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大街，往来的人群，两侧沿街的店铺热火朝天的叫卖……
张宁站在道路中间，目光呆滞，仿佛神游天外。
但奇怪的是，四周的人群仿佛看不见他一般的，对“站在”道路中间驻足的他熟视无睹。
直到一位衣着靓丽的都市丽人脚步匆匆的从他身体中穿过，张宁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
他死了。
如果说用一种大多数人都能理解的称谓来称呼他现在的这种状态，或许幽灵是的比较合适的形容。
他已经发现自己死了。
因为他看见了高照的艳阳，却感觉不到一丝的酷热。
也知道两侧忙的火热的小吃店铺应该传来的氤氲香气，但他却闻不到。
以及明明身处喧闹大街，却诡异的听不见除了自己以外发出的任何声音。
但最重要的还是，他发现自己眼中的世界只有两种颜色，灰和白。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张宁无意识的呢喃。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以及自己的身体，是一种并不凝实，而是有些透明的形态。
就如同行人会视如无物，毫无阻碍的穿过他的身体一般，他也无法触碰到任何物体。
“原来死后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却并不觉得难过，反而是“死”这个字，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些什么。
“我好像忘了些事情。”
他漫无目的的飘着，双脚与大地之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一般。
他坐到了广场花坛的长椅上，却仿佛如同坐到了空气，身体诡异的从椅子上穿过，看起来他就像是被长椅隔断了身体一般。直到两股触碰到了那层不存在的隔膜，他终于坐了下来。半个身子坐在了椅子里面。
“没关系，我有很多时间来想。”
张宁笑了笑。
他已经死了，也不用工作了，更不用如同生前那般，每天都在忙碌，忙碌到有些时候还会忘记今天是星期几。
记忆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在眼前逐一浮现，但大部分都是重复的。
他看着记忆中的自己带着困倦起床，做饭，然后送妹妹上学，接着开车前往公司，忙碌着永远做不完的工作，然后在夜晚到来之际疲惫的驱车来到学校，找到在路灯下等候了许久的妹妹，然后载着她回家。
沿途会经过超市，他看到记忆中的自己偶尔也会停下来，推着轮椅上的妹妹，借着购买家用的机会顺带问问她最近在学校的日常。开心的，不开心的，他都希望妹妹能和他分享。
“所以我到底忘了什么呢？”
张宁苦思。
他感觉到眼前突然一黑，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惊觉的站了起来，这才发现原来是有人坐在了长椅上，身体与他的上半身重叠了。
他有些烦躁，既有被打断思绪的烦躁，也有憎恨自己为什么会想不起来的烦躁。
但过了一会，他又放平了心态，换了一个地方坐下。
他这次选择了一个无人的角落，他觉得这次应该不会有人再来打扰自己了，他又开始会想。
到底忘了什么呢？
“喂，老王啊……没，我在外面呢。嗨，我知道你的意思，人找不到归找不到，但你也看到了，那姑娘除了她哥一个亲人都没有了，现在她哥失踪了，她腿脚还不方便，我就是怕她别再想不开了。”
“行，我知道了，放心吧。嗯，我挂了，买点水果。”
张宁看着从他面前走过的男人突然愣了一下。
他没有听见男人在对着电话说什么，只不过单纯觉得男人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不自觉的跟了上去，看见男人在街边的一家水果店驻足，然后掏钱，掏钱时不慎将警官证掉落，又弯腰去捡。
接着，男人坐上了公交车，在一处小区附近下来。
张宁一路跟着，却在这里突然停下。
他总感觉这个小区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且时间不长，就在刚刚。
又是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
可他又想不起来。
他看见男人即将消失在视线尽头，连忙追了上去。
男人提着一袋苹果走进了一栋居民楼，按下电梯，接着又掏出手机，似乎是信号不好，男人又把手机收回了兜里。
“叮，电梯门开了。”
男人敲了敲左手边的门。
张宁站在他旁边，怔怔的看着302的门牌号。
“到底是忘了什么？”
“谁啊？”一个年轻靓丽的女生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看到陌生的男人面孔有些警惕：“你是？”
“哦，我是城南派出所的冉东，找张婧，她在家吗？”男人掏出警官证量了量，又提了提手里的水果。
女生打消了警惕，拉开门：“进来吧。”
