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dnight

作者:会次元斩绝的舰长 更新时间:2021/9/6 11:59:07 字数:15100

甲巴内瑞城 野狗窟

22:02分

Han紧紧裹了裹风衣,一则好让内里的学校制服不要在这里弄脏,二则,自然是为了防备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遭逢危险。

说真的,对出生并成长于平民区——东哈林的他来说,这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所谓“城市的贫民区”——“野狗窟”的光景:

黑加仑般的夜空之下,随处可见破旧而生锈的招牌,那之上的字迹暗红如干涸的血液,由内而外的渗出。上书诸如“金鱼烧”、“五金零件”、“汽修”等字眼,密密麻麻,随着今晚即将到来的台风前兆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便会无情地杀死某位路过的幸运儿。

眼前的光景在浑浑噩噩的霓虹灯的闪耀下,让Han所在的这个街区如同上个世纪谍战片里的红灯区一般,更显诡谲。但事实上,野狗窟的街巷也大抵如此,且根据那三三两两站在巷子旁、身着大红大紫、不断招揽客人的妖艳女性来判断,这里勉强被称为“红灯区”也并非不可以。

地面上,随处可见、分不清楚生前用途的垃圾混合着细微的雨水而黏着,混成一团,堵在尚可分辨出的下水道入口处,那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如同过期腐败的肉食一般。

除此之外,大概还有一些流浪的家伙,当然不仅仅是指人,还有大致能分辨出形体的猫或狗穿梭在本就狭窄而腐败的街道,毛皮或衣服上点染着粪便或者是腐烂食物形成的污渍,整个形体似乎没有生气和意志,没有目的和廉耻,也没有归属和坟墓……

如果将野狗窟比作一个活生生、尚有生命迹象人的话,那么他的血液里流淌的,除却充满腐败味的铁锈,大概就只剩下毫无生气和未来的底层“癌细胞”了吧,

嗯,完全不必因用“癌细胞”来形容这里的人而心生愧疚,这毫无不妥。

每天,在太阳照不到的这里,除却诞生新生的贫民外,还有数不清的犯罪。他们不断混迹于“野狗窟”这个病毒的温床,慢慢滋生,甚至让警方也束手无策,然后不断向甲巴内瑞其他地区扩散,直至震惊整个国家。

“无法地带”,就是说这么一个状况吧。

总而言之,这在尚处象牙塔阶段的Han看来,并不是一个与“生活”有、也不能有任何挂钩的地方。

而Han之所以会选择今晚,来到这从未有过交际、令人反感的地方,也仅仅是受人所托罢了。

不过,尽管已经做好了野狗窟是一番自己从未见过光景的准备,但在Han踏入这里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破败、混乱、无序、混沌、死亡、腐烂、凋敝……在《词汇》里找到的任何形容恶劣的词语,都可以被用在这里。

这也难怪……

毕竟,这里虽然属于混乱与毫无秩序的领地,但仍旧是甲巴内瑞城的属地。那些被从繁华的列车前厢甩出来的落魄的人,大概最后的归宿大都是这里,与那些生来只为向着死亡前进的家伙为伍,满心只等待着毁灭的降临吧。

想到这,他不由得再一次紧紧裹了裹外衣,生怕那明显不属于这个地区的内衬露出,以招致某些不法分子的注意。

“大概是这里了。”Han咕哝了一下,从袖口露出的手机仔细看了看对话者发来的定位,紧接着抬头环视了下这条四通八达的肮脏路口,等待着下一步指示。

“向正南方的路走,看见巷口有一堆红白垃圾箱的那个街道,然后拐进去到第三个档口,对着铁门敲三下,千万别敲错次数。”随着一声清脆的手机提示音,Han再一次看向微弱的手机屏幕,看到了这一串消息。

“注意点,巷子里没有灯,很黑。”仅仅一会儿,手机的那一边又传来一段简短的消息。

“知道了。”Han轻轻挠了挠头,然后看向自己正对面,也就是南方的路口。

那里确如聊天对象所说,路灯稀疏,因此非常黑,然而由于反射率的不同,Han还是能勉强分辨出有一些东西堆砌在路边,并且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Han深深咽了一口唾沫,在深深悔恨明知要来“野狗窟”这种地方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准备口罩这类东西之后,向着南边路口迈开了步子。

大概十分钟之后,Han来到了聊天里所示的巷口。

在提心调胆的在黑暗中行走了许久之后,Han本以为捏着鼻子,顶着窒息危险从那些散发着类似“尸体”般气味的堆积物旁走过已经算是对自己莫大的考验,但在看到面前、那家伙所述的所谓“一堆红白垃圾箱”之后,Han又止不住的一阵发毛,并伴随着食道的蠕动触发了一阵干呕的感觉。

“与其说这里是一处巷口,倒不如说是垃圾回收处更实在吧?!”

Han忍不住抬起头,再次鼓起勇气,看了看面前“巷口“特征,似乎确实与聊天对象所述的地方特征并无出入:几个被压到形变的红白垃圾桶堵满了巷口,上面满满当当全是花花绿绿、散发着各种怪异气味的垃圾,甚至一眼过去还能依稀看到腐败的、分不清的黑色物体,以及在狭窄缝隙里自由穿梭、如同在洞穴里般自在的老鼠与以蟑螂为代表的说不清楚的虫子。

Han的胃部又一次止不住地产生了想要干呕的翻腾感。

但他也止不住的佩服自己,竟然能在种情况下还能忍住呕吐的冲动,并且发现这里是一处巷口,实在是……

勇气可嘉?

