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的。”何况说。
空灵又哼了一声,但没再反驳。
“所以,”何况转向阿丹,“你同意让他留下了?”
阿丹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一闪而过,像是在看什么很久以前就见过的东西。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淡淡地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他那些尸体腐蚀液,不许再用了,”阿丹说,“山里的水源刚被污染过一次,再来一次,下游的魔物全得喝毒水。要修山,就老老实实用力气修。”
何况点了点头:“这个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说过了?”空灵挑眉,“你倒是积极。”
“我的地盘也在下游,”何况摊手,“鲸吞城喝的就是这山里的水。”
阿丹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过身,面向身后那片满目疮痍的山林。蜥蜴人战争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被龙焰烧成焦炭的树林,被巨兽踩塌的山体,被尸腐液腐蚀得斑斑驳驳的岩石。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腥臭味,远处的几条溪流被碎石和淤泥堵得改了道,原本清澈的山泉水在低洼处积成了发绿的死水潭。
“要修的地方太多了。”阿丹轻声说,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疲惫。
“一样一样来。”何况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先把河道疏通,让水流起来。死水潭最容易生疫病,这个不能拖。然后清理地面的尸体,该烧的烧,该埋的埋。山体崩塌的地方填一填,倒掉的树能扶正的扶正,扶不正的砍了当材料。一步步来,总能修好的。”·
空灵走到他们旁边,抱着胸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景象,然后说:“我可以留下来帮几天忙。我的力量还没完全消化完,正好练练手。”
“那我更得留下来了,”阿丹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微笑,“不然你把我山拆了我都不知道。”
何况看了看她们两人,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稍微松了松。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瓦尔纳。
僵尸龙已经把那些死灵全部解散了,正蹲在一堆碎石上,用前爪无聊地拨弄着一截断掉的蜥蜴人肋骨。看见何况走过来,他立刻直起身子,摆出一副“我很靠谱”的姿态。
“谈妥了,”何况说,“州主同意你留下。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尸腐液不许再用。第二,干活的时候离水源远一点,别把脏东西弄进河里。第三。”何况看了看他那副七拼八凑的骨架,“等山修得差不多了,我陪你去翻蜥蜴龙的残骸。能用的都归你。”
瓦尔纳独眼里的绿火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他猛地站起来,骨头关节发出一连串咯嘣作响的声音,然后郑重其事地把右前爪按在胸口,按在大概心脏应该在的位置,说道:“以我残存的龙族之名起誓,我一定好好干活。”
“行了行了,”何况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明天天一亮就开工。”
瓦尔纳咧开嘴,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那大概是一个笑容。
远处的山头上,夕阳正缓缓沉入云层,余晖把整片山林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那些焦黑的树干、崩塌的岩石、改道的溪流,在这层光里显得没那么触目惊心了。风从山谷间穿过,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把残存的腐臭味一点点吹散。
空灵已经收起了金刚手镯,靠在一棵被烧掉一半的古树上闭目养神。阿丹还站在山崖边,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瓦尔纳蹲在碎石堆上,开始用龙炎小心翼翼地煅烧那截断掉的肋骨,似乎在练习修复技术。
何况走到篝火边说:“明天天亮,准时开工。”
空灵哼了一声算是答应。阿丹轻轻点了一下头。瓦尔纳举起前爪做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篝火烧了一夜,到天快亮的时候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阳光重新照在群山之上的时候,焦土的味道还没有散尽。
何况站在一块被掀翻的山岩上,放眼望出去,整片山林像是被一只巨大的爪子反复犁过几遍。断木交错压在一起,树根朝天,枝叶被烧成黑灰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扬起来,落到人头发里、衣领里,怎么抖都抖不干净。远处几个山头直接缺了一半,露出光秃秃的岩壁,像是被什么巨兽啃过一口。
“真够呛的。”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龙王剑拄在地上当拐杖使。
这把剑跟了他这些天,别的妙用没发现,劈石头倒是很趁手。钝刃砸下去,大块岩石应声而裂,比用仙力轰还省劲。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带着骨骼摩擦的细碎声响,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你这味儿就不能收一收?”何况头也不回地说。
瓦尔纳巨大的龙躯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半边完好的龙脸上挤出一个无辜的表情。那半张脸看上去还挺威严。龙角完整,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但另外半张脸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皮肉早已朽烂,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骨头,左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一团幽幽跳动的暗绿色火焰。
“你以为我想啊,”瓦尔纳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金属刮擦石板的质感,“尸腐液的副作用,我自己闻着也难受。要不你给我弄点香料?我听说你们人类会用花瓣泡澡什么的。”
何况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条僵尸龙自从投诚以后,话变得格外多,而且句句不着调。
“你这么大一坨,得用多少花瓣?”何况说。
“可以分批泡嘛,今天泡左爪,明天泡右爪。”
“滚。”
瓦尔纳发出低沉的笑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咔咔作响,也不知道是哪块骨头又错位了。他扇了扇翅膀,一阵风裹着腐臭的气息扑过来,何况嫌恶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说正事。”何况用剑尖敲了敲脚下的岩石,“这片山是你的地盘吧?阿丹现在还虚弱着,山里的魔物死的死散的散,光靠它们自己恢复,没个几十年缓不过来。你既然要在这待着,总得出点力。”
瓦尔纳歪着巨大的龙头想了想,如果那团绿火的跳动频率变化可以被称为“想”的话。
“出力可以,”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一个投降的还跟我谈条件?”
“投降的是州主,又不是你,”瓦尔纳理直气壮,“我跟你是合作关系,平等的。”
何况被噎了一下,发现自己居然说不过一条僵尸龙。他把龙王剑拔出来,往肩上一扛:“行,你说。”
“帮我找一副完整的龙骨。”瓦尔纳走到一处断崖边,用前爪扒拉了几下碎石,从里面刨出一具蜥蜴人的骸骨。那骸骨被他的尸腐液腐蚀得坑坑洼洼,稍微一碰就碎成了渣。“你看,都是这种劣质货。以前我存了不少好骨架,结果那场仗打下来,全被你那两个——”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全被州主和那个红眼睛的小姑娘砸烂了。”
何况想起空灵和阿丹联手时的场面。那些被金刚手镯砸碎的蜥蜴龙,被袖中风切成碎块的大蛇残骸,还有被血祭阵蒸发的尸体。从瓦尔纳的角度来看,确实是一场惨重的财产损失。
“你要完整的骨架做什么?”何况问。
“修复。”瓦尔纳抬起自己的左翼,翼膜上破了好几个大洞,边缘的骨骼也有几处断裂,“我的身体有一半是拼凑的。找到合适的材料,我就能把自己补好。不然就这副样子,别说帮你们修山了,飞两圈都得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