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铺的人是被砸开门的。
半夜两点,安带着四个佣人站在铺子门口,门板敲得整条街都在响。老板披着衣服出来,正要骂,看见来人身上的家徽,把骂咽了回去。
「三块,最大尺寸。」安说,「现在就要。」
「这个时辰,库房的人不在……」
「那就你去开。」安把一叠钱放在柜台上,「三倍。要快。」
老板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天色。
「行。」
玻璃是拿马车拉的。佣人跟在车后面跑,跑一段,换一个。装到第三块的时候,天已经泛白了。
老板搓着手站在下面看,忍不住问:「这是给谁用?」
「给花。」安说。
「给花用这么大的玻璃?」老板抬头看了看那个洞,「这洞可不小啊。」
「冬天风大。」安说,「花怕冷。」
老板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安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三块玻璃装好,天已经亮了。花园里那一片白百合被罩在新的玻璃底下,看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园丁站在那片被压平的百合旁边,蹲下去,把倒伏的花一棵一棵扶起来。
「还活得了吗?」安问。
「根还在。」老园丁说,「百合的根深,压平了也能再长。」
安「嗯」了一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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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安立了一条规矩。
「这栋房子里,从今天起,不许说『掉下来』三个字。」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所有人,「谁问起来,就说小姐病了,在静养。」
「那要是有人问小姐是哪儿来的呢?」
「问就是我们家的小姐。」安说,「再多问的,你们就说不清楚,让他来问我。」
没有人再说话。
「还有,」安说,「从今天起,叫她小姐。不许叫『那个孩子』,也不许叫『那个东西』。」
灶边有个年轻佣人小声说:「可她还没醒……」
「她醒不醒,都是小姐。」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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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紫苑开始给她擦身。
毛巾拧到半干,从手指开始,一根一根擦。擦到第三根的时候,紫苑停了一下。
这孩子的手,比同龄的孩子小。
不是瘦,是小——骨头短,掌心窄,像还没长开。指甲很干净,干净得像从来没有用过。
「你以前,」紫苑轻声说,「是谁在照顾你呢。」
孩子没有回答。
紫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去拿指甲刀。
剪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宴会。
那天她穿了一件很重的礼服,站在诗郎旁边,听那些夫人问「什么时候要孩子」。她笑着说,我们不要孩子,我们有花园。
那句话是诗郎说的,她只是跟着点头。
那时候说这话很容易。那时候她真的觉得,一屋子百合就够了。
紫苑把最后一根指甲剪完,用布擦了擦,放回原位。
「现在不够了。」她很小声地说,像是说给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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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缝是第五周来的。
一个瘦高的女人,带着一卷软尺和一箱子布样,在床边站了半个钟头。
「三岁的身量。」裁缝说,「可是这骨架……像是还没长。」
「就按三岁的做。」紫苑说。
「做几套?」
「先做十套。」紫苑说,「换着穿。」
裁缝量完,收了尺子,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孩子。
「夫人,」裁缝说,「这孩子的手指,比一般孩子长一截。做袖子的时候,我给您留宽一点。」
「好。」
「还有——」裁缝犹豫了一下,「她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银的。」
「那配深色的好看。」裁缝说,「我给您配几块藏青的料子。」
紫苑点了点头。
裁缝走了以后,安把那双袜子拿出来,放在床边。
已经洗过了,还是那么大,袜尖空着一截。
「等新衣服做好了,」安说,「就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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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十八岁那年,是被买进来的。
那天也下雨。她站在门厅里,脚上是一双别人给的旧鞋,鞋大了一号,走路会掉。管家让她把鞋脱了,说这栋房子里不许穿外面的鞋。
她光着脚站在大理石地上,站了很久。
后来是紫苑下来,看了她一眼,说:「给她拿双袜子。」
那天没人给她拿袜子。她自己记了很多年。
现在她给别的孩子穿袜子,袜尖空着一截。
「明天去买小的。」她说,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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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周,紫苑开始给她梳头。
银白色的头发铺在枕头上,像一小片化了的雪。紫苑用一把很旧的木梳,从发根梳到发梢,一天梳两次。
「她的头发长得真慢。」紫苑说。
「才一个月。」安说。
「一个月,一根都没长。」紫苑把梳子上的头发捻起来看,什么都没有,「梳了一个月,梳子上没有一根头发。」
安没有说话。
「你说,」紫苑说,「她是不是不会长。」
「夫人。」
「我知道。」紫苑把头发放回去,「我就是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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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
「夫人。」
「你说,我们要不要报上去。」紫苑坐在床边,没有回头,「按规矩,来历不明的人,是要报的。」
「报了会怎么样?」
「会被带走。」紫苑说,「会被登记,被检查,被安排一个去处。」
「那您为什么还问。」
「因为不报,就是违法。」紫苑说,「违法的事,一旦被翻出来——」