“是这里吗?”Han直起身子,深深拍了拍胸口,然后用手机拍下了这触目惊心的一幕,配上了自己的文字,并不忘在文字之后咬牙切齿的加上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点击“发送”,在缓冲环挣扎了一会后,消息顺利发送给了聊天对象。

“是这里吗?”

仅仅几秒钟之后,Han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几乎要晕死过去。虽然他多么希望那家伙回答的是“不是,你再找找”,哪怕是一个充满冷漠的“不”也好,但此时此刻,那屏幕上正赫然回复写着:

“是。”

……

Han无言,此刻他甚至希望自己的身边真的潜伏着某一不法的家伙,往自己的后脑重重来上一下,好让自己有理由不用钻这个垃圾桶。

“叮——”

在Han几乎窒息的短短几秒之后,掩在袖子里的手机再一次震动了起来。

“你进来。”

一句非常没有人情味的话,甚至饱含着命令的味道,这让Han怔怔了两秒。

这两秒内,他似乎是濒死间走过了人生的回马灯一般,如梦似幻之后的撕裂感让他仿佛产生从梦的云端猛然坠落的失重感,在逐字反复确认那句话的意思后,han的愤怒情绪崩裂而出,他的手指几乎不受控制的在手机的屏幕前敲击起来。

“这家伙,甚至连‘请’或‘求你’都不会说吗?!”

尤其还是在Han面对着这一大堆只有神经失常的人才能忍受的垃圾的时候,尽管“请你进来”和“你进来”这两句话的目的性并无不同,但显然他的聊天对象在无意识间选择了最具有杀伤力的那一种。

不过,这显然也不是第一次了。

而且,显然Han也有着非常出众的情绪控制能力,仅仅一瞬,他便停下了指尖的动作。这并非与生俱来的,而是在十八年的成长过程慢慢养成的。这也是他能击败众多MultiFighter,在茫茫人海中脱颖而出,进入斯卡迪大学的校队,正式成为了为职业MultiFight联赛所培养人才的原因。

当然,除以上之外,此刻Han能保持镇静的原因,也是因为那个家伙,成功打入了Han的十八年岁月里,并与他人生的友谊部分画上了等号。

于是,在两秒后,Han重新整理了下情绪,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输入框里的“你怎么不干脆死在那啊混蛋!”一字一字缓缓删掉,然后轻巧地点击了两下屏幕,发送。

“等我。”

……

意识的恢复似乎在大脑完成整个动作之后。

当Han再一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顺着黑暗来到了这条巷子的第三个档口。原本身上的风衣不知道什么时间被扔在了身后不远处的垃圾堆里,那之上正有不少的原生居民宛如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窜来窜去。而Han的意识从手指接触到垃圾堆开始,便宛如触电般脱离了整个身躯,紧接着在植物神经的调配下,下意识的完成了“钻进去”这个最后发出的指令。

但虽然这样说,Han还是能在穿过巷口的那一刹那,感受到那铺面而来的恐怖味道,甚至是脸颊蹭过某些动物皮毛时所产生的恐怖触感……

细细想来,手臂上不知不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多亏了你。”Han止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随之手指的触碰,原本颈椎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东西猛地熄灭。

“不过还是不行,凭我现在的能力,能做到的仅仅还是隔绝一感吗?”

也罢,Han停下惆怅,抬起手,向着第三档口的巨大铁门,敲了敲,并精准无误地在第三下结束时停下了动作。

眼前,这所谓的第三档口并非与两侧的居民楼一般低矮,而是虽破旧却高大,因而在这座巷子里非常显眼,而挡在面前的这扇铁门也并非是一般人家用于出入的铁门,而是一面以整块铁皮铸造的横向推拉式大门,且在门的右帘中心开启了一处小小的窥视口。

怎么来说呢,这个建筑,更像是一座用于贮存粮食的仓库。

此刻,门内,响起了一阵脚底与沙石摩擦的响动,在这黑暗而诡秘般寂静的巷子里十分清晰可闻。

“刺啦——”窥口的铁皮被快速拉开,暗惨惨的灯光渗了出来。

尽管处于黑暗中的Han并不能通过窥口看清楚那正伏在窥口向外观察的人的面貌,但是,凭借头部的轮廓来判断,大概是一位人高马大、光头的中年男人。

就像是老派电影里常出现的那种赌场保镖一样。

“看你面生啊。”门内的光头发话了,那是一阵尖酸而充满扬抑的声音,此刻饱含着警惕。这实在与Han构想内的光头壮汉形象不相适配。

“我第一次来这里。”Han对着窥口里的光头回答道。

“第一次?你知道这里是哪?”

“我知道。”

Han不紧不慢地回答着,而当他说到“我知道”这三个字的时候,门内的光头显然紧张了许多,紧接着虽然看不到他的上半身的动作,但Han能凭借他的肌肉起伏,明显推测出他大概是拔出了腰带间别着的某样东西,握在手里。

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了。

“来这里干嘛?”光头的声音骤然阴沉了许多。

“找人,我朋友拜托我来接他。”

“朋友?”

“嗯,他叫做Prick·Auto,登记在这里的诨号是‘Buster’。”Han说罢,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一般,拿出了手机,翻到了短信一页,然后顺着窥口,向着门内的光头递过去。

“Buster?”光头的声音似乎是缓和了许多,紧接着接过Han的手机,翻起短信来。

在他的印象里,尽管这里鱼龙混杂,来往拳手众多,但会员的名单中确实有这么一个男人,看着很年轻,虽然来得次数不多,但是那强悍的格斗技巧和恐怖的胜率确实给他的脑海烙下了深刻的记忆。而且,除此之外,Buster确实今晚在这里有一场拳赛刚刚结束。

在确认了短信的发件方确实为会员登记的手机号时,光头的紧张稍稍缓和了。不过,这样也很难怪他会异常紧张,因为来这里比赛的人,其结果不是拿着赏金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就是被如他一样的保安帮着抬出去,或者为了掩盖死伤被直接扔进地下室内,怎么可能还有人会叫朋友来接人呢?

