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欣怔怔地望着这片墓碑海洋,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赵混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他也说不清的情绪。
“黄泉路。”阿卡林一字一顿地说,“人间与冥界的交界之处,连接生与死之间最后的界限。每一块碑下,都压着一个试图回头的亡魂。不要停在这里。继续走。”
“压着亡魂?”大爆仙眼睛一亮,手里的罚神符捏得更紧了,“所以待会儿要是碑都碎……”
“大爆仙友。”赵混头也不回地打断了他。
“开个玩笑嘛。”大爆仙讪讪地把符纸往袖子里塞了塞,但还是留了两张在手中
阿卡林率先抬动四肢向前快速爬去。阿卡木低吼了一声,示意众人跟上。
队伍在墓碑的缝隙间穿行。赵混走在常欣前面半步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她的灵力波动很不稳定,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崩断。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他们走得太久了。
从进入黄泉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不知多长时间。这里没有日月轮转,没有时间参照物,只有不变的灰色旷野和无穷无尽的墓碑。赵混注意到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里渗出雾状的黑气,那些黑气贴着地面流动,像一条条在墓碑下方钻来钻去的蛇。
穆去害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他的伤势让他的感知力比平时迟钝了许多,但他依然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细微震颤——地震?不对,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无数只手在石板下面轻轻地、持续地敲击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灰白色的石板上布满了他之前就注意到的裂纹,但此刻他发现了一件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那些裂纹不是随机的。它们有规律。所有裂纹的走向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像无数条溪流最终汇入同一条河流。
他顺着裂纹的走向看向前方。视线的尽头是一座山一样高的巨碑。那座碑的底部有一道从碑身一直延伸到地面上的巨大裂痕,裂痕的形状像一道没有闭合的门。
穆去害违背了阿卡林的叮嘱,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是他不想走,是他脚下的地面塌了。
以穆去害为中心,地面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底部猛击一拳,方圆数百丈的石板同时崩裂,裂纹像蛛网一样迅速向四周扩散,露出了石板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有人声,这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响在神识深处的。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成千上万个人的声音,同时重复着同一句话——“回头,回头,回头……”
那些在地缝中流动的黑气骤然暴涨,从每一条裂隙中喷涌而出,汇聚成一道直径数十丈的黑色气柱冲天而起。气柱冲破了头顶那层暗灰色的虚无,虚无后面露出了所有人今生从未见过,却又在看到第一眼时就明白了它是什么的东西。
一道通往冥界的门。
它和他们认知中的所有“门”都不同。它没有边框,没有门楣,没有门槛,甚至没有实体的门扇。它只是天空中突然出现的一个不规则的巨大裂口,裂口的边缘流淌着液态的光——白光、黑光、灰光,三种本该互相矛盾的颜色在那道裂口边缘同时存在,像被揉碎了又重新捏合在一起。裂口内部是一片不断翻涌的混沌,隐约可以看到无数的……魂魄?残影?或是某种被剥离了肉身的意识?没有人能准确命名它们,但所有人都在看见它们的一瞬间感受到了同一个事实,他们会死在这里。
“不要回应!封住耳朵,直接飞!”阿卡林猛地冲起,龙瞳剧烈收缩。
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从地缝中涌出的黑气在穆去害脚边凝聚成了实体,变成一双手。
那双手的皮肤是青灰色的,指甲又长又尖,每一根手指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
穆去害下意识地低头,他认出了那些符文,是极其古老的龙族封印咒,和龙殿裂缝边缘那些即将熄灭的符文如出一辙。
这双手在黄泉路下面压了不知道多少年,它们的主人用自己的身体封住了冥界通往人间的最后一道缺口。而此刻,穆去害的脚不小心碰碎了这最后一道封印。
石板彻底炸了。
以穆去害脚下为起点,方圆数百丈的地面同时崩裂。无数道黑气从每一道裂缝中喷涌而出,像被压抑了数千年的冤魂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出口。那些墓碑在震颤中发出尖锐的鸣响,亿万道惨白的光芒同时闪烁,整个黄泉路的光线在一瞬间被搅成了一锅沸腾的混沌。
