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维莉娅虽然熟读地图,但经过两周以来的一路北行,她深切体会到地图上说的是一回事,实际上却另有蹊跷。
她与一支向边境堡垒运输补给和商品的队伍一同从卢布斯克出发,这是公爵大人在帮她签发前往边境的文书时“出于好意”给出的建议,说是这样能保证她的安全。
随着大道一路向北,天气愈发寒冷,周遭也愈发显得沉寂。充满活力、有着木栅甚至城墙保护的小城市逐渐减少,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灰色乡村。
在离开卢布斯克城十天之后,大道就几乎变成了一条小径,周遭的农田退去,只见到茂密的深林和湿冷的沼泽地,道路上也越来越人迹罕至。
若是没有薄雾,远方雄伟的坎蒂山脉已经若隐若现,就好像是并肩而立,身负白雪的石巨人。
尽管从历法上讲,冬天已经结束,但是北风依然仿佛混合着冰渣,让人感到寒冷。
塞维莉娅坐在一驾马车内,身体随着吱呀作响的马车左右晃动着,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在自己修长手指尖跃动的火苗。火焰微弱地摇曳着,恰似风中之烛。
看来这里的魔法能量确实不充裕。她收起了火焰,双手托腮。
虽然法师可以通过飞行术,甚至是打开传送门的方式来进行远距离的旅行,但那也只有在魔力充盈的环境中才能做到。
只有在帝都和帝国的行省与各个领地的首府,才有庞大魔法阵维持的传送门,一般情况下,即便是法师,也需要采取普通人类的长途旅行方式。
不过,若是她单独乘一匹快马前去调查,速度怎么也比跟着一整个补给队去快不少。但是在公爵和分会长科赫的坚持下,为了不让自己以后在卢布斯克寸步难行,塞维莉娅只能服从。
塞维莉娅觉得,这支补给队与其称作军事单位,不如说是一支每月赶赴农村集市的行商团。
在车队里,不仅是必要的一袋袋粮草堆满了驴子和骡子拉着的板车,另外一些车上还堆放着布匹、陶器以及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这些东西除了卖给驻守要塞的士兵,更多的想必是为了春天的互市贸易所做的准备。
最让她惊讶的是,几辆棚车里住着的那些衣着暴露的特殊行业从业者。她们每天大声调笑和骂人的噪音让塞维莉娅心烦意乱。
当然,还有那些神神秘秘的,有着精锐士兵把守的那好几辆马车……
虽然声称是需要严加保护的军饷,但大部分士兵的军饷都是通过粮食、布匹的形式发放,他们以货币形式支付的微薄的薪水加起来恐怕也塞不满这么多辆车。
塞维莉娅有充足的理由怀疑,那里面装着的是走私品,一些帝国不让或严格限制向草原部落出口的货物,比如食盐,钢铁,盔甲和武器。
得亏现在的野蛮人愈发废拉不堪,他们根本无法与“武器精良、战术先进”的帝国边境军团对抗,这些帝国商人,以及他们背后势力的走私行为,所造成的危害想必十分有限……
自己被“逼迫”着跟随队伍前进,可能就是为了让自己保护这些商品吧。
塞维莉娅轻抚自己的手镯,从中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牛皮包裹的笔记本。一个印着家族鸢尾花文章的金属扣子将笔记本的纸页合上,没有魔法的的力量,绝对没办法窥探到笔记本里面的内容。
尽管记忆力远超于常人,塞维莉娅还是有着使用笔记本记录下重要事件的习惯。在最近的一页上,娟秀而整齐的笔迹记录了塞维莉娅关于寻找异常魔力波动源头的一些思考:
卢布斯克城魔法协会分会的迈耶正式魔法师告诉了我仪器观测到的地点与他的建议。
距离异常点最近的居民聚居点是颅骨隘口要塞,即使这样,异常点距离颅骨隘口仍有200亚距左右。
我很讨厌这些非公制单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亚距大概是0.837公里。
迈耶先生还告诉我,在颅骨隘口要塞之外还有很多哨所,可以依托哨所进行调查。
看到这些文字,塞维莉娅小姐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她想起了那天迈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看似有些痴迷学术,据理力争的他在能够与自己独处后表现得也和其他男法师没什么区别。
在迈耶为她讲解时,塞维莉娅几乎都能闻到他西柚混合着檀香的古怪香水也压不住的口臭。分别之前,迈耶还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发表来他房间过夜的恶心暗示,仿佛自己不过是又一个他的猎艳对象。
也无怪乎社会对于法师群体大多没有什么好感,相当一部分的魔法师在私生活方面是混乱不堪的,以至于在一些地方,女法师几乎就代表了放荡与下流的欲望。她曾经不止一次在找玛蒂尔达导师的时候目睹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情景。
难道是漫长的岁月让他们已经无法从身边的其他事务中获得愉悦了吗?塞维莉娅想,如果这么说,现在还洁身自好的我,到了六十岁,八十岁,会不会也变成那般?