不过,总归是这里的规章里没有禁止接人这一条,而且与Buster的信息都对的上,所以光头收起了手里的物什,别回腰间,打开了门。

“轰隆——”

似乎是由于生锈且缺少润滑,那扇推拉门与地面剧烈摩擦,产生了一连串难以忍受的尖利划动之声,让Han仍不住又生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过好在顺利进来了,没有被当成怪异的家伙击毙。

Han顺着开门走了进来,接回光头递回的手机,正想往里走,却又被光头一把拦下。

“等一下。”

“嗯?”

“真不懂规矩,还没搜身呢。”光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于是,尽管不情愿,Han还是抬起了手臂,让光头蹲下身子,快速检查了下身体及口袋。

“顺着这道门,进入四号入口,它会带你去找你朋友。”象征性地搜完后,光头回身关上大门,又指了指身后一道更加隐蔽而窄小的入口对Han说道。

“记住,不要乱看,也不要乱跑,更不要做出干扰比赛的事情,你朋友的比赛已经结束了,找到你的朋友就赶紧出来,不然后果自负。”光头像是警告一般,虽然没有回头,但Han仍旧能感受到那口气里满满的威胁。

“嗯。”Han轻轻点点头,进入了那道门。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隐蔽性的缘故,这道门从刚进入时就仅仅只有Han的一肩之宽,且在前进了仅仅十几步后,他就不得不侧过身子,让胸口不断磨蹭着墙壁,像蛇一样往里进,这让Han的呼吸稍稍困难了起来。

脚下的楼梯慢慢向着下方延伸,应该是向着这栋仓库般建筑的地下室方向走去,那宛如通往地狱的鲸鱼脊骨一般起伏着的台阶,此刻也更像是像是刽子手施以惩罚的倒计时。身后的灯光渐行渐远,面前隧道里的黑暗更加深邃,恐怕有幽闭恐惧症的人会当场晕死在这里。

但相较于黑暗和幽闭来说,更可怕的,或许是那些潜伏在黑暗里的生物,比如老鼠,就是让Han最为惊慌的物种。在Han的默数里,这种让人紧张的状况大概持续了一分钟之久后,面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他的身子也从隧道里钻到了一面更大的居室内。

居室的正前方,就是那光头说的门,上面用红色的颜料标有数字记号。

“是四号。”Han按着记号找到对应的入口,紧接着把手伸向门把手,缓缓拉开。

于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巨大的呐喊声在一时间如同巨大的洪流一般将Han猛地向后推去。这让他忍不住用手指地敲了敲身边的墙体,那深入而返回来的声音,如泥土翕合般沉闷而微小。

“非常不错的隔音材质”,Han稍微有点惊奇,紧接着迈开步子,向着里面走入,“一般来说,这样的材质只会用于专业合法拳馆的会场搭建,且造价非常昂贵,真没想到在这样一个破旧仓库的地下室非法拳馆内,也能用到这样的材质。”

大概是为了降低被发现的概率?Han摸了摸脑袋,对着这也已走入的四号拳馆环视了一周,寻找着那名为“Prick”的混球。

整体而言,这四号拳馆比较狭小,但是几乎挤满了人。如果不是大家都环绕在场地中间那座铁笼擂台呐喊欢呼的话,Han可能会认为这就是一家没有营业资质也没有活路的酒吧:空气里弥漫着非常难以言说的味道,像是汗水与各种烟气混合后杂乱无章的恐怖气味,尽管Han在大学训练时也经常会闻到训练馆内有这样的汗水味,但显然要比这纯净得多;除此之外,缤纷却昏暗的灯光照耀下,地板上横流着来自于擂台之上的血迹,它们散发着不一样的黑色,这让Han不得不踮起脚尖躲避。另外,目之所及还有另一些黑色且散发怪味的不明物体,让Han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某位被打到失禁的拳手的排泄物……

总而言之,如果不是因为委托而是根据环境在外面和里面选择一个的话,Han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走进来的。

“K.O.!!”来自顶棚播报突如其来的巨大欢呼声,差点让Han脚下一滑,彻底栽进那堆不明的黑色“排泄物”中,紧接着稳定身形的他回头望向擂台。

那里,一名留着莫西干头,看起来非常高大壮实,甚至用“熊”来形容也不过的家伙正双手举起另一名非常瘦弱的对手,紧接着狠狠将他的背部咋向自己飞速扬起的膝盖!

“吭!”那瘦弱的拳手甚至连声音也没有发出,便随着口鼻中飞扬的鲜血滚飞,狠狠撞在铁笼上。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那头“熊”似乎正式宣告了自己的胜利,向着铁笼外的观众们大声咆哮,而观众们则报以更加热烈的欢呼!

