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姐在转角处跟我分开了,前面说过镇子就像一条蜈蚣,它的脚延伸向各个村子,那家秋姐要去的店就在其中一个脚上,在那里就说明是那个村子的人开的。虽然在镇子上,店里面也显得阴暗,因为它卖的许多货见不得光,店里又摆着纸人、神像什么的。
我去的是在更前面的杂货铺。杂货铺不是说它是一家勉强谋生的小店,他家的店是不大,但盈利很好,杂货铺其实是镇子上最好赚钱的店,他家的店还开在街道上,也就是这条蜈蚣的身体,街道上大部分屋子都用来开店了,他们的位置是他们巨大的优势。
辰浩坐在柜台上,一个男人要了一包白沙,拿了一瓶酱油,他直接结了十二块,动作很熟练,看来结账这种事家里经常让他来做,等那个男人走了我才走过去和他打招呼,昨天他叫我过来找他玩,他说他买了一副乒乓球拍想找我试试。不巧他的爸爸走了出来说要去另一个镇上采购,让辰浩看店,他爸开着他那辆小轿车走了。那辆小轿车是真的漂亮,他家有两部车,一部是五菱宏光,有中文名我认得出来,一辆是日本车,认不出牌子,货车不少人有,轿车就少了,那时谁都骂小日本,谁都想有一部日本车。
“那没办法了,我还要看店,要不你去看看找其他人玩吧。”他的样子也很无奈。
我告诉他我没什么打算去找别人,在这呆一下就回去做饭了。我想着等等再回去看能不能遇上秋姐一起。
“要是不嫌无聊就留下来试试一起坐柜台,等下在我家吃午饭吧。”
留人吃饭一般是客套话,但这个点说客套话属实是有点早了,我就当他是真心的了。留下来吧还是显得有点厚脸皮,不过现在确实闲得慌,干脆就厚着脸皮留下来了。他在柜台跟他妈喊了一声,他妈同意了。
他拉了张竹凳和我一起坐在柜台上,就像医院打针一样,闲着才会仔细看周围。我四处看看,有零食、饮料、雪糕一类的,有面粉、酱油、胡椒一类的,有纸巾、瓶子箱子一类的,柜台里还有各种香烟、扑克。
隔一阵子就有个人进来买东西,偶尔会有些买不到的冷门货,那个人就只能失望的走了,他想买的话只能自己去更大的镇子或者市里,有些东西是我听都没有听过的,这个上午坐着真是涨见识了。
看着客人拿出红色的、黄色的纸币,换回了绿色的、褐色的更小的钱,我想到,我们这个镇子虽然封闭,依然无法断绝与外面的联系,而其他村子的人也必须来镇上买生活必须品,没有谁是能够真正独自生存的。
时间接近中午,客人渐渐变少,辰浩刚才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牛奶给我,现在又从那个桌上的大罐子那抽出两根棒棒糖分给我。一般来说开店的人都不会允许子女这样做的,怕他们养成挥霍的习惯,商人要表现的大方,但不能真的大方,豪爽的人经商容易把家产败完。在这方面,辰浩拎得很清楚,他的爸妈也信任他,以后接手这家店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说实话,我很羡慕他家这种互相信任的氛围。
我们边吃糖边聊天,他先是跟我聊了下乒乓球的玩法,接着讲起了班里有那些乒乓球打的厉害的同学,漫无目的的闲聊中,我们的话题不停地跳跃,应该是我说到的,他那个叫兰英的女同桌。在我印象中,那个女生是个胆子很小的人,平时很少说话,成绩一般,跟辰浩成为同桌后跟他聊的比较多。
“你喜欢兰英吗?”
“啊?也不是啦,就是觉得跟她玩很有意思。”
“是吗?他们都说兰英胆子很小,性格孤僻,只会问什么答什么。”
“那是他们不了解兰英,她跟我说过她是和她爷爷住在一起的,她爷爷脾气不好,我想是因为这个她才害怕跟人说吧,不过她不像大家想得那样无聊哦,她跟我说过很多想法,只是都不敢去试,她有很多想法很有意思的。”
我在边上听着,想象他说的这个人,仿佛是我没有见过的,我想,他在骗我吗?肯定不是,是我并不了解我的同学,拿我熟悉的人来说,辰浩肯定也有了解的误差,对那些不熟的人,我们的认识是流于表面的,只有肯花耐心去深入了解才能对一个人有全面的认识。
“她的爷爷真的有那么凶吗?”