就这么联想下去,有一种疲惫混合着悲伤的负面感受渐渐袭遍她的全身。塞维莉娅惊讶地突然想到,自己其实也是一个失败者。她和那些平庸的少爷小姐、碌碌无为的法师所经历的人生没有本质的区别。
一样在父母和家族的教育下,在玄秘深奥、被有些人称之为神明的超然力量——“魔法”的指引下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进着。
她的心中仿佛有个声音在不断向她诉说一些自己平时根本不会想的话。
我也没有自由,只不过是在俗物上比大多数人做得更好罢了。就像那些千篇一律的骑士小说里面的公主,怎么形容来着?
噢,被养在精致牢笼中的金丝雀,对吧?
你看,就连这次探查,恐怕也都是被人算计好的。如果真的事态紧急的话,怎么可能容许你这样慢悠悠地过去?搞不好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那么,我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为了逃避锦衣玉食与虚假的人际关系,受够了珠光宝气的“闺蜜”们和自认英俊潇洒的追求者,外出游历来进行历练。
到头来,一切不过是一厢情愿,自己终究没有挣脱什么牢笼。
……
一阵喧闹声把塞维莉娅从悲观的思考中给拉了回来,她竟然没有发现马车好像已经停下了有一段时间。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人们讨论饭菜的抱怨声传了过来,应该快要开饭了。
果然,塞维莉娅听到有人开始哐哐地用勺子敲击铁盆,吆喝着让大家准备带好碗筷吃饭。
塞维莉娅的储物手镯里的食物远比补给队的那些乱炖要好吃很多,况且魔法师也不需要每天进食,她本打算继续待在马车里。
但不知为何,也许是觉得暖暖的食物可以让自己心情好一点吧,她终究还是准备去吃饭了。
她收回手中的笔记本,戴上了自己的兜帽,运用幻术的手段把自己绝美的容颜变成一个喜爱讨论别人家长里短的乡野村妇模样。
这是为了避免自己的容貌产生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队伍里的其他人甚至不知道她是一个魔法师,塞维莉娅只说自己是某个要塞某个长官的妹妹,因此才拿到了通行证。
她拉开了马车后部的帘子,踏在地面,迎着寒冷的空气伸了一个懒腰。
“塞维莉娅,你怎么在这里伤春悲秋,不务正业?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呀。”她对自己打气道。
我可是积极乐观的魔法天才!协会的正式法师!有什么难得倒我?
这次调查等待我的可能是不可控的魔法觉醒者,或者是游牧部落的萨满的入侵,甚至是什么邪恶组织的秘密活动。我或许不可避免地要面对战斗和杀戮,得准备好才行!
塞维莉娅这么想着,感到自己又重新恢复了自信与力量,点了点头,笑着走向了人群聚集之处。
在旁人看来,他们只见一个村妇不知有什么开心的事,以至于笑得都露出了自己不整齐的黄牙。
人们仿佛能闻到她嘴里的大蒜气味。在吃饭前看到,实在是太倒胃口。
年轻小伙子们真诚地希望,她不是因为看上了自己而这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