“野斗士!野斗士!……”

很明显,他们这场比赛的赌注,似乎是下对了。

“是死亡断背!‘野斗士”再一次用出了他的成名绝技——死亡断背!在明明宣布了比赛胜利之后,也要给对手致命一击,不愧是以凶狠野蛮著称的豪力怪物——‘野斗士’啊!!”播报里再一次传来主持人兴奋无比的嚎叫。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观众和擂台上的‘野斗士’也再一次爆发了热烈的战吼……

嗯,Primary。

Han在心底忍不住地嘲讽道。

尽管不指望这地下非法拳馆能有什么格斗章程,且MultiFight也根本不限制重量级,但“断背”这种表演性质大于实用性的招式几乎在以机甲为主要武器的正规联赛里几乎看不到。一则是因为虽然不限制重量级,但合法联赛的官方在匹配对手时,仍旧会按照综合实力以及排名进行考量,并不会让拳手之间的差距夸张到可以以“表演招式”进行攻击的地步;二则,体力消耗过大。虽然MultiFight只有仅仅三回合,但是对于拳手来说,其消耗的体力远非常人可想:一方面是持久的搏击消耗,另一方面则是机甲对拳手的负担,也因此,不太可能会有合法拳手在正规比赛里敢于冒险使用这一类“支出远远大于收益”的招式。

不过,Han看了看擂台上走下来的、**上身的‘野斗士’,不禁摸了摸头:在这样的非法之地,拳手是否有机甲来比赛都是未知数,大概也只是为了能获得胜利,并不会了解MultiFight的格斗技巧吧。

‘野斗士’高大的身躯拨开欢呼的人群,向着Han的方向走来。而他经过Han的身边时,一股似乎来自腋下的神奇味道正指向Han的鼻腔,难以掩饰的痛苦瞬间在Han的食道与胃之间的神经之间疯狂窜动,以至于他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干呕的声音。

而‘野斗士’也似乎在喧闹的欢呼声中听到了这一连串不和谐的声音,紧接着回头,看见了正弯着腰,捂住嘴做干呕状的Han,于是刚刚还满是胜利喜悦的眼里瞬间泛起了凶神恶煞般的杀意。

“对不起,妊娠反应……”Han抬起头,挣扎着对他露出尚可称为“美好”的笑容。

……

……

三十分钟后,Han出现在野狗窟唯一一家还算洁净的24小时便利店。

他从冰柜里拿出一袋冰袋、一份速食餐包和两瓶功能饮料,然后从医疗柜自选了一份简易OK绷,走到柜台结账。

“一共24.9元。”店员似乎连眼睛也没有从手机上抬起,便报出了价格。

Han拿出一张钞票,丢在了柜台上,然后迅速拉开店门,把冰袋扔在了便利店旁椅子上躺着的另一名白色短发男子身上。

他就是Prick·Auto,那位委托Han今晚来到这里的聊天对象,同样也是Han的青梅竹马。三十分钟前,Han在那座地下拳馆的休息室找到了他,他那时正坐在看起来像是只有理发店里才见到的座椅上,抬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口香糖,好让鼻子里的鲜血不要流出来。而之后,一瘸一拐的他就被Han粗鲁地带(拖)出了那里,来到了“野狗窟”的边陲地带休息。

“卧槽,你至少温柔点吧!”似乎是被散发着寒气的冰袋所刺激,仍旧**着上身的Prick像只受了惊的猫猛地窜了起来,跳在了便利椅的一端,“我可是刚刚受过伤的人啊!”

Han冷冷地上下打量着Prick**着的上身,那白皙而肌肉虬实的肉体上,满满是青红不一的瘀伤,很明显是在刚刚那家拳馆里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战斗。而且以他早上时分那尚与肤色统一的眼眶与现在的做对比,这场战斗似乎对他来说赢得并不轻松。

“……”

Han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坐到了便利椅的一边,拿出那两听功能饮料,“嗤——”给自己打开了一罐,然后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全程没有一丝言语。

而Prick也熟练地拿起了另一罐饮料,为自己打开,同样沉默地喝着。

这一刻,倘若不是从同一个便利袋里取出食物的话,一般过路人绝对会认为这二人是毫无关系的的陌生人吧。

不过,事实上,尽管气氛是如此沉寂,Prick也知道,此刻的Han现在心里正憋着一股气,难以发泄出来呢。这是二人从小到大,以友谊培养的默契所带来的无言:尽管Han有着非常好的情绪控制能力,且几乎很少发脾气,但这宽容总是有极限的。因此,在他明显想要发作或者调节内心波动的时候,总会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沉默地干着自己的事情。然后,Prick便会识趣地慢慢远离他,给他充足的安静空间去梳理混乱的心境。

当然,这并非是Prick不愿意在Han心情不好的时候予以安慰,事实上他反而是一个虽然平时行事大条,却也能在别人低落时出现在他身边予以帮助的家伙。但他之所以会对Han如此安静,也正是“默契”所致:在童年某时,年幼的Prick曾经不小心把Han用攒了3个月零钱换来的机甲玩具弄坏了,那时年幼的Han的表现便如此时。而面对第一次出现这种表现的Han,尚无经验的Prick在那一刻选择了最最错误的一种方式:喋喋不休地向沉默的Han道歉并承诺会赔给他钱……于是,下一刻,那破碎的玩具残片被从沉默中爆发的Han把握着,狠狠划过了Prick的鼻梁,并从此造成了一处难以磨灭的细长疤痕。

“你这家伙怎么像是一头被吵醒了的狼狗……”尽管从没见过被吵醒的狼狗该是什么样子,但年幼的Prick仍能以最大的恶意想象回击Han,不过在Han接下来继续挥舞着“武器”打过来的攻势下,Prick也不得不闭上嘴,赶紧跑远。

“你当时的样子该不会是真的想杀了我吧?”多年后的某日,Prick曾打趣地试探性问过Han。但是下一刻,本来以为会得到否定回答的他却看到Han坚定地点了点头:

“当时的我甚至连杀掉你之后用于掩盖行踪的谎话和分尸计划都编好了。”

