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仍旧无法从方才的震撼缓过神来,我的眼睛干涩,心不在焉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我感受到身下柔软的布料,闻见缭绕在空气中的熏香,听见液体倾倒在杯子里的声音。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个商人,我必须承认,贩卖这帮女人真是暴利。我只需要准备点酒食和骰子,就会有男人上钩,然后就会有女人自愿来充实我的货源,然后就有买家大老远跑来把三个泰利斯交到我手中!”随着杯子越倒越满,液体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细,就好像在挣扎着一样,发出痛苦的呻吟。而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是玻璃摩擦桌面的声音。我看到一杯酒被推到芭雅的面前。
“请品尝,”威利把瓶塞塞回酒瓶里,“为了感谢您对我的信任与理解,干杯。”他举起另一杯已为自己斟满的白兰地。芭雅迟钝地握起面前的玻璃杯,把玻璃杯举过头顶仰头透过光观察着里面摇晃的液体,随即遥遥地面向威利举起杯子,还没碰到一起就迅速抽回手,把白兰地一饮而尽。威利笑了,“这么心急?”,芭雅用舌头在口中搅来搅去,做出细细品味的样子,“真是好酒,我从未见过如此晶莹剔透的色泽,没有一丝杂质。”
威利点点头,随即也仰头一饮而尽。他把杯子轻轻放在桌子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做成拱形,撑着自己的下巴,“一切顺利,不是么?我相信等到新伯爵正式继承了爵位,我们还有许许多多的好买卖可以做。”
“自是如此,”芭雅仍旧回味着口中的酒,“在我们等待的时候,可以允许我给你讲一个克劳岑贝格的小故事么?”
“请讲。”
芭雅吞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她从腰间取下匕首,放在桌上。然后她取下了套子,露出匕首的刀身,“请您看看这把匕首上的花纹,那是一对对称的棕熊。”威利先是看了眼芭雅,随后放松警惕凑上前去观察,“还真是,这把匕首有什么来历吗?”
芭雅微微吸了一口气,忽然抓住威利的领子。威利的两眼圆睁,正准备开口,芭雅抓起匕首就架在他的脖子上。芭雅全身紧绷,但还是保持着微笑,“克雷格·曼丁果花三泰利斯雇我杀了你,但是我不喜欢曼丁果,所以我们来谈谈。”威利恶狠狠地盯着芭雅,脑袋飞快地转动着,但他理解现在的事态之后,他撑在桌面上的右手偷偷地往后面移动。“别做傻事,你是聪明人,威利。”芭雅用匕首压在他的脖子上,划破了他脖子上的皮肤,“你给我五泰利斯,我就去为你杀了曼丁果,我能找到他。”
两人紧张地对视着,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我大气不敢出,连忙拔出匕首对着威利。但是威利突然轻轻嘶吼一声,一脚踢翻了办公桌,桌上的白兰地在地上砸的粉碎。他往后跳了一步,一手伸进衣服里掏家伙,放开嗓子大吼了一声,“守卫!”
门口的两个守卫踢门而入,说时迟那时快,芭雅撑起翻倒的桌子跨了过去。还没等威利把东西掏出来,芭雅一个侧身绕到他的身后,一只手握着匕首,一只手紧紧地锁住威利的喉咙。两名守卫举起劲弩瞄准芭雅和威利,然而芭雅拉着威利慢慢地蹲下,把大半的身子都藏在翻到的桌子后面,自己也藏在威利身后。“都他妈别动,不然我就杀了你们的主子!”
