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纳那张半腐的龙脸上浮现出一个堪称猥琐的笑容。他慢悠悠地收起翅膀,庞大的身躯落在尸堆中间,几只还没完全“死透”的融合死灵从他脚边爬过去,被他随爪拨到一边,像拨开几块碍事的石头。
“我这腐蚀福利怎么样?”他歪着脑袋看向何况,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炫耀,“你看那只。”他用尾巴尖指了指远处一只正在喷吐绿色黏液的大蛇死灵,“它以前只会用毒,现在能用我的尸腐液了,射程远了至少三倍。还有那个。”尾巴又转向另一边几只正在互相练习对打的蜥蜴人死灵,“我把它们的骨刺加强了,你看那个穿刺动作,多流畅。”
何况看着眼前群魔乱舞的场面,深吸了一口气:“你管这叫福利?”
“不然呢?”瓦尔纳理直气壮,“又没真往她们身上招呼,我都是往空地上扔的。这叫表演,懂不懂?”
“你管往人脚边砸腐蚀液叫表演?”
“艺术性的表演。”瓦尔纳纠正道。
何况觉得自己太阳穴在跳。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场。空灵和阿丹虽然暂时收住了攻势,但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空灵的金刚手镯还悬在半空中滴溜溜地转,随时准备再次砸出去。阿丹则冷着脸站在血祭阵的边缘,指尖还捏着一滴没来得及弹出去的血珠。她们显然对这条僵尸龙的“表演”没有任何欣赏的意思。
“停。”何况转回头,对瓦尔纳说,“现在,立刻,马上。把你这些玩意儿都散了。”
瓦尔纳眨了眨独眼,或者说那团暗绿色的火焰在眼眶里跳动了一下:“为什么?我还没展示完呢。后面还有融合体的协同作战表演,三只蜥蜴人加两条蛇的组合阵型,我排练了好几天。”
“散了。”何况打断他。
“就再看一个节目?”
“没得商量。”
瓦尔纳的表情垮了下来。对于一条半张脸是骷髅的僵尸龙来说,垮下来主要表现为下颌骨往下垂了半寸,眼窝里的绿火缩小了一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近乎委屈的语气说:“我好歹是活了几千年的龙族,以前在也路手下也是带过一整支军团的将军。现在投降了你们,连表演个节目都不让?”
“你那不叫表演节目,”何况不为所动,“你那叫恶心人。”
“我觉得挺有观赏性的。”
“只有你自己觉得。”
瓦尔纳把脑袋转向空灵和阿丹的方向,似乎想从她们那里寻求一点认同。空灵面无表情地转了转手腕上的金刚手镯,阿丹把指尖那滴血珠弹进了阵法边缘,血光闪了一下,照得她半边脸通红。
瓦尔纳默默把头转了回来。
“行吧,”他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落,“散了就散了。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你一个投降的谈什么条件?”何况说。
“不是条件,是建议,”瓦尔纳立刻改口,“建设性的建议。你看,我在这山里待了这么多年,对地形了如指掌。哪里的水源被污染了,哪里的山体不稳定,哪里还藏着没清干净的蜥蜴人残兵,这些我都知道。我可以帮你们做战后清理,但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窝里的绿火亮了亮。
“但是什么?”何况问。
“但是你得帮我找几副完整的骨架,”瓦尔纳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甩动,扫飞了几块碎石,“你看我这身体,左边翅膀破了个洞,肋骨少了三根,右后爪的关节也松了。刚才跟你们打的时候你也看到了,我飞起来漏风。要是能找些好材料修补一下,我干活也利索不是?”
何况想了想,觉得这个要求倒不算过分:“什么骨架?”
“最好是龙族的,”瓦尔纳眼睛一亮,“蜥蜴龙上次被你们打烂了十三条,骨架虽然碎了大半,但拼一拼应该还能凑出一副半副的。再不济,大蛇的也行。我看河那边还有几条活着的,是州主的宠物对吧?你帮我说说情,让她分我一条老弱病残的,我不挑。”
“你想都别想。”何况干脆利落地否决了,“阿丹的蛇你一条都不许碰。”
“半条?”