「夫人。」安打断她,「您已经违法了。」
紫苑回过头。
「从您让诗郎大人签下担保人那一栏起,」安说,「您就已经违法了。现在再问要不要报,没有意义。」
「……你说得对。」
「而且,」安说,「报上去,她活不活得下来,是另一回事。」
紫苑没有说话。
「夫人,」安说,「这栋房子里,有些事我不管。但这件事,我管了。您要是想报,现在就去报,我陪您去。您要是不想报——」
「我不想。」
「那就别问了。」安说,「问了,反而像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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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郎把办公桌搬到了这间房里。
文件一摞一摞地搬进来,批完一摞,安再搬走一摞。有时候是夜里,台灯亮着,笔尖在纸上走,屋子里只有这一个声音。
有一天晚上,诗郎念文件念到一半,忽然停了。
「……第十六条,关于西境矿区的开采许可……」
停了几秒。
「……从前有一位公主,」诗郎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一点,「她住在一座很高的塔上。」
安在门口站着,没有出声。
「塔很高,高到看不见地面。公主每天做的事,就是从窗口往下看。」
「有一天,她看见楼下有个人在等她。」
「她不知道那个人等了多久,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等。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每天都在窗口看。」
诗郎停了一下。
「后来呢?」安问。
「后来,」诗郎说,「她走下了塔。」
「再后来呢?」
「没有了。」诗郎合上文件,「故事就到这里。」
床上那个孩子没有醒。
诗郎看了她一会儿,把台灯调暗了一点。
「明天再念。」诗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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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记得那天夜里的事。
她半夜起来巡房,路过那间屋子,看见门缝里的灯还亮着。她以为诗郎还在批文件,推门进去,才看见文件摊在桌上,笔搁在一边。
诗郎趴在桌沿睡着了。
一只手还搭在椅背上——那椅子被拉到了床边,离床很近。
安站在门口,没有出声,退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收文件,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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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制司的第二封信来的时候,诗郎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信上还是那几行公事:封号、封地、明年春天的重新登记。末尾那行小字,这次加了一句——「据西境地方报,贵府近日添一女,未见申报。请于三十日内补正。」
诗郎把信放在台灯下面,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回执上写了一行字:
子嗣一事,已有变更。
写完,签名,盖印。印是十六夜家的家印,压下去的时候,红得很沉。
「安。」
「在。」
「明天一早送出去。」
「是。」安接过回执,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你不问?」
「不问。」安说,「您签了字,就是您想清楚了。」
诗郎笑了一下。
「安,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在这栋房子里吗。」
「因为我听话。」
「因为你不多问。」诗郎说,「不多问的人,才扛得住事。」
安把回执行了个礼,收进怀里。
「扛不住的时候,」安说,「我会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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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医生每周来一次。
第一次,他说没有病,没有伤,身体是好的。
第二次,他说一样的话。
第三次,他量了体温,翻了眼皮,听了心音,最后把听诊器收起来,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何医生。」
「诗郎大人。」何医生说,「我行医三十年,见过睡三天的,也见过睡三个月的。可她这个睡法,不像病。」
「那像什么?」
「像是她自己选的。」何医生说,「她的身体在睡觉,可她不像在休息。」
「那像什么?」
何医生看了床上一眼。
「像是她在别的地方,还有事没做完。」
屋子里静下来。
「何医生,」诗郎说,「这话您跟我说说就算了。」
「我知道。」何医生站起来,「我什么都不会写。」
「谢谢。」
「不用谢。」何医生说,「不过诗郎大人,我劝您一句——她要是醒了,您打算怎么跟她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她为什么在这里,解释她是谁。」何医生说,「一个孩子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找妈妈。她要找的那个妈妈,你们不是。」
诗郎没有回答。
何医生扣上箱子,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们最好想清楚。」他说,「孩子的问题,比大人的难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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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养的手续,比想象中麻烦。
来了两个户政官,穿着深色的制服,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茶。他们没有喝。
「来历一栏,写的是不详。」年长的那位把文件翻过来,指给诗郎看,「诗郎大人,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意味这个孩子,在法律上没有一个来处。」户政官说,「按规矩,这样的孩子不能登记为养女,只能登记为『待查』。待查的孩子,三年之内必须交出明确的来历,否则——」
「否则收归国有。」诗郎说。
「您很清楚。」
「所以我不写待查。」诗郎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我写收养。担保人一栏,我来签。」