两名守卫紧张地喘着气,瞄准着他们但不敢发射。“把你兜里的东西慢慢地拿出来,放在我可以看得见的地上。”威利抿着嘴,点了点头,随即慢慢地把手从衣服里抽了出来,把手中的东西放在地上,那是把微型折叠弩,有着精巧的机关。“好东西,希尔斯顿,把这个捡起来。”我正要照做,突然一名守卫转而把劲弩对准我。
“停下!”芭雅朝我吼道,我停在原地不敢乱动。“两位先生,你的手中的弩只有一发弩箭,好好想好你的行动。”芭雅舔了舔嘴唇,“要是你们没射中,克劳岑贝格家的十岁小孩都能一眨眼把你俩砍翻。”守卫明显听说过克劳岑贝格的名号,略微有些动摇,芭雅便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快步跑到地上,捡起了那把折叠弩。
“好,现在我们聊到哪了。”芭雅仍旧死死地勒住威利的脖子,“我喜欢你,威利先生,这场冲突完全可以避免,你完全可以成为最大受益者,只要你肯出钱。”
“你他妈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来他妈威胁我!”
“巧的是,克劳岑贝格真吃过熊心。”芭雅虽然笑着,但口气却十分狠毒,“我来为你分析分析现在的情况,我有一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我轻轻一动手,你就死了。那两位先生拿着两把劲弩对准了我,但是我躲在掩体后面,还有你来当挡箭牌。现在看来,是我占了上风,威利。”
“是吗?”威利举着双手轻蔑地一笑,“这二位都是优秀的战士,这么近的距离他们不可能射偏。”
“那要来试试吗,看看是你的人的手快,还是我的手快?”芭雅毫不惧怕。
威利稍微思索了一下,骂了句他妈的,然后叹了口气,“有话快说。”
“你知道吗,我听说过你的为人,威利。我之所以编出那么多有的没的,无非是想见识下你的本事。我刚来到班达尔,想找个能够长期雇佣我的买家,你懂吗?我很欣赏你,我喜欢你的看法和你处事的风格。”
“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还拍什么马屁!”
芭雅哈哈笑了几下,“问题是,曼丁果最先找上了我,他知道克劳岑贝格的能耐,你也知道。他想雇我杀了你,但我看来他不过是个已经丧失一切的拐卖儿童的将死老头,所以我想为你工作。就当作是我的一个小小的自荐罢,我能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我也能把刀架在曼丁果的脖子上。”
“所以现在,”威利吸了吸鼻子,用嘲笑的口吻说,“伯爵家族的人都出来当杀手了吗?”
“那当然,克劳岑贝格的祖先就是雇佣兵,他们全是杀人犯,而且是最顶尖的。他们杀的人够多,以至于有一天,他们甚至成为了能合法杀人的贵族。”芭雅勒住威利的那条胳膊忽然猛地用力,把威利往上提了提,“我看你已经不再纠结我刀架在你的脖子上这件事了啊?很好,那我们可以继续谈生意了。”
威利咬着牙关,眼睛上翻想要看着芭雅,“曼丁果觉得我的命只值三泰利斯,那他的命也只能有三泰利斯。”
芭雅想了一下,笑着凑到他的耳边说,“成交,但是三泰利斯得先付,一点不能少。”
威利两腿伸直,朝着我翻了个白眼,“钱在后面的保险柜里,钥匙在我身上,让你的狗过来拿。”
我慢慢地靠近威利,手中的匕首时刻朝向他。威利的眼睛向下看,我把手伸到他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串钥匙。“黑色的那把钥匙。只准拿三泰利斯,否则你们射死他。”我看了眼芭雅,芭雅笑着歪了歪头,“你听见威利先生说的了,只准拿三泰利斯。”
我走到保险柜前,在钥匙串中翻找着黑色的钥匙,因为手一直哆嗦,手脚多少有点笨拙,搅得气氛更加僵持。我打开保险柜,拉开沉重的拉门,里面一层足足堆放着五十来个金币。我小心翼翼地取出三个金币,一个也不敢多碰,就立刻迅速地关上了保险柜的铁门。
“成交。”芭雅咯咯地笑了,“我向你保证你没有看错人,我将会亲自让曼丁果人头落地。”但是芭雅却仍然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他们还是拿弩对着我,我不喜欢这样。”
“你把我放开,我就让他们放下弩。”
芭雅眉头微微一挑,再次用胳膊把威利往上提了提,“不不不,我是个喜欢公平的人,威利。他们放下了弩还有腰间的剑,而我只有手头的匕首。你让他们放下弩,然后我放下匕首,然后他们再放下剑,这样在我看来更公平些。”
“我他妈刚付完你钱!”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剑拔弩张呢,威利?”