这让Prick止不住一阵恶寒。

尽管后来随着二人的成长,Han早就不是会一个因为玩具而萌生杀死Prick想法的小孩子了,但从那时起,只要Han再出现如同童年那刻的表现时,Prick的脑海便会浮现Han那种像是狂犬病发作一般的表情,因而如PTSD一般,他的第一反应绝对是沉默大于安慰。

这经验被称为“童年阴影”也不足过。

此刻也不例外。

Prick一口喝完了剩下的半罐饮料,然后把手里的铁罐扔回身边的便利袋里,之后他看见了Han放在袋子里的那一份速食餐包,拿了起来。这份餐包是吐司搭配火腿、番茄及生菜制成的,内里涂了厚厚的一层芝麻花生酱,那是Prick最喜欢的食物,而且Prick也知道Han厌恶吃夜宵的习惯,所以这一定是他给自己买的,只不过Han这家伙在这种情况下太过沉默而没有表达罢了。

可刚刚打完比赛,腹中的饥饿感早就被过量运动产生的疲惫所代替,prick也仅仅只是看了看手里的餐包,便将它轻轻放回了便利袋里,转而拿起了那一盒OK绷,拆开,拇指摁着,向自己的手臂伤口上贴去。

“不吃吗?”Han像是自言自语般问到,仍旧是在轻轻啜饮着手里的饮料,此刻那铝皮罐上已经渗满了细密的水珠,一点一点地滑落向地面,然后蒸发在空气里。

Prick还是第一次见到生气中的Han主动与人交流的情况,因此像是拿不定主意般愣了愣,然后才回答道:

“嗯,刚刚运动过,所以没有胃口,吃不下。”

“运动?”Han像是抓住了这个字眼一般,轻轻地哼了一声,但即便如此,还是让身边的Prick心惊胆战。说实话,此刻Han的表现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因而他生怕那句话说错,导致平时温和无比的Han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于是,他干脆决定什么也不说,默默地把Han带来的T恤套在头上,穿了进去。

“你……”Han轻轻地说着,吞吐的呼吸融入黑暗的夜色中,在初秋的星空下化成了一阵阵雾气坠落地面。

“嗯?”Prick轻轻地别过头,看着沉默的Han,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在那里登记了吗?”Han轻轻地把话说完,尽管难以发现,但Prick还是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丝担忧。

那里?这虽然是一个很模糊的指代词,但是在这种气氛和语境下,Prick还是很容易猜出Han指代的“那里”是指哪里。但此刻的他,还是决定面不改色地装聋作哑,这是他从小学以来就学会的特长,这甚至帮他创造了直面五位老师逼问“他逃课去哪了”时也能正义凛然地回答“逃课?我?怎么可能”的记录。

“啊,那里?你是指哪里?GP芯片认证会吗?肯定早就注册了啊,我们一起去的不是吗……”

正当Prick企图继续喋喋不休地转移话题的时候,他看到了Han侧脸中,那渐渐扭曲起来的眼神,因而立刻止住了继续说下去的话语。也是此刻,他的脑海里翻涌出了Han曾经对自己这种行为的精准辨别标准:

“Prick,你这家伙最不擅长的,恰恰是最擅长的。每次你打算转移一个话题的时候,就会用无数的问题来引出另一个话题,就好像是裸着身体蹦跶在我面前大喊着‘我就是这样干了,所以我们进行下一个话题吧’的混球一样。”

很简单,又是默契带来的副作用。

在Han的面前,似乎不管怎么掩盖也没有办法了。

于是,此刻的Prick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闭合的嘴又张了张,轻轻地回答道:“是,我在那里登记过了。”

“那里”,很明显指的就是刚刚的那家非法地下拳馆。

Han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从Han敲开那家拳馆的铁门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试探了并且得到“回答”了:Prick可没有告诉他该怎么进入那座地下拳馆。因此,把手机等信息证明交给那个光头完全是Han的个人行为,以此确认Prick是否在那家地下拳馆的会员名单中,而根据那时光头查询会员信息后便放Han进来的举动,就已经证明了Prick确实无误地登记在那座拳馆的拳手名单中了。

但是,Han从来不是一个武断的人,他需要Prick亲口确认自己的判断,而现在,他已经得到了。

霎时间,一股难以言明的愤怒在Han的胸口郁结。

那种事情,即便是不熟悉相关的规章,但也似乎不用明说也该知道的吧?

对吧?

Han在心中这样反问自己,已确认这问题是不是真的难以回答。

其结果是否定的。

于是,他的脑海里便浮现了那段记忆,

大概还是前几天的早上,Prick与他在早餐时便爆发过争吵,那在他的印象里,绝对算是Prick与他为数不多几次以友情为赌注的争论。

而那争论的主题,则是一则编辑在《甲城日报》的首页报道:

“热门夺冠选手‘巡夜人’卡伦被永久剥夺MultiFight资格。”

理由也很简单,“经MultiFight联合委员会调查,已掌握证据证明其获得合法市民身份前曾登记参与非法拳赛”。

整篇寥寥几百个字,似乎就为这名曾经出入上流社会、声名显赫的MultiFighter的职业生涯选判了死刑。

但其实,这确实是不用明说也默认合理的处罚方式吧。

“这是不用明说也默认的违规行为,真是罪有应得”。

Han抱着这样的观点,并毫无保留地对正吃着煎蛋的Prick表达了出来。

结果就是,Prick甚至连煎蛋也没吃完,便开始了与Han的激烈论战。

并非仅仅是因为童年的Prick曾不止一次地以卡伦作为拳击偶像,更是他口里所传达出的那个,在Han看来非常荒谬的观点:

“MultiFight应该是自由的。”

“不论在这个国家的任何地方,任何地域,任何场所,野狗窟也好,东哈林、甚至是高庭区也好,所有人都可以带着自己的自信和勇气,在擂台上于自己的对手尽情挥洒战斗的汗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依靠一张薄薄的市民证所带来的合法注册才可登上的擂台!”