所有人都感到了那股力量。那力量是一种作用于灵魂最底层的、绝对的、不容拒绝的召唤。被那股力量扫过身体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扯了一把,真如死神亲临,要带走此地所有生者的一切。
他们的仙力不受控制地脱离身体,向外逃逸出微不可察的一缕,然后被吸向那座巨碑底部的裂痕。
“守住心神!不要让它——”
赵混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天空也裂开了。
以那座巨碑底部的裂痕为起点,那道巨大的、不规则的裂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把头顶那层暗灰色的虚无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口子的边缘依然流淌着白黑灰的三种光芒,它们纠缠、翻涌、互相吞噬又互相催生。口子内部是一片不断翻涌的混沌,能看到无数的残影在里面挣扎、扭曲、消融又重组。
冥界,亦是死亡本身,在此时依然成为万物终点的具象化。
穆去害在最前面,他使用御空仙法试图远离裂口。
然而那股吸力怎么也不肯放过他,拉着他向裂口滑去,眼见飞行不能抵抗吸力,他急忙回到地面,拔剑插入石板里,开始与吸力角力,等待脱身时机。
他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灰白色的石板被翻卷起来,露出了下方无数扭动的黑色手臂。张正道从后面扑上来,死死抱住了他的腰。但两个紫仙的力量也抵不过那股吸力,他们一起被拖向裂口,一寸一寸地,并且越来越快。
大爆仙看到穆去害脚下石板碎裂的那一刻,就知道要出生死攸关的大事了。他的罚神符在袖口里剧烈颤动,像被惊吓到的活物。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些符纸的边缘在发烫。从他成为爆仙宗掌门到今天,他画过无数张罚神符,每一张在引爆前都会有这种温度。他熟悉这个温度,就像渔夫熟悉潮汐,农夫熟悉节气。
这是毁灭的温度。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某一张符纸在发烫,是所有。他的袖子里,他贴身的暗袋里,他道袍夹层里,所有画好的、画到一半的、没来得及画的符纸,全都在同一瞬间到达了这个温度。它们居然在害怕。
罚神符不会怕任何东西,不怕天魔,不怕紫仙,更不怕天雷地火,但它们怕这扇门。
这就是冥界对生界的天然压制。
“爽了哟,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艺术的场面,我的修仙生涯,值了。”
大爆仙把一把符纸从袖子里掏出来,低头看了看那些他画了一辈子的东西。周围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好像是赵混,又好像是朱觉,他听不太清,因为那些从地缝里涌出来的声音也在喊他。
他的脑袋里听到了一句话:“爆仙宗第五代掌门,你怕不怕死?”
他无法回答。
大爆仙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画罚神符的时候,他的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画符的人,手要稳,心要硬,因为符胆一旦点燃就没有回头路。你得比你的符更狠。”
他问师父,画符的人最后都怎么死。
他的师父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某一日把他领到爆仙宗后山的祠堂里,给他看了一整面墙的牌位。那面墙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块牌位上都刻着同一个死因。
“殉爆”。师父沉沉的开口道。
大爆仙站那面墙前面,把过往的符咒又想了一遍。他画过的每一张符他都记得。这一张是在中圣州画的,那年天魔从北方裂隙涌出来,他用这张符转移了天魔先锋的半个营,当时他的右手被冲击波震得三天抬不起来。
这一张是在玉青州画的,那年他追查驭仙会的踪迹追了大半个神州,最后在一座废弃的祭坛里堵住了三个魔修,他一口气甩出去四张罚神符,把整座祭坛都炸塌了。他被活埋在废墟下面整整三个月,靠喝岩缝里渗出来的水活了下来,爬出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但手里还攥着没炸完的半张符纸。这一张还没画完,墨迹只勾了一半,符胆还没来得及封进去。
他本来打算画完了送给师父当礼物。师父前些日子帮他从一座死火山里采来了一味极难得的火属性灵材,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还礼方式。
他想在符纸上画一朵焚天焰,但画了好几次都觉得不像,不像朱觉周身燃起来时那种透明的、纯粹的光。那朵画到一半的焚天焰还在他袖子里放着,墨迹已经干透了,但他始终没舍得把它画完。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张还没画完的符纸。符纸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烫了。然后他抬头看了看赵混。赵混正挡在常欣前面,金光长剑横在身前,分明自己也被那股吸力拽得双脚嵌地,但还是死死护着身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