“兰英的爷爷在这里也算小有名气,我有时能听见别人说他。他是从越战战场活着退下来的老兵,听说战场是很残酷的,让他的神经坏掉了,那之后他的脾气就变得很差,还有,听说他害怕树林,他家背后那片松树,就是被他倒掉的。”
“那他家搬去城里不是更好吗?”
“没钱啊,去城里活不下去,别说他们家应该搬去城里,本来他自己都应该有他的子女在身边监护的,但这不现实,他的儿子和儿媳,也就是兰英的爸妈,去外面打工,别说他需要监护,他自己还要留下来照顾兰英。”
“我好像也听说过她爷爷的事,真的有这么凶吗?”
“我在店里见过他几次,他总是睁大眼睛,绷着脸,好像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他说话声音也很大,每个字都像是喊出来了,街角那个卖烟丝的跟他比较熟,几次在街角见到他,他就买一袋烟丝在边上抽,他抽烟也绷着脸,其他人平时再凶,吐烟的时候都是会放松的。他买的东西要是涨价了,他就会气得大喊大叫,不是骂老板黑心,就是骂世道不公,我爸他们也知道他脑子有问题,就不跟他计较。”
“那他会打骂兰英吗?”
“兰英跟我说,他不会打兰英,但他对兰英也很凶。在兰英小时候他就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大发脾气,他生气就骂个不停,他经常骂兰英是废物,话都说不好,然后会说自己当年怎么能干,兰英本来就胆小,经常这样被骂就更不敢说话了。兰英还说他经常疑神疑鬼的,兰英睡觉的时候,他经常走进来看,兰英叫他晚上别进去,他就说担心兰英不在。他也不准兰英到山上去,来镇上他也不放心,只是要上学实在是没办法,他才让兰英过来的。”
“那兰英暑假每天就待在家里吗?”
“那也不至于,昨天说好了她今天下午会过来,本来她还是能来镇上的,之前她叔叔失踪了,今天不好说还来不来的了。她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胆小,她叔叔失踪后,她跟我说了这件事,我说帮她去朱利山上看看,她就让我带上她,我说我自己去就行了,她就坚持要亲自去找。今天她过来就是为了和我一起去朱利山。”
“她叔叔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等她来了问下她吧。”
中间秋姐也过来了,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过来跟我们打了个招呼。
“一起回去吗?”
“我再玩一会,你先回去吧。”跟秋姐说我在别人家吃饭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行,那我走了。还有,这个多的送你了。”
“谢谢秋姐。”她送了个打火机给我,说是多的,送这个有点怪,我爸抽烟才有打火机,我平时做饭习惯用火柴,不过收着也好,家里可能用得上。
秋姐走了,这个上午就没有其他事情了,辰浩的妈妈做了饭菜,他爸的车也回来了,我和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他的爸妈看起来挺热情的。饭桌上有鱼有肉,很是丰盛。
吃过饭,我们还是坐在柜台上,等着兰英会不会过来。
“明路,如果我叫你等下一起上朱利山,你去吗?”
他压低了声音,在这里可不能说要上朱利山,父母肯定不会同意的,倒不是不敢让小孩上山,我们有时也会上山打柴草,只是朱利山是例外,据说上去的人没有活着下来的,不只是父母不会同意,镇上其他人也会劝你回去。
“我爸妈是安心开这间小店的人,这间店确实让我们家的生活过得比较好,但我看了那些能赚大钱的老板,他们都是胆大包天的人,要做大就不能害怕,更不能迷信,这次上朱利山,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试验,让我活着下来,我一定会做神山镇最大的老板。”
“我挺佩服你能这么有自信的。”
“我相信你不会比我差的,你的眼睛能看到山后面。”
“真的吗,我对自己都没什么信心。”
“真的。”
没有等多久,兰英来了,她拘谨的在门外站着,直到她叫了辰浩的名字。她过来时头发上还粘上了蜘蛛网,辰浩帮她拿了下来。
“可能是出门的时候粘上的,蜘蛛结网真快,一个晚上甚至几个小时就能结好一张网。”兰英脸上红红的。
辰浩和他爸妈说了声,说三个人到我家那边去玩,他爸妈只说吃晚饭以前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