢认识。」诗郎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万一她不想认识呢。」
「那就不认识。」诗郎说,「养着就是了。」
紫苑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你这个人,」紫苑说,「说话总是这样。」
「哪样?」
「好像什么事都能扛。」紫苑说,「可你连烟都戒不掉。」
诗郎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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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安在等他。
「何医生。」安递过去一个信封,「今晚的诊金。」
何医生捏了捏,退回来:「太多了。」
「不多。」安说,「半夜出诊,本来就是这个价。」
「安女仆长。」
「您收下。」安说,「收下了,明天早上您就只是来出过一次诊,别的什么都没看见。」
何医生看了她一会儿,把信封放进内袋。
「你们家这位老爷,」他说,「迟早要出事。」
「我知道。」安说,「所以今晚要多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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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诗郎去了阳台。
花园的灯还亮着,佣人在收拾碎玻璃。诗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没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
「诗郎大人。」
安站在门口。
「……我只是闻闻。」
「请把烟交给我。」
诗郎看了安一会儿,把烟盒递过去。
安收进围裙口袋:「紫苑大人吩咐过,如果您想抽烟,我有理由进行说教。」
「那你开始吧。」
「我不说教。」安说,「我只提一个问题——您打算怎么办?」
诗郎没有立刻回答。
楼下,贵宾室的灯还亮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一张明天一早就会被上报的「不明坠落物」,还有一份还没写名字的收养登记。
共和国不会喜欢这件事。
共和国不会喜欢任何一个不在册的人。
「收养。」诗郎说。
安没有惊讶,只是问:「用哪种名义?」
「登记照实写。来历……写不详。」
「对外呢?」
「对外说,是我和紫苑的孩子。」
安沉默了一下。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安说,「这不是改一份文件。这是让所有人都相信,十六夜家有了一个亲生的女儿——包括那个孩子自己。」
「我知道。」
「您还知道另一件事吗。」安说,「三年前,您在授爵的宴会上说过一句话。您说,十六夜家不会有孩子。」
诗郎的手指停在栏杆上。
「那句话,共和国记着。」安说,「十大家族记着。现在您突然有了一个三四岁的女儿——您让别人怎么想?」
「让他们想。」诗郎说,「想得越多,越不敢问。」
「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
「那您还——」
「安。」诗郎说,「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安没有回答。
「我这辈子,什么都算得准。」诗郎说,「唯独算不准什么时候该赌一次。」
风从花园那边过来,带着一点百合的味道。
「那她长大以后呢?」安问。
「那就让她长大。」诗郎说,「长大以后的事,长大以后再说。」
安看着诗郎,很久,行了一个礼。
「明白了。我去准备文件。」
「安。」
「在。」
「谢谢你。」
「这是分内的事。」安说。走到门口,又停下,「不过,诗郎大人——」
「嗯?」
「您刚才闻烟的样子,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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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文件送来了。
收养登记,姓名一栏空着。来历一栏,安照着吩咐写了「不详」。担保人一栏,签的是诗郎的名字。
诗郎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还在睡的孩子。
「从今天起,」诗郎说,「你叫十六夜天音。」
孩子没有醒。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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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几千公里外。
一间没有窗的办公室里,一个男人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桌子对面。
「西境,十六夜家。昨夜有东西掉下来。」男人说,「没死人,没伤到人,被他们自己压下去了。」
桌子对面,单膝跪着一个女孩。
十三岁,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眼睛,穿着「刃」的制服,肩章上只有一道线。膝盖压在旧地毯上,压出一个很浅的坑;制服的下摆铺在脚边,一动不动。
「压下去了?」女孩问。
「十六夜家是十大家族之一。」男人说,「压得下去,才更值得看。」
「要我去查?」
「去看着。」男人说,「如果能为国家所用,就收容她,训练她。如果成为威胁——」
停了一下。
「——就处理掉。」
女孩低下头。
「明白。」
「还有,」男人说,「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一届的『首席』了。」
女孩没有表现出高兴。
「是。」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
「好。」男人靠回椅子里,「记住,首席不是最高的位置。首席是下一届要超过的那个位置。」
「明白。」
女孩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等等。」男人叫住她,「你今年十三岁。这一届的首席,是历代最年轻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男人说,「去吧。别让我失望。」
女孩拉开门。
走廊很长,灯很暗。
她抬手碰了一下肩上那道新线,线脚还很硬。
从今天起,她就是「首席」了。
她没有觉得高兴。她只是想起入职那天,教官说过的一句话——「首席不是最高的位置,是下一届要超过的那个位置。」
她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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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更远的地方,一座没有窗的教堂里,有人在烛光下翻着一本很旧的名册。
「又有异端出现了。」
「在哪里?」
「共和国境内。西境。」
「那就派个附近的小队。」翻名册的人合上书,「把那个异端除掉。」
「已经派遣了。」
「……你倒是学会先斩后奏了。」
「早去一会儿,就多一分成功的可能。」
「说得好。」翻名册的人笑了一下,笑声在石墙里荡开,「那就让他们去吧。反正——」
烛火晃了一下。
「——接下来,就是变革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