接着又朝屋里喊：“婧婧，派出所的找你，应该是关于你哥的。”
半晌，没有回应。
女生不好意思的冲冉东笑了笑：“警察叔叔，不好意思哈，婧婧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经常连我都不见，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
“没事。”冉东摆了摆手，他能理解这种情绪。他把手提袋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接着问：“她在哪个房间？”
“左边那间，他哥之前就住那。”女生伸手指道。
“行，我去看看。”冉东点了点头，这里他并不陌生，之前取证的时候来过好几次。
他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张婧，我是冉东，城南派出所的，之前咱俩见过，我能进来吗？”
依旧没有回应，冉东不禁有些不好的预感，他拧了拧把手，很轻易的，门推开了。
房间的摆设十分简单，同样很干净，看得出主人是个喜好整洁的性格。
床边电脑桌前立着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个年轻女生，眼神黯淡，看着电脑桌上一张一家四口的合照。
冉东松了口气，他靠近了一些，还没等开口，女生的声音就响起：“你是来告诉我好消息的吗？”
声音很轻灵，却有种沙哑的消沉。
冉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化作叹息：“抱歉，目前还没有你哥哥的消息。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是我希望你有些心理准备。你哥哥——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女生伸手，左手手指在合照上面轻轻抚摸，除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有些消沉之外，冉东看不出别的。
冉东觉得这句话好像有些太打击人了，虽然很想安慰，但是出于职责，他还是觉得有些事情必须告知一下张婧。
“我们调查了监控，事发当晚你哥从楼道出去，一个人开着车去了松江大桥。车已经找到了，但是你哥……”
松江大桥上虽然有监控，但只有桥的两边有。监控上面只有张宁开车去往大桥，而没有他出来的画面。
其实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但警察的世界里没有猜测，只有确定。所以，调查依旧没有结束。至少在松江里找到张宁之前，不会结束。
“我哥不会自杀。”张婧确凿肯定。
“……我相信你哥不会自杀。”冉东的声音略带迟疑的响起。
张婧声音有些哽咽：“我哥一直说想看到我长大成人，想看到我考上复旦，他还说他想抱外甥，他说这个世界上他只有我一个亲人了……这些他都还没见到呢。”
冉东见张婧情绪有些激动，连忙安慰：“我相信，我都相信，你哥那么爱你，他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离开的。”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张婧神情沮丧：“你走吧。”
冉东没有说话，他又待了会儿，确定张婧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以后才离开。
走之前，他还跟客厅里的女生聊了会。
“你是她朋友？”
“我们还是同学，就住在隔壁小区，今天放假，我专门过来陪她的。”
“那你帮我注意一下张婧的情绪，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联系我，这是我电话……”
“好，冉警官，再见啊！”
……
“我好像想起来了。”
房间里，张宁浑浊的目光有了一丝清明。
他看着熟悉的摆设，依旧看着合照，眼眶忍不住颤抖的张婧。
她手指揉蹭着合照中笑的十分灿烂的男生，眼泪终于止不住的决堤：“哥……我好想你啊。你到底去哪儿了！”
站在她身后的张宁看着轮椅上的人儿，有些苦涩。
“我一直都在。”
他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了。
他忘了生前一直惦挂的，放心不下的人。
明明这些记忆一直都存在着，他却一直没想起来。
就仿佛一层无形的隔膜将他与记忆阻挡，虽然看得见隔膜背后的记忆，但却迟钝了他的思维。
他看着坐在轮椅上紧紧抱着合照无助哭泣的妹妹，忍不住习惯性的伸手来想要拍拍肩膀，伸出的手却毫无防备的从她身体中穿过。
陆昭嘴唇微微颤抖，随后将那只手抬起，
停留在张婧的黑发上，维持着动作，仿佛这样就能抚摸到一般。
明明离的很近，却仿佛不在一个时空。
相隔距尺，却距尺天涯。
他叹息道：“别哭了，你这样……怎么能让我放心的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