“他妈的!”威利咒骂着,崛起嘴唇吞了口唾沫,然后说,“放下你们的弩!”
两个守卫照做了,把弩从芭雅和威利身上移开。
“放在地上!”芭雅补充道。
守卫把弩放在了地上。
突然,芭雅变了脸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正当威利紧张地等着她松手时,她的手却突然勒得更紧了。“去你妈的,杂种威利。”威利全身一下子绷紧,本能地想要大叫,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芭雅手起刀落,把威利的喉咙割开了一个大口子,血从切口中喷了一桌子,溅到华丽的绒布地毯上。威利浑身抽搐,两只手伸向前方,嘴里还不断说着什么。芭雅松开他,他就向前倒在了地上,鲜血还在不断涓涓涌出。
芭雅一脚踢开还没死透的威利,在空中一个空翻便迅速越过地上的障碍站稳在两名守卫中间。守卫们才拔出了剑还没将架势摆开,芭雅便如猎豹扑向猎物一样扑倒一名,待她起身时,守卫已经脖子上插着匕首动弹不得了。另一名守卫迅速向芭雅砍过来,芭雅侧身躲过,顺着自己拔剑的轨迹弯腰转身从守卫背后在他的右小腿肚子上划了一道。守卫痛苦地大叫着,满头大汗,转过身想要擒住芭雅。但芭雅又是一个侧身躲过了攻击,熟练地绕到背后砍断了守卫的左脚脚踝。“**妈!”,守卫举起剑,也不回头就直接向着身后一个突刺,然而突刺到半空中,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守卫惊恐地抬起眼向上看,引入眼帘是芭雅充满杀气的脸。他拼命地腾出一只空出来的手向后想要抓住身后的芭雅,然而这只手也停在半空中不动了。他感到胸口剧烈地疼痛,血腥味从胸腔向着口中涌上来。芭雅拔出自锁骨从上到下贯穿他胸口的剑,血喷溅出来。守卫眼睛充血,他的剑从他的手中滑落在地上。他一面想要去用手捂住胸前的大豁口,一面吐着血地倒了下去。
芭雅用剑挑开守卫的剑,又走到另一个守卫身边,从脖子上取回了自己的匕首,在尸体的衣服上抹来抹去擦干血迹,然后插回自己的腰间。芭雅走过我身边,拍了拍吓得不敢动的我的脸。她跨过地上倾倒的桌子,来到已经不再抽搐的威利身边。威利趴在地上的血泊中,漂亮的深绿色西装背后有芭雅钉靴留下的痕迹。芭雅站着俯视着失去生命的威利的躯体,喃喃了一句,“便宜你了。”随即双手握剑,利落地砍下了威利的头颅。
芭雅嫌恶地看着在地上滚动着的威利的头颅,头浸在地上的血里整个变成一团黏糊糊地血球。芭雅试探性地把手伸了过去,提起威利没有沾上血的小胡子一角,把整个头拎了起来。“用兽皮把这整个包起来,然后塞进你的包里。”芭雅把脑袋递给了我,威利的双眼无神地不知道望向哪里,一闻到扑鼻而来的血腥味我就感到生理上的不适,在原地剧烈地一阵干呕。
“对你来说难度太大了么?好吧,我来。”我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水,吸着鼻子,把背后的背包取下来丢给了芭雅。芭雅把脑袋上的血简单地在地毯上蹭了蹭,就把脑袋裹进兽皮里装进了背包。“背在背上没问题吧?还是说我来背?”