户政官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又看了一眼诗郎。
「十大家族有担保的资格。」他说,「但您要清楚,担保人是要负责的。这个孩子将来出了任何事——」
「我负责。」
「诗郎大人。」
「我负责。」诗郎说,「写吧。」
年长的户政官没有动。旁边那个年轻的,倒是一直在打量这间客厅。
「诗郎大人,」年轻的忽然开口,「我听说,您三年前在宴会上说过一句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说过的话很多。」诗郎说,「你指哪一句。」
「您说,十六夜家不会有孩子。」
「我说过。」
「那现在这个孩子——」
「现在这个孩子,」诗郎打断他,「是我和紫苑的孩子。」
年轻的户政官还想说什么,被年长的那位按住了手腕。
「诗郎大人,」年长的说,「我们照章办事。担保人签字,收养登记成立。三年之后,如果来历仍然是『不详』,我们会再来一次。」
「我等你们。」
「那就不打扰了。」年长的收起文件,站起来,行了个礼,「恭喜十六夜家添了一位小姐。」
两个人走到门口,年轻的那个又回头看了一眼楼梯。
楼梯上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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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家里的称呼变了。
先是厨房的人,说「小姐今天的粥」。
然后是园丁,说「小姐那片百合」。
再然后是安——安在账本上新开了一页,最上面写了两个字:小姐。
下面第一笔:玻璃,三块。第二笔:百合,四十七株。第三笔:粥,一日两次。第四笔:袜子,灰色,三双。
写到第五笔的时候,安停了一下。
她想写「新衣十套」,又觉得该写「小姐的衣裳」。
最后她写的是:衣裳,十套。
她把笔搁下,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楼上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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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个年轻的佣人,夜里偷偷上来看过一次。
她们不敢进门,只敢从门缝往里看。
灯很暗,床上那个孩子躺着,一动不动。夫人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夫人这样,已经坐了很久了吧。」
「听说每天都是。」
「你说她会不会……」
「别说了。」另一个压低声音,「女仆长说过,说多了要挨罚。」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退回去。
走到楼梯口,其中一个忽然说:
「我觉得,夫人是把她当女儿了。」
「本来就是小姐啊。」
「我是说——」那个年轻的佣人想了想,「我是说,夫人看她的时候,不像看一个病人。像看自己的孩子。」
楼梯口的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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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夜,紫苑守到半夜,忽然发现她没有呼吸。
不是呼吸很轻,是没有。
胸口不动,嘴唇不动,连被子都没有起伏。
紫苑的手抖着去探她的鼻息——没有。
「诗郎!诗郎——」
诗郎从椅子上起来,两步跨到床边,手按在孩子胸口。
十秒。
整整十秒,什么都没有。
第十一秒,那具小小的身体忽然吸了一口气,很轻,像被呛到一样,然后恢复了呼吸。
两个人都没有动。
「……刚才。」紫苑的声音在抖。
「我看见了。」诗郎说。
「她是不是——」
「她活着。」诗郎把手从孩子胸口拿开,那只手也在抖,「她现在活着。」
紫苑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手里。
过了很久,诗郎说:
「明天叫何医生再来一次。」
「他每周都来。」
「那就再叫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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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
雨打在新的玻璃顶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着什么东西。
紫苑睡不着,披着衣服下楼,去那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没有关严。里面亮着一盏小灯。
诗郎坐在床边,手里没有文件,也没有书,就那么坐着,看着床上那个孩子。
紫苑没有进去。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回到房间,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已经三十多岁了。年轻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一直住在花园里,种花,做研究,和诗郎过完一辈子。
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孩子。
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孩子,让她在半夜站在走廊上,不敢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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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百合开了第一朵。
老园丁剪下来,插在一个小瓶里,放在窗台上。
「给小姐的。」他说。
安看了一眼那朵花,没有说什么,把它移到了床边的小几上。
阳光从新玻璃照进来,落在花瓶上,又落在床上。
床上那个孩子,还是没有醒。
安端着水进来,把花瓶往里挪了挪,免得挡着光。
「夫人。」安忽然说。
「嗯?」
「您看。」
紫苑走过去,弯下腰。
孩子的睫毛又动了一下。很轻,像一只落在花瓣上的虫子,抖了抖翅膀。
紫苑的手停在半空,不敢碰。
「去叫何医生。」她说,声音很稳,「现在就去。」
「是。」
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夫人的声音——
很轻,很轻的一句:
「你终于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