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欣再次向赵混等人说道:“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在风里飘了太久终于落地的叶子。赵混当时正蹲在她身边替她把脉,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将灵力探入她的经脉。阴毒子在旁边擦他的锁链,擦到一半停下了动作。张正道转过身去,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大爆仙手里还捏着半张没画完的符纸,墨迹在符纸上洇开了一小团,他低头看着那团墨,什么都没说。
“对不起。”常欣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却更清楚了,“真的很对不起……”
赵混没有抬头。他收回搭在常欣腕上的手指,从袖中摸出一颗凝神丹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先把丹药吃了。你体内残留的阴邪之力还没清干净,运转灵力会牵动旧伤,别乱动。”
“林冰薄呢?”常欣没有接丹药,只是望着赵混,那眼神在空洞深处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恐惧——不是怕听到坏消息,是怕什么消息都听不到。
“我们进入死之国以来,从未见到林仙子的踪迹。”赵混把丹药放在常欣手边,终于直视她的眼睛,“九长老,你不必多想,林仙子仙力无边,自能逢凶化吉。掌门派我们来就是为了找到你,带你回去。现在你醒了,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常欣似乎在消化这句话。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颗凝神丹拿起来,却没有服下,只是攥在掌心里,指节微微发白。“她一定在死国的深处。”常欣看着自己的手说,“她一定还活着。我在梦里看见她了。在死之国的街上,她跟我说,她要去一个地方。”她抬起头,看向赵混,“我得找到她。”
她的语气在此刻坚定起来。
赵混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认识常欣太久太久了。久到他还记得她刚升上九长老时意气风发的样子,久到他在无数次天魔战场上见过她手持净世拂尘挡在凡人城池前的背影。他知道这个女人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没有任何人任何理由能把她劝回去。
“那就找到她。”赵混站了起来,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起回去。”
张正道闻言转过身来,想说什么,却被阴毒子一个眼神按住了。大爆仙倒是直接:“赵长老说得对!管他前面是什么东西,咱们这么多紫仙,还能让林仙子平白无故失踪了不成?”他说着又掏出一张新符纸,开始在上面飞快地画符,墨迹龙飞凤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精神。
常欣终于把那颗凝神丹放进了嘴里。她服下丹药后闭目调息了片刻,再睁开眼时,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里虽然还残留着阴邪之力侵蚀后的浑浊,但深处那丝执着的光已经重新燃了起来。“多谢诸位。”她站起身,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微微欠身,动作一如既往的端庄,唯独幅度比平时大了几分,低下去的头多停了一息。
阿卡林和阿卡木靠在石室另一侧的墙壁上,两只龙的竖瞳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它们从头到尾没有插话——人族之间的情谊,对龙族来说始终是隔着一层的东西。但阿卡林看到常欣站起来的那一刻,龙尾不自觉地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休息得差不多了。”赵混环顾四周,“二位龙仙友,烦请带路。我们继续往前走。”
阿卡林微微张开巨大的龙翼,龙瞳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仙人。“我带你们先离开龙殿,要离开这里还有一段路程。但是,离开死国容易,深入死国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它的声音低沉,带着龙类特有的厚重回响,“此去再往前,便是黄泉路——人间与冥界的交界之处。诸位当真想好了?我可以打包票地告诉诸位,黄泉路上不会有任何活着的生灵庇护我们。”
“我等也是修仙界响当当的人物,怎会需要生灵庇护?”大爆仙把刚画好的符纸往袖子里一塞,咧嘴笑道。没有人接他的话。赵混只是点了点头,对阿卡林说:“走吧。”
龙殿的出口不是门,而是一道从顶部贯穿而下的裂缝,裂缝边缘残留着极其古老的龙族符文,大部分已经黯淡无光,只有最底部的几个还亮着微弱的暗金色光芒。阿卡木率先钻入裂缝,灰色的龙身在狭窄的岩壁间灵活地穿梭。阿卡林紧随其后。
众仙依次从裂缝中飞出龙殿。常欣在穿过裂缝时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即将熄灭的龙族符文。指尖触及符文的瞬间,她听到了一声极远极远的龙吟——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神识深处的,像某种跨越了数千年时光的呼唤。她收回手指,什么也没说。
队伍重新排成一列,为防止异变,众人尽量收敛气息,没有选择御剑前行。阿卡林在最前领路,阿卡木在末位殿后,赵混紧跟在阿卡林身后,常欣在中间,阴毒子和张正道一左一右,穆去害走在他俩之间——他的伤还没好透,煞气在经脉中运转时仍有滞涩感,但他一声不吭。大爆仙走倒数第二的位置,两只手各捏着几张新画的罚神符,符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路途沉默而漫长。死之国的建筑在身后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灰色荒原。地面是灰白色的石板,石板上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偶尔会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贴着地面流淌片刻便消散了。头顶上没有天空——准确地说,有一个类似天空的东西,但所有人都说不出那是什么。那是一层无限高远的暗灰色虚无,像被抽干了所有色彩的深海。一个不知从何处发出的、恒定而均匀的弱光维持着这片空间的可见度,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浸在稀释过的墨水里。
“快到了。”阿卡林终于开口。
赵混抬头望向前方,视线尽头出现了一片浓郁的、近乎实质的灰雾。灰雾静止着,像一堵横亘在天地之间的无形墙壁。
“黄泉路的入口,”阿卡林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这道雾本身不会伤人,但一旦穿过去,就会真正进入冥界边缘地界。从现在开始,诸位请务必记住三件事。”它转过头,巨大的龙瞳依次扫过每一个人。“不要停留。不要触碰任何东西。不要回头。这是冥界对生者唯一保留的宽容。”
穆去害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踏入了那道灰雾之中。其余人紧随其后。
穿越雾墙的感觉,众人在很多年后依然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既没有冷热的体感,有,也没有疼痛或是舒服的感觉。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违和感——仿佛穿过雾墙的瞬间,身体的所有感知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在下一秒重启了。呼吸还在,心跳还在,但意识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告诉他们:刚才的停顿里,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张正道是最后一个踏出雾墙的。他站在黄泉路的地面上回头张望——什么都没有。那道雾墙从这一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尽的灰色旷野。他转回头,看见了黄泉路。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沉默了。
那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规模。
墓碑成林。
数不清的墓碑。有的只有手指大小,密密麻麻地插在灰白色的地面上,一片接着一片,延伸到视线的极限,像凝固了的灰色海洋上密布的浪尖。有的和人等高,形状规整,一列一列沉默地矗立,像一支永无止境的军队正在接受永不结束的检阅。还有的墓碑高如山峰——赵混数了数,至少有十几座。它们突兀地从墓碑海洋中拔起,最高的几座几乎触及头顶那层暗灰色的虚无。那些巨碑的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因为距离太远,用肉眼根本看不清楚,但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足以让任何人丧失靠近的勇气。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光。所有的墓碑——无论大小——都在发光。那是一种惨淡的、如枯骨颜色般的白光,微弱却不会熄灭,把整个黄泉路照得如同一个被月光灌满却看不到月亮的荒原。亿万道微光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横亘天地的惨白帷幕,和头顶上那层无限高远的暗灰色虚无产生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对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