“没问题。”我摆了摆手,因为干呕腹部传来剧痛,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喘着气,“只要看不见就行。”
芭雅把包还给了我,然后把沾满鲜血的手在地毯上擦干,但是她的身上还是沾满了血,非常的显眼。芭雅径直走到米色窗帘边,用力把窗帘扯了下来,当作斗篷一样围着脖子缠在了身上。“你也收拾一下自己,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就拿,我们准备逃了。”
我捡起地上守卫的一把剑,从尸体的腰间取下了剑鞘,随后把剑别在了自己的腰间。顿时我感觉自己的腰身沉重了许多,走路都有些费劲。我还捡起一把守卫留在地上的劲弩,正观察着发射的机关,突然听到门口传来轻轻地敲门声。
我和芭雅一下子警觉了起来,寒毛从后背到尾椎全部立了起来,全身僵硬而紧绷。“威利先生,我把商品带来了。”听上去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公鸭嗓而充满谄媚。我望向芭雅,芭雅示意我跟在她的后面,然后她慢慢地走到门边,拔出了剑。
打开门,门外立着三个人,左边是一个脸上涂着厚厚的**的胖女人,她穿着花里胡哨的蓬蓬裙,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刺绣扇子给自己扇着风。右边则是先前在地下室里见过的那个矮小的老人。老人手里牵着一个皮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他身后一个女人的脖子上。那个女人应该便是向我们展示的商品,她已经被清洗干净,唇上也涂上了胭脂,她被人穿上了一件轻佻的裙子,领子的开口一直开到两胸正中间。她长得挺漂亮,身材纤细修长,一头浅褐色的长发也相比我们见过的那些女人浓密不少,但是眼神却和她们一般呆滞而无助。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像一条温顺的家畜一样一言不发地看着地面。
胖女人刚想开口,但是一瞥见芭雅手中带血的剑便僵在了原地。芭雅没有废话,一个箭步上前将剑从老人的胸膛里直直刺了进去。血一下从老人的嘴里吐了出来,他张大嘴巴嘶吼着,但只能发出嘶哑地沙沙声。胖女人双手捂脸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她把扇子扔在地上扭头就跑,但是穿着高跟鞋的双脚跑不利索。她扑通一下摔倒在地,然后拼命地爬起来,“来人啊!来人啊!有个疯婆娘在杀人啊!!!!”
“希尔斯顿?”,我明白芭雅的意思,端起手中的劲弩瞄准胖女人的后背,但是我犹豫了。我迟迟不敢扣动扳机,胖女人在地上又跌倒又爬起来,她嗓子叫得沙哑,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而剧烈地咳嗽着。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尽力把一切理智从大脑中排挤出去,我所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扣动扳机,仿佛这是我出生以来的使命一样。汗珠从我的额头上滑落到我的鼻梁,我扣动了扳机。弩箭从被绑着的女人身边穿过,她被吓得猛地哆嗦了一下,但是依然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没有出声。我双眼紧闭,然而听到的是弩箭在地上弹开的声音。胖女人大声咳着,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你射偏了,希尔斯顿。”芭雅捏着我的肩膀。我双手发抖,劲弩从手中摔在了地上,“抱歉...”我的嘴唇直发哆嗦。“没事啦。”芭雅揉了揉我的后颈,“谁都有第一次,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芭雅把剑从老人尸体上拔了出来,“我今天杀的人比我过去加起来还多一倍。”她用剑割断了老人手中牵着女人的那根绳子,然后绕到她背后割断了绑着她双手的绳子。女人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嘴角和眼角跳动着。芭雅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女人呆滞浑浊的目光里略微恢复了一点光亮,她揉着自己被勒得鲜血淋淋的手腕,微微点了点头。“杂种威利死了,这老东西也死了,那肥婆跑了。马上就会有一群人过来宰了我们,而我是唯一一个可以保护你的人。所以,你跟我们一起逃走吗?”
“逃走...?”
“嘿!看着我!”芭雅扇了女人一巴掌让她清醒清醒,“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你还想在这住上一阵么?”