嗯,多么荒谬的说法。

Han深知,Prick与他,是同样作为为MultiFight培养的储备人才,是绝对具有合法市民身份的储备拳手,因此,他实在不了是什么样的契机会让Prick产生这样的想法。

而且,这种违规行为,在《MF搏击章程》课程上是被教授三令五申的存在,难道这家伙在上课的时候真如他所说全部是以昏睡的方式度过的?

“荒谬。”

“规章存在的意义就是让MultiFight的运行更加合理、更加完美,那些出身于低劣地区的所谓“拳手”尚且连温饱都没法解决,更别提人身安全了,所以与其让这种令拳手送死的擂台存在,将它快速扼杀才是最合理的。”

Han冷酷地对面前脸色涨成猪肝般的Prick说着。

然后又用冰冷的语气对Prick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所谓的自由,其实本质上就是一种自私的“胜利”罢了。你能站在这里,用高昂的语气跟我说出“拳手应该是自由的”之类的天真蠢话,是因为你本身就是诞生在平民区,有着合法的市民证、健康的医疗体系以及健全的训练系统,所以你能毫不顾忌地认为去参与非法拳击赛便是自由的表现。但你有想过那些在先天条件便不如你、只为生存的非法拳手们吗。他们或许根本没有那些条件,甚至连系统的训练也没有参加过便草草登上了台,然后遭遇你这样大声宣扬着“自由”的拳手,紧接着被训练到近乎完美的你K.O.,最后被扔出拳馆外的肮脏巷子里等死。”

Prick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而Han还是如毒蛇般说完了最后的论战:

“所以,《MF搏击章程》的合理性就在此,不让抱着杀死对方目的的非法拳手存在,更不让你们这类“自由”的拳手可以随意杀死低劣的非法拳手。”

“所以,你会说出这种话的本意并不是什么”追寻自由”,倒不如直接说“追求胜利”来的实在。”

……

“那么,以平等和尊重的态度去追求胜利,难道就是错的吗?”

“对用《MF搏击章程》便可随意否定一个拳手出身的冠冕堂皇的行为,我怎么可能会认同!”

那时的Prick给Han甩下了这句话,便结束了这场没有结论的争端,走出餐厅……

……

总而言之,那还是Han从认识Prick以来,第一次见到他的脸上出现那种表情。

像是把气愤、恶毒、不平、委屈、痛苦这几种调味料一同裹进他的脑袋里搅拌了一通一样。

但是,总是有股很怪异的感觉,萦绕在Han的心头,

似乎从结果上看,那场争论的结果,全然是Han以绝对优势胜出。

但是,以平等和尊重的态度去追求胜利,难道就是错的吗?

Han没有想到从一向神经大条的Prick嘴里发出的问题,竟然也会有一天难住自己。

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尽管理性对Han来说无比重要,但以他目前的经历来说,显然光凭借这一要素是无法解决全部问题的。

而接下来的几天,Prick一直像是故意躲着自己一般,直到今天的短信联络,才是他们近几天的首次交流。

然而……

Han长长地叹了口气,再一次看了看旁边的Prick,此时他也用一种难以辨明的眼神看着自己。

是啊,自己到底还在纠结些什么呢?

倘若不在那里登记注册,才算不上是自己认识的Prick吧。

他这样安慰自己道。

Han笑了笑,紧接着看向了那微茫的天空。

尽管动作非常缓和,甚至可以用细微来形容,但这却让身旁的Prick止不住地愈发紧张。

今晚的夜很晴朗,晴朗得可以轻易找寻到大三角星的位置。

原来在野狗窟,也能看到与其他地方同一片的星空吗?

Han目不转睛地看着漫天的星斗,如同千百年前仰望同一片夜空的守夜人一般,将无数的星间烙印在自己纯色的瞳孔里,好让漫长的夜如同友人的陪伴一般。

“对不起。”Prick对着身边的Han,再一次做出了小时候的选择。

“嗯?”Han转过头,看着身边的Prick,眼神澄澈地像是将刚才所触及的星宿封印在眉宇一般。

“为什么要道歉。”

Prick挠了挠头,紧接着说道:“对于前几天的那件事,我似乎有点反应过度了,还有,今天……”

Prick支支吾吾地,在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斩钉截铁地这样说道:“总而言之,对不起。”

“这样吗?”Han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温和地笑着,“我也有不对的地方,Prick。”

“但是,虽然是要因为那天的态度对你道歉!”Prick猛地昂起头,用平稳而坚定的语气说着,“我还是认为,用平等和尊重的态度去面对对手,堂堂正正博取胜利的观点没有错,而且……”

“你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Han突然打断Prick,说道。

“啊咧?怎么突然说到小的时候了?”Prick摸了摸头,疑惑地说到。

“我们小的时候,经常会跑到东哈林废弃的那个天空游乐园,玩到直到夜空浮现才回家的那一种游戏,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了,就是那个,角色扮演嘛。”Prick似乎有点扭捏。

事实上,直到上初中之前,Prick也一直对这个游戏念念不忘,如今那已经是非常遥远的记忆了,带有着一丝非常浓重的不切实际感,想起来也非常地让Prick害臊。

但总而言之,无非就是很简单的角色扮演:像电视机里热播的《超兽装甲》里的主角一样化身“超大号的机器人”,用正义的铁拳去打击来犯的“外星侵略者”,用战斗的胜利来保护家园和爱人们不再受恐惧的侵扰。

于是,总是会在那空旷、且没有大人管束的地方,Prick总会纠结Han在内的一群孩子,蒙上脸。开始轮流扮演起正义一方的改造战士或者反派,然后总是以主角的正义光束击杀反派的结局作为结束。

很好玩吗?

