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溪尧:
再见。
开个玩笑。
我之前看到的彩虹应该是幻影吧,好事并没有发 生,反倒是我的状态比旅行前更差了。该怎么形容呢,差不多就是带着低电量手机出门那样的不安吧。
算算日子,有一个月时间没有给你写信,已经到在早上醒来感受到凉意的季节了。也是我一直在逃避的缘故,但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在事态进一步恶化之前,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今年年初我的喉咙出现了些异样,你应该是知道的,我能感受到那里长了个小玩意,并不是肿瘤一样的东西,而像我与生俱来的器官,不痛不痒,理所应当的就在那里。这小玩意正是我和林家的连接点,将原本毫无关联的几人联系在一起,很难想象到其中的因果关系的吧?
随着我对自己的了解越深入,林家原先模糊的轮廓在我眼前也就越清晰。要讲清其中的因果,还得先从我自身讲起。作为器官,小玩意当然也有自己的功能,就像大脑能思考,胃能消化一样,对我而言,它就是声带的阀门,一旦打开,就再也没有办法闭合。方便起见,我暂且先把它叫作“阀门”。
为了喉咙的事情,我跑遍了市内所有的医院,上次所谓的旅行,也是我到大城市的医院就诊,在那里我发现了答案。一直以来我都找错了方向。出问题的不是我的喉咙,而是我的大脑。专业的我也不懂,大概就是掌管语言那一块的脑功能出现了异常。我能明显感受到我愈发强烈的表达欲望,就和别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我控制不住的想说话。一个人的时候,我则沉默的可怕。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有什么,无非在别人眼里比较吵闹罢了。但语言可以化为任何形态的武器,而我则像是掌握了武器的三岁孩童,正兴奋地玩弄着新得到的玩具,我丧失的应该是说话的技巧,恶语相向绝不是出自我的本意,但我已经没有拧上“阀门”的力量了,很难相信自己在一个月前还能与人正常交流。也不必太过担心,生活方面有田姐的照顾。
我以前还在疑惑,为什么要用书信的这种如此不便的形式交流,现在明白了,通过写信,我还是能像正常人一样交流,敏感脆弱的神经经受不住即时类通信的方式的刺激,毕竟声音和文字之间还是有区别的,经过冷静思考后写出来的信件或许才能表达我最真实的感受。
而像我一样不能正常与人交流的人再聚在一起,这就构成了“林家”。没有信件作为依托的林家是不可能存在的。
二姐和三哥的情况都和我差不多。二姐无法完整地理解对方的话语,三哥无法掌握音调、音量,无论哪种情况都在日常交流中产生了极大的影响,然后逐渐将自己封闭其中。只有大哥不太一样,大哥的语言功能并没有问题,人生并不如意的他,照顾有问题的弟和妹妹能给他带来自我满足,似乎是他生活的唯一动力。我觉得这样的角色在家庭中也是有必要的,未来的日子里,大哥可能是我们与外界接触的唯一途径。
讲到这里,林家存在的意义不言而喻,有人特意将我们这些特殊的群体撮合在一起,不管出于何种目的,给无法正常交谈的人发声的机会,给惨白的人生赋予意义,书信大概就是给我们开具的中药,它不必根治病症,苦涩但有效就好。
我们都生活在自己的茧房里,仅靠着纤细的丝线相互连接,哪怕是螺旋状的电话线也要比我们的联系坚韧的多,我们在黑暗中无比小心地伸出前肢,拨动丝线发出温柔的信号,迟早有一天,我们将咬破自己的茧房,再一次将柔弱的身子暴露在阳光之下。
信件是非常理想的,越是深入了解就越是确信这点,就像上面的话让我亲口说出来会羞愧至死吧,但它让普通人表达情感的门槛降低了几分,情书也是同样的道理。
写这封信不是表达命运不公的,不如说我很庆幸能加入林家,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与自己同病相怜的人,本身就是莫大的安慰了。
负面情绪到此为止,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心情好多了,感谢你能耐下心来看到这里,不知你现在过得如何,我还会给你写信的,即便等不到你的回信。
我们只是生病了。
林尧
9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