女人揉了揉自己脸上的手掌印,却摸到了自己被泪水浸湿的脸颊,她颤抖着点了点头,“我想回家。”
“好姑娘!”芭雅拍了拍她的背,弯腰从老人的腰间取下了一把匕首,丢给女人。女人踉踉跄跄地往前接住了匕首。待我们都进了门后,芭雅把一旁的书架和穿衣镜推倒在门前,我也把椅子拎起来堆到上面。
芭雅领着我们到了窗边,窗户大开,风吹起仅剩一边的窗帘。芭雅把头探出去瞧了瞧,她的眼睛因为风刮着而眯成一条缝。“三层楼,看样子也就七八米高,只要不头着地就摔不死。记住先用手攀在窗沿上再跳下去,跳的时候把腿蜷缩起来,两条腿落地的时候一定要放松。旁边就是马路,注意往没人的地方跳。”她看着我俩一脸不解的样子叹了口气,“好吧我先来,好好看好好学。”
芭雅把皮带解下,连着剑和匕首从窗外扔了下去,然后她身子向外翻,一只手攀着窗沿调整好姿势后,双脚在外壁上猛地一蹬,便一跃跳了下去。我把头伸出窗外看到芭雅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她揉了揉自己的小腿作出痛苦的表情,随后伸展了一下站了起来。周围的人看见连忙避开了她,为我们让出了一片安全的空间。
我皱着眉头,略微犹豫了一下,随着明白没有其他的逃生路线后放弃了思考。我把背包和腰带接下从窗口丢了出去,随后模仿着芭雅的样子攀在窗沿上。随着我的两脚用力,手脱离窗沿,我腾空而起,看着地面快速地扑向我。我猛然想起芭雅的提醒,把两条腿用力地伸向前方,才勉强使得自己双脚落地。猛烈的惯性使得我刹不住车,我落地后整个人向前倾倒摔在了地上,鼻子磕出了血。我捂着鼻子,两脚又疼又麻,蹲在地上站不起来。芭雅已经重新穿好了装备,向我伸出一只手把我拉了起来。她开心地笑了,帮我拍掉后背在外墙上蹭上的灰,“身手不错啊你。”
然而我的思绪瞬间从鼻子上的疼痛回到了身后三楼的窗边,女人还没跳下来,她惊慌失措地看看我们又望向身后。“别害怕!快跳!”芭雅着急地朝她喊话,她紧张地大喘着气,忽然全身一震,尖叫着翻出了窗子。“糟了,他们追上来了。”女人一只手攥在窗沿上不敢松手,她想要尖叫但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巴。我们听见远远传来的撞门声,随着一声哐啷东西翻倒的声音和传来的喊叫着的人声,女人闭上了双眼两脚一蹬跳了下来。
女人在空中吓得不敢睁眼,两手两脚一起落地,整个身子撑在地上。然而她的姿势只维持了一瞬,随即她痛苦地呻吟着,泪水滴在石板路上,整个人瘫倒在地。“这下坏了。”芭雅冲了过去想要把她扶起来,但她却呜咽着摇头,“她的手臂脱臼了。”芭雅扶着她的背让她站起来,她的两只手都被蹭得破皮,血顺着手腕滴下来,左边胳膊整个耷拉着使不上力。
突然一个脑袋从窗户里探了出来,“他们在那!”我看到一个人用弩朝我们射击,弩箭直直地射在了芭雅脚边。“真他妈见鬼了。”芭雅骂了一句,侧过身把女人整个扛在了肩上拔腿就跑。我紧紧跟在她身后,又听见嗖的一声,一发弩箭射在了对面建筑的外墙上。芭雅领着我们迅速地穿梭四散逃开的人群,拐进了一条小巷里。
“你叫什么名字?”芭雅问肩膀上扛着的女人。
“苏珊娜,你们可以先去我家里藏起来,我父亲就住在五个街区外,他是个水泥匠。”
“挺好。”芭雅点了点头,“我们不会打扰你父亲太久,还有没干完的事。”
穿过一个又一个街区,随着距离主干道越来越远,人潮越来越稀疏,两旁的店铺逐渐被住宅替代。家家户户把污水泼在小巷里,整个巷子充满了臭味污秽不堪。来到五个街区以外,身边已看不到明晃晃的水晶落地窗和里头琳琅满目的好货了,巷子两旁全是三层或四层狭小拥挤的住宅房,房子和房子紧紧贴在一起,连排水的缝隙都找不到。住在高层的人们直接把废水从楼上向窗外泼在地上,溅起来的水花都可以弹射到人的眼睛里。芭雅一面咒骂着,一面和苏珊娜确认她的家。突然在一座房前苏珊娜喊停了芭雅,她激动地说不出话,指着前方一幢古旧的小宅泣不成声。