Prick记不太清了。

但是从自己一直到上初中都乐此不疲地参与来看,

应该是这样。

快乐吗?

也应该如此吧,很快乐。

“你知道吗,那时候的你,真的很执着于这个游戏,也很认真,”Han笑着,对Prick说到,“不仅仅是你在当机器人的时候,能用认真严肃的态度大声喊出‘我一定会战胜你’那句话。”

“更是,你不会因为自己成为反派而羞赧于喊出“你们人类的末日到了”的勇气,还有那些从电视上学来的反派式哈哈大笑。”

Prick摸了摸头,回想起了那些尘封的记忆。似乎确实在那一段时间里,每次自己扮演角色的时候都是全身投入,甚至在扮演反派时都能以最大的热情发挥出令人佩服的音量,以致于周围的住户也禁不住打开窗吼道【闭上嘴!】。

“Meco在很小的时候,经常跟着我参与这个游戏,尽管她只是想抱着跟我玩的目的,对扮演游戏并不感兴趣,且常常因为我们的要求,被绑在凳子上成为待解救的人质,喊着“救命啊”之类的无聊台词。可是,你知道吗?”

Han转过头,看着一脸尴尬的Prick,开朗地笑着。

“那天的黄昏,在回家的路上,第一次玩的Meco抓着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不停地说着【Prick扮演的反派好可怕啊】、【还以为真的要被抓去火星了】、【哥哥下次我不要当人质了】之类的话。”

“那时的我并不在意,但现在想来,或许这就是你。”

Han点了点头,

“不仅仅是你扮演的正派或反派的人物能平等表现出对“胜利”的渴望,也能让围绕着你的人感受到最终战胜“你”的意义所在。”

Han站起身,向着身边的Prick伸出手。

“所以,尽管作为朋友的我,并不能理解你所谓的“平等和自由地追求胜利”的观点到底有什么意义,但是我愿意尊重你所做出的选择。对不起,Prick。”

“啪——”

Prick伸出手,紧紧握住了Han的另一只手。

“谢谢,虽然我不指望所有人,包括你能了解我的想法,但我所想,只是希望所有人都能以自由而平等而不被限制的姿态去面对MultiFight。”

嘿嘿——

这一刻,两种不同的观念虽然无法交融,但也轻轻汇聚,彼此仅仅靠近。

无法拆开。

二人的笑容,如夜空下的星辰一般,划过凝聚着夜露的草地,扬起一阵一阵风。

台风,似乎快要登陆了。

正如高中那天,Han毅然追随Prick加入MultiFIght学生集训队时一样,不远处的播报器响起了同样的预警。

“台风即将登陆——请各位同学做好相关预防准备。”

“为什么,你明明可以靠成绩升入一个完美的大学,根本不用加入MultiFight嘛……”

“没办法,谁让我们是伙伴呢……”

那时的Han笑着,也像这样握住了Prick的手。

……

……

啪啪——

清脆的拍掌声,从二人的身后传来。

此刻业已入夜,人类的活动几乎迟滞在钟表盘上分针与时针之间的狭小缝隙间。因此Prick和Han都止不住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所吸引。

“真是不错的兄弟情,光是看着就让人动容。”

黑暗里,那声音的来源渐渐清晰了面貌,在二人十几步的位置停下。

那身棕红色的纹格西装,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着丝绸般的质感,而他身后所跟随的两人,也均身着黑色的西装与高领子内衬,眼睛牢牢地被困在墨镜背后,大概就差把“保镖”二字刻在自己的脸上了。

“要找你,可真不容易啊,Buster。”

尽管Han并不熟悉,但对于这个身材臃肿、叼着雪茄、面容不堪入目的家伙,Prick是再熟悉不过了。于是,他轻轻把Han向后推去,慢慢向前走了几步。

怎么是Harm这臭名昭著的家伙,可真不好对付……

Prick咬了咬牙,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嗯?您应该是Harm先生吧?”Prick堆起笑脸,向那面前的家伙走上几步,紧接着问道,“如果我没记错,您也是‘Beast’的老板吧?怎么不去照看下他的伤势,反而来找我了呢?”

正如Prick所说,Harm是那所地下拳馆的老板之一,也是其中最有手段的一位。他的名下签约着众多实力强大的黑色拳手,同时也传闻他在正式联赛也有着不少人脉,因此用“手眼通天”来形容也并无不妥。而这所谓Beast,正是今晚Prick对阵拳手的名号,几个小时前,Prick经过一番苦战,在第三回合将他狠狠击倒在擂台上,并为今晚的比赛画上了句号。

要论实力的话,严格来说,Beast确实可以勉强在那座地下拳馆排上名号,Prick也难得地拿出了全力对战。然而作为一个野狗窟地下拳馆的拳手,没有经过锻炼的他虽然暂时能与Prick打得有来有回,但最终的失败仍旧是在所难免。也因此,他的失败,为老板Harm来找Prick提供了动机。

Harm摆了摆手,身后的两个保镖便像是接受了指令一般,将隐藏在最后方的麻袋拖到两人中间。

“吼?这是什么庆祝我胜利的礼物吗?”Prick露出了不羁的笑容,说实话,他确实没有注意到两个保镖身后还拖着这个东西,因此有点出神。而身后的Han也轻轻瞥了一眼那个**的麻袋,紧接着转目回到Harm身上。

他的表情让Han感到不安。

“劳您破费了,明明是我将您的拳手打败,还要收您的礼物,真不好意思。”Prick带着明显挑衅的意味,笑着对面前矮胖的家伙说道。

“小子,你可别得意,我现在就是来跟你算账的。”Harm的笑如同腐烂的死鱼,结结实实地让Prick产生了不适的感觉,紧接着他又一挥手,示意保镖打开了麻袋。

“来看看,认识他吗?”