“不行。”
“那蛇蜕呢?蛇蜕总行吧?它们每年都蜕,堆在河底也是浪费。”
“这个你可以自己去问阿丹,看她同不同意。”
瓦尔纳缩了缩脖子:“那还是算了。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害虫似的。”
“你本来就是。”何况毫不留情地说。
瓦尔纳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咔咔响了两声,大概是某根没对好的肋骨又错位了。他垂下巨大的龙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又抬起来,眼窝里的绿火重新燃起一点期待的光:“那我换个建议。你帮我找几个徒弟。”
“什么?”何况以为自己听错了。
“徒弟,”瓦尔纳重复道,用前爪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形,“你看,这山里那么多魔物,哥布林、蜥蜴人、还有那些乱七八糟杂交出来的半魔物,战后都散了巢,到处乱窜。你把它们召集起来,交给我训练,我保证给州主带出一支像样的守山军。到时候再有什么外敌来犯,不用你出手,我的军团就能顶上去。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你是在给自己招免费劳工。”何况说。
瓦尔纳的表情僵硬了一瞬,显然被说中了。他干咳了两声,胸口的肋骨又咯吱响了一下:“也不能这么说,互利互惠,互利互惠。”
“不行。”
“那你好歹让我有点事做吧?”瓦尔纳终于有些急了,尾巴在地上拍出一片裂纹,“我一个活了几千年的老龙,以前好歹是将军,现在投降了你们,总不能天天蹲在山头上晒太阳吧?晒太阳也行,但你好歹让我晒得有尊严一点。你看我这副骨架,这里缺一块那里破一块,走出去连山里的野生魔物都笑话我。”
何况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第一,”何况扳着手指头开始数,“你的那些死灵,等会儿我们谈完了你马上去散了,一只不留。第二,阿丹的蛇你不能动,但山里那些战死的蜥蜴龙残骸,你自己去翻,翻出能用的骨架我帮你说情,算你的。第三,徒弟别想了,但山里的魔物你要是能说动它们自愿帮忙修复山林,我不拦着。第四。”
他顿了顿,看着瓦尔纳眼窝里那团跳动的绿火:“修山这件事,你出力最多的话,完工之后我让阿丹给你记头功。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材料,跟她开口也硬气,对吧?”
瓦尔纳的尾巴停止了甩动。他歪着脑袋,似乎在认真权衡这个提议。半晌,他点了点头,下颌骨咔嗒一声归了位:“成交。但你得保证,州主那边你说得上话。”
“我说不上,”何况坦然道,“但我会帮你说。”
“那也行。”瓦尔纳终于收起了那副委屈的表情,站起身来抖了抖翅膀。他朝着那些还在群魔乱舞的死灵大军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了片刻。那些原本还在活蹦乱跳的死灵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齐刷刷地停了下来,眼中的幽绿光芒迅速黯淡,然后一只接一只地倒在地上,重新变成了普通的尸体。
腐臭的风渐渐散去,山间终于恢复了片刻的安静。
何况转身走向空灵和阿丹。两个女人还站在原地,空灵已经收起了金刚手镯,但双臂仍然抱在胸前,怒眉之下的一双赤红眼睛紧紧盯着瓦尔纳的方向。阿丹则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不出在想什么。
“谈完了?”空灵见何况走过来,率先开了口,语气不怎么好,“跟那条臭烘烘的龙有什么好谈的,要我说直接打一顿扔出山去就完了。”
“他现在投降了,”何况说,“而且他对山里的地形确实熟。战后修复的事光靠我们几个不够,有他帮忙会快很多。”
“你信他?”空灵皱起眉头。她的怒眉原本就带着几分天生的戾气,这一皱眉更显得像是随时要动手,“他可是也路的人。当年龙族围攻伐道州的时候,死在他手里的生灵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现在跟我说要跟他合作?”
“他说他早就跟也路决裂了。”何况说。
“他说你就信?”
何况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信阿丹的判断。”
空灵转头看向阿丹。从刚才起,这个伐道州州主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站在血祭阵的边缘,用那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一切。
“他没说谎,”阿丹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瓦尔纳这条龙没有立场。谁给他骨头他就跟谁。当年也路克扣他的龙骨配额,他就叛了。我们只要不欠他的,他就不会叛我们。”
“就这?”空灵显然不太能接受这个理由,“因为几根骨头?”
“对他来说不止是骨头,”阿丹说,“龙族对骨架的执念你不懂。完整的骨架对他们来说就是完整的自我。瓦尔纳半身都朽烂了,他做梦都想把自己修补好。也路不给他这个机会,所以他恨也路。我们要是能给他这个机会,他就能为我们所用。”
空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别过脸去:“随便你们。但他要是敢耍什么花样,我第一个砸烂他剩下的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