芭雅轻轻地把她从肩膀上放下,苏珊娜立刻头也不回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她扶着自己的一条胳膊,用好的另一条肩膀顶开了大门。大门对着一个楼梯,一个秃顶的男人坐在楼梯边打着算盘。当苏珊娜进来时,他的单片镜掉了下来,他摸着自己的光头直接站了起来。“苏珊娜!”他连忙起身绕开桌子向她迎来,“你怎么回来了!”然而苏珊娜没有理会他,只是摇摇晃晃地爬起了楼梯。男人想去拦住她,而芭雅一把把他推开。苏珊娜顽强地一步一个台阶向上前进,她因为疼痛咬紧了牙关,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前滑落。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沉重地呼吸着,两眼噙着热泪无言地盯着远处三楼的一扇木门。男人识趣地和我们隔了几步距离在后面跟着,一边上楼梯一边不断地摸着他光秃秃的脑袋。芭雅搀扶着苏珊娜,终于到达了那扇门前。苏珊娜因为狂喜而浑身颤抖,鼻息混乱,整个人都如同回光返照一般重新被注入了生机和活力。她用伤痕累累的手轻轻在门上抚摸着,用指尖感受门上的每一处裂痕,然后她神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但是没有反应,没有人来应门,门后传来的只是空虚的叩击声的回音。
“阿斯塔先生,”苏珊娜吞了口唾沫,手依然不愿意离开那扇门,“父亲他在作坊吗?”
秃头男人面露难色,轻轻咳嗽了两声,“请稍微让一让。”他从腰间掏出了一串钥匙,然后用其中一把打开了门锁。
苏珊娜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然而立刻她就愣在了原地。这不是她熟悉的家,整个屋内冷冷清清,没有一件家具,地上因为疏忽打扫落满了灰尘,整间屋子里只有地上摆着的几盏大缸,隐隐约约还闻见一股酸臭的味道。苏珊娜僵在原地,缓缓地回过头看着阿斯塔,阿斯塔脸上挂满了尴尬,不住地挠着自己的光头。
“我...我很抱歉地告诉你...你的父亲可能...凶多吉少。”
“不,不可能,怎么回事,父亲的欠债不是已经被勾销了吗...”她转身抓住阿斯塔的肩膀摇来摇去,目光因为强烈的震撼与动摇而飘忽不定“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话啊!”
“他们...没有放过他。”阿斯塔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一直用手指抹去鼻尖的汗,“有一次他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几天后,他们来了,然后搬空了所有东西。苏珊娜,我当时试着阻止他们...”
苏珊娜推开阿斯塔,向着房间走了几步就跌倒在地上,她神情麻木,脸色惨白,好不容易恢复的一丝活力又好似蒸发了一样掺杂在微光下漂浮的灰尘中流逝了。
阿斯塔仍然在为自己辩解,他用袖子擦去额头的汗,“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但是我也不是说你父亲他一定已经...遭遇不测了。你看,我一直想着说不定你或者他哪天会回来,所以我一直没把这间屋子租给其他人...你瞧,你这不就回来了嘛...如果你能继续交房租的话,这间屋子就还是你的,租金还像往常一样好吗?额...苏珊娜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苏珊娜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只是疑惑地看着那几个大缸,“这些是什么?”