“嗯?”

虽然早就确定那麻袋里绝对不是什么礼物,但透过麻袋狭窄的口径,Prick还是分辨出了那嘴被堵住、赤身**的家伙,此刻他似乎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浑身鲜血直流,不断发出“呜呜”声。

他叫Eric,在几个小时前还是Prick的地下拳馆经纪人。而为什么强调这里的时间观念呢,并非是我有什么特殊的癖好,而是在几个小时前,Prick的比赛尚未开始的时候,二人就已正式决裂。

而决裂的原因也很简单—假拳,作为经纪人的Eric要求Prick在对阵Beast的时候打假拳,故意输掉比赛。而Prick则义正严辞地拒绝了,并与接受了委托的Eric大吵一架,之后他便在擂台上毫不犹豫地K.O.了Beast。

不管是什么样的对手,也不管对手的背后是谁,Prick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只会全力去应对。

而赛后胜利直到现在,他就没有见到过Eric,没想到……

从他的伤势判断,大概在同一时间内遭受了不少人的持械殴打。Han粗略地看过一眼,便又看向那名为Harm的家伙。都是这个家伙做的吗?看样子确实不是个不好惹的家伙。

“认识他吗?”Harm向着Prick挑了挑眉,满脸得意。

“嗯。”Prick紧紧咬了咬牙,看向面前的Harm。尽管已经决裂。但Prick仍旧对面前的Eric有一丝伙伴之谊,因此看到他被打成这样,面对着凶手也自然不会露出什么好神色。

“那就可以了。”

“嗖—”Harm迅速地从西装的领口出拿出一把军用24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地上的Eric。

“慢着!”Prick忙伸出手,向着Harm恶狠狠地吼道。

Han在身后也猛地向前迈出一步:“你要做什么!”

“呵,真是有意思,我还以为你把他解雇之后,就不会管他的死活了呢。”Harm嘲讽性地摇了摇枪口,像是玩笑般看着面前的Prick,“毕竟,在那种地方敢拒绝我的提议的拳手,你也是第一个。本以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没想到连看我杀掉你的“老朋友”也不敢吗?”

“放了他。”

“放心,这里是野狗窟,处理掉一具尸体,尤其还是我来处理,是分分钟的事情,警察也查不到。”Harm的手指渐渐向扳机靠拢,“我是一个喜欢追究责任的人,也很明事理:既然今晚比赛的结果,错不在拒绝我委托的你,也不在发出委托的我,总要有一个人来承担错误。”

Harm狠狠地看了眼面前的Prick,然后转向了身下躺着的Eric,“那么,就只有为我办不好事情、也无法劝服你的他,来承担让我损失了一位优秀拳手和一大笔财富的过错和责任。

说罢,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扳机,正欲发力。

“住手!”Prick制止道。

“嗯?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呢?”Harm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年轻拳手,“尽管你胆敢拒绝我的提议,K.O.我的拳手,但我现在并不讨厌你,甚至是欣赏你这样一位拳手。所以什么把过错推给你承担这类的话,不仅不会改变事情的结局,甚至会让它发酵波及更多的人哦。”

“就比如,你身后的,此刻正看到我行凶的那个小家伙。”Harm用手指点了点Prick身后的Han。

气氛更加紧张了起来。

“毕竟,我也是会忍到极点就会发怒的家伙,不可能在损失了那么大一笔钱财之后,还会跟始作俑者们乐乐呵呵交谈的吧?”

此刻的风,如同锋利的刀片一般,不仅催动乌云掩盖了那刚刚闪烁着的星辰,也匆匆卷过草地,恶狠狠地甩在Prick的脸上。

台风,要到了。

怎么办?

Prick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诚如Harm这家伙所说,此刻的Prick确实没有什么能够阻止Harm动手的筹码,甚至在出手的勇气上,也要因为考虑身后Han的安全而有所顾忌,稍有不慎,甚至会连同自己和Han一起搭进去。那么现在的他,无疑是陷入了弥诺陶洛斯迷宫的两难境地。

不过,如果仔细思考的话,Prick咬了咬下干涩的嘴唇,也并非是全然不通的死路。

还有唯一一条尚可解决的办法。

只是……

“如果,我有更好的提议呢?”在一阵焦灼的沉默后,Prick看了看身后的Han,眼神复杂,紧接着看向面前的家伙,咬了咬牙。

眼下,也只能这样干了。

“哦?”Harm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进而看了看面前的Prick。

诚如他所言,他本身确实对强大的拳手没有恶意,甚至是抱有欣赏的态度,尤其是Prick这年轻又具有潜力的拳手,他更是无比青睐。然而倘若是事关自己的财富的话,那便不可同日而语。但此刻,眼前这明显学生样貌的小子竟然想要给自己一份提议,虽然显得非常滑稽,但也让他不得不微微侧目。

如果,真的是个不错的提议呢?

Harm可是个不会错过机会的家伙,不论大小。

更何况,倘若那提议过于肤浅,Harm大可直接开动扳机,扬长而去。

今晚也不会有更多的损失。

于是,他轻轻张开了干瘪的嘴唇:

“哦,比如呢?”

“比如这样……”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