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爆仙看了看穆去害，穆去害正被张正道抱着腰，两个人一起被拖向那道裂口，穆去害的煞气像炸开的烟花一样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迸射出来，但那个平日里最暴躁、最不服管的男人，此刻却在用力掰开张正道的手，想把张正道推出去。
他看又了看朱觉，朱觉周身已经燃起了焚天焰，不是平时打架时那种赤红色的火光，而是一种接近透明的、正在不断压缩的纯白色光芒——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生命燃烧到极致才会发出的光。
最后他看了看常欣。常欣还醒着，但她的眼神很空，她望着那道冥界之门，好像在看着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想起来，常欣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那是在一次天魔大战结束后，她在一片废墟上救治伤员，他从旁边路过，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大爆仙，你的符炸得太响了，伤员们被震得头痛。”他当时嘿嘿一笑，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然后常欣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平静到他当时没当回事，却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时不时会想起来。“爆仙宗的符，炸的是命。你自己的命也在里面，你不知道吗？”他说他知道啊，炸的就是命，不炸命那还叫什么符。常欣摇摇头，低头继续给伤员包扎，没再说什么。
他当时觉得常欣想多了。现在他站在黄泉路上，手里攥着还没画完的符纸，面前是一道大到他无法理解的冥界之门，附近是四个他无法推到一边去的仙友。常欣说对了。符里炸的是命，他自己的命也在里面。所以这张还没画完的符，他不能画完了。因为这张符炸的不是敌人。这张符炸的是他自己。
大爆仙终于从他的袖子里甩出了他的全部符咒。没有人真正知道这位爆仙宗掌门一生中究竟画了多少张罚神符。三千张？五千张？还是更多？
此刻它们全部从那只看起来并不大的袖口中倾泻而出，像一场逆向的暴雨。每一张符纸在脱离他手指的瞬间就被吸向裂口，在半空中引爆。爆炸声密集到连成了一片持续不断的轰鸣，火光与冲击波在裂口前方形成了一道横亘数十丈的火焰壁垒。
但这还不够，大爆仙一把撕开了自己的道袍。
这个动作他没有犹豫，他一生中也没有犹豫过什么事。
道袍被撕开的瞬间，风直接灌在他赤裸的上半身上，冷得很，但他已经顾不上冷了。他的胸口、腹部、双臂，他的整个上半身，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符文。这是爆仙宗历代掌门口耳相传的最后禁术：以自身为载体，将肉身炼成最后一张符纸。所有的符胆在这一刻同时点燃。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每一寸皮肤、每一根血管、每一块骨骼，都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正在燃烧的符文。他周身三百丈内，冥界之门的吸力被硬生生顶回去了，其实顶回去连没有一寸都不足，只有不到半指的厚度。但就是这不到半指的距离，让所有人多撑了几息。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崩解了。最先是指尖。他看到自己的指尖开始化成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像他年轻时在宗门后山看过的一场萤火虫。那些光点被吸力卷向裂口。
他这辈子都在炸东西，炸到最后，把自己炸成了一场萤火。然后是手臂、躯干、双腿。崩解的速度在加快，但他的意识还很清醒，清醒到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正在变成光，正在离开他，飞向那道即将完全毁灭他的门。
冥界不会为任何生灵的意志而动摇。这扇门的力量太大了，大到人间的任何力量在它面前都渺小如尘埃。
他想这很像画符，一笔一划地画，每一笔都在消磨自己的仙力，每一划都在靠近那道即将点燃的符胆。画符是一步一步走到爆发，死也是一步一步走到尽头。区别只是这次他画的不是符，是他自己。
在最后一刻，在他被彻底吸入混沌之前，在他所有的皮肤、肌肉、骨骼都化作了那些金色的光点，只剩下半个脑袋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赵混眼里的亮光。
赵混的金光长剑还横在身前。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天合宗见到赵浑的情形。
那会儿他还不是掌门，只是跟在师父后面一个毛手毛脚的绿仙小符师。赵浑还是个青涩的青仙，两个人为了争一颗凝神丹差点在长老殿里打起来。后来他们打过很多次架，也打过很多次配合，天魔裂阵前一左一右，他的符光与赵浑的仙云在空中交叠过无数次。
赵混的脸上此刻全是灰白色的石粉，但他觉得赵混还是和他记忆中一样，总是挡在最前面。赵浑嘴里似乎在喊着什么，隔着那道金色残光他看不清口型，但他知道大概是在叫他回来。
他很想告诉赵浑说别喊了，喊也没用，老子这次是真回不去了。他张开嘴，他发现自己的嘴唇还在，这是他身体上最后还在的部分，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的声带已经变成金色光点飞走了。所以他用最后的力气做了他能做的唯一一个动作。他还没完全消散的唇张了张，没有声音，最后笑了一下。
但赵混读出了那句话。他说的是，“够本了。”
然后他被吸进了那扇门。他成了死在这道冥界之门里的第一个亡魂。
穆去害看到了这一幕。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从大爆仙撕开道袍的那一刻，到他被吸进裂口化为灰烬的那一瞬间，穆去害全部看在眼里。一时间所有的痛苦袭来，让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然后他的仙力开始溃散了。他果断向张正道击出一掌，迫使张正道松开了手，临时停在了别处对抗冥界之门。
紫仙的道心一旦出现裂痕，紫仙之力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裂缝中疯狂倾泻。穆去害想起了太多的事情。他想起自己的师父在渡劫时被心魔反噬的场面，想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和此刻冥界之门内部的混沌何其相似，想起他曾经以为只要拳头够硬、煞气够强，道心就永远不会动摇。他修了五百年的煞气，到头来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面对死亡本身时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力感，这不是拳头能打碎的。
“赵混！”穆去害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句子，“告诉我宗门，我没有……”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在那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做出了决定。紫仙的全部仙力。在道心彻底崩碎之前，穆去害主动引爆了自己的丹田。把体内所有残存的仙力一口气全部释放出来，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煞气屏障，硬生生地横在了冥界之门与所有人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