“啊...”阿斯塔不安地搓着手,“这是我腌的酸菜,我老婆嫌味道太大,就让我...”
“酸菜?”苏珊娜的表情任谁都看得出来是崩溃的前夕,这一刻她脑中最后一丝理智的线团绷断了,她木讷地转过身去,突然以头抢地,用脑袋狠狠地砸向地面,一次又一次,砸得整层楼都在晃动,而她的哭声已经无法分辨是哀嚎还是惨叫。
“滚。”芭雅冷冷地对阿斯塔说。“好的,我这就走。”阿斯塔吓得发抖,两只手不断地在衣角搓来搓去,快步朝着楼梯逃离。“等等,这儿有没有地方可以让我们洗洗干净的?”
“一楼有一个水泵,就在进门左手边,请...请你们随意使用。额...我会把香皂放在旁边的,那我就...就不打扰你们了。”阿斯塔紧张地语无伦次,随即嚓地一下并拢了两只脚跟,向芭雅行了个礼。芭雅挥挥手就把他打发走了,他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摸着光头,眼不离地小心翼翼地走下了台阶。
待到苏珊娜逐渐冷静下来,芭雅和我已经把带血的衬衣浸泡在木桶里,我狠狠地用香皂搓着衣服上的血污。芭雅则用另一个盆接了一点清水,跪坐在苏珊娜的身旁轻轻地用沾水的毛巾擦去她额头上和手上的血污。苏珊娜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两个膝盖贴着下巴,任由芭雅摆布。芭雅把血擦干净后洗了洗毛巾,顺带把苏珊娜脸上的妆也擦掉了。
“我对你的遭遇表示很遗憾。”她擦着苏珊娜唇上的胭脂,“好消息是,杂种威利死了,虐待你的那个老头也死了。我们下一步要做的是去再杀一个拐卖小孩的混蛋,然后我们就拎着他们的头去治安官那里领赏。”她用一只手捧着苏珊娜的下巴,脸离她的脸很近,“我很抱歉我没有早点来帮你,不过现在我来了,我会帮你到底。”她用大拇指抹去苏珊娜眼角的泪花,朝她温柔地笑着,“嘿,我给你的那把匕首还在你那吗?”
苏珊娜点了点头,从芭雅手中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然后从自己腰间缠着的缎带中抽出了匕首,交到了芭雅手里。芭雅取下皮套,把锋利的匕首在她的眼前展示。
“你瞧,这是个好东西,有了这个就没人能够伤害你和你在乎的人了。”她熟练地在手中转动着匕首,“我可以教你怎么使用它,不过作为交换的是,等到我们到了治安官那里,你要出来帮我做证,你要证明杂种威利干的!那些肮脏的勾当,然后我们去把剩下的姑娘们都救出来。”她把匕首插回皮套里,“至于那些伤害你的人,我们把他们一网打尽。在治安官的面前你指证他们,然后我们一起看着他们得到应有的下场,绞死。”她一只手安抚着苏珊娜的脸颊,一只手捏着匕首的皮套,用刀柄在苏珊娜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这是你的了,好好使用它,保护好自己,好吗?”
苏珊娜点点头,芭雅捧起她受伤的额头在她的伤口上轻轻一吻,检查了下她受伤的双手缠着的绷带,稍微调整了下使得更加透气,随后她把刷干净的皮甲穿上,里面则是拧干后皱巴巴的衬衣。她拍了拍皮甲上的水珠,喊了声我的名字。“希尔斯顿,走吧。我们去找塔塔妮娅。”
“等一下!”苏珊娜缓缓地起身,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匕首贴近自己的胸口,“请带上我吧。”
芭雅回过头打量了她一下,“你腿脚怎么样?”
“我只是伤到了胳膊,腿已经不疼了。”苏珊娜站起身来单脚蹦了蹦,“刚刚只是崴到了,坐着歇息一会就好了。”
“好的,带上你的匕首跟着来吧。”芭雅推门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