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无解

作者:噩梦无泣 更新时间:2026/5/18 22:00:21 字数:3398

李航宇走在前面,经过几间宿舍,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的号码牌写着“404”,号码牌是铝制的,边角有些翘起来了,上面的数字是印上去的,黑色的油墨有些模糊。门上贴着一张海报,是某部电影的,褪色了,看不清上面的人脸。门把手下面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空饮料瓶,还没扔。

李航宇熟练的掏出钥匙开门,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他走进去,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从门边的衣柜移到靠窗的书桌,从书桌移到高低床,从高低床移到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日光灯管的两头发黑,灯光的颜色偏冷,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色衬得有些发白。

高晓寒跟在他后面走进去,站在他旁边。她也是第一次来这间宿舍,但她没有看别的,就看着李航宇。她看他的表情,看他微微收拢的肩膀,看他垂在身侧微微握紧又松开的拳头。然后她把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林冰薄最后进来,她没有急着看房间,而是先站在门口,把整个空间扫了一遍。四人间,上床下桌,左手边两张床,右手边两张床,窗户朝南,窗台上放着几个花盆,都干死了。书桌上摊着几本书,摞着几个快递盒,椅子上搭着一件叠好的外套。很普通的男生宿舍,普通到你走进去不会多看一眼。

李航宇走到靠窗左边那张床的位置,站在书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的边缘。桌面是浅木色的,上面有一块圆形的深色印记,大概是放过热杯子留下的。他站在那儿,手指搭在桌沿上,不说话。

“这是何况的位置。”高晓寒轻声说。

不是问句。她知道。

李航宇点了点头。他弯下腰,拉开桌下的抽屉。抽屉里放着几本书,几支笔,一个用了一半的笔记本,还有一把钥匙。他把笔记本拿出来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回去了。那把钥匙他拿起来看了看,是一把普通的宿舍钥匙,刻着“404”三个数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他把钥匙放回抽屉里,把抽屉推回去。

林冰薄走到阳台门口,拉开玻璃门,走出去。阳台不大,够两个人并排站。栏杆上搭着几件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八号楼北侧那条小路,路面上落满了梧桐叶。从这个角度看下去,那条路比她刚才站在上面时看起来窄了很多,像一条蜿蜒的灰色布带,被人随手丢在楼与墙之间。

她回到房间,走到走廊那头,朝厕所的方向走过去。厕所的门半开着,里面是高晓寒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她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回去了。

三个人在宿舍里转了一圈,没有太多可看的。三年多过去,何况留下的痕迹早就被时间一层一层地覆盖掉了。那些书不是他的,那些笔记不是他写的,那把钥匙不是他用的。这间宿舍已经不再属于他,也许从来就不属于他,他只是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然后消失了,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扩散了几圈,水面就又恢复了原样。

李航宇在何况当年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网面办公椅,坐垫已经被压得有些塌了,轮子滑动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面。

“当年我已经把这里翻遍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宿舍里每个字都很清楚,“床头,床尾,床板下面,书桌后面,衣柜里每一个角落,阳台上的每一个花盆底下,厕所里的每一个隔间。我甚至把天花板的扣板掀开看了,里面什么都没有。警察来的时候,他们比我查得更仔细,连床板的夹层都检查了。什么都没有。他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林冰薄靠在衣柜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她看着这间宿舍,脑子里在快速整理信息。监控无异常,整栋楼搜遍无果,消防通道的假设也不能完全解释监控盲区的问题,因为消防通道的门在东头。

“李航宇,”她开口了,“当天晚上,警察看完监控以后,有没有告诉你何况进宿舍之后多长时间没有出来?”

李航宇抬起头,“他们没说具体时间,就说时间太长了,他们调了之后一个小时的监控,都没有拍到他出来。”

“厕所的门当时是锁着的吗?”

“不是。警察来的时候我们用过厕所。”

“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没有。门锁是好的。”

林冰薄的眉头微微收拢。她的小说里写过类似的场景,一个人在密闭空间里消失,留下的线索指向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个人真的消失了,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方法离开了现场。另一种是这个人在外面打开了门,制造了门从里面锁上的假象,然后自己离开了。

但厕所隔间的门锁是最简单的那种插销锁,只能从里面锁上,从外面不可能锁上。如果要制造假象,需要有人从里面把插销插上,然后从外面想办法把门关上,但那种插销的结构决定了一旦插上,门就无法从外面关闭。这是一个悖论。而且门也没有锁。

她把所有已知的信息又过了一遍。厕所窗户有防盗网,无法通过。厕所没有其他出口。何况在厕所里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这个空间重新构建了一遍。四楼,404房间,男厕所,最里面的隔间。她在小说里写过类似的场景,但那是小说,小说里的密室总有一个解法。现实里的密室,解法在哪?

高晓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可能不是用常理能解释的?”

林冰薄睁开眼看着她。

高晓寒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她看着林冰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

“李航宇做的那些梦,”她说,“三个不同的人,做一模一样的梦,梦到的细节清清楚楚,连何况喊他们的声调都一样。这不是巧合。如果这是一件用常理能解释的事,三年了,早该有答案了。没有答案,也许是因为答案不在常理的范围内。”

林冰薄沉默了片刻。她写悬疑小说,她信因果,信逻辑,信每一个看似无解的谜题背后一定有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她不信鬼怪,不信超自然,不信那些无法用证据支撑的推测。但她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用现有的知识确实解释不了,不是因为它不可解释,是因为信息还不够。

“我不信鬼怪。”她说,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反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高晓寒看着她,“那你怎么解释?”

林冰薄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衣柜上直起身,走到门口,从高晓寒身边经过,往厕所的方向走去。

“我还想再看看那个地方。”

厕所的门关着。李航宇从后面跟上来,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没有人,日光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白色的瓷砖上,整个空间白得有些刺眼。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进水池里,咚,咚,咚,像一只永不停息的时钟。

林冰薄走到最里面那个隔间前,站定。门板是浅蓝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用过的纸巾团,已经干硬了,不知道在那里挂了多久。她伸手拉开隔间的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隔间里面很小,刚好够一个人转身。地上有几个烟头,还有一小滩干涸的水渍。墙面上被人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内容已经被涂改得看不清了,只隐约能看见一个“早”字,旁边画了一个笑脸,笑脸上被人打了个叉。墙壁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通风口的格栅上积了一层灰。

林冰薄走进去,转身,把隔间的门关上。她站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膝盖几乎顶着门板,头顶的白炽灯把她的影子压缩成一团,踩在脚下。

李航宇说何况在梦里是这个姿势。蜷着,膝盖顶着胸口,头低着,下巴快碰到锁骨。一个震动的狭小空间,像被塞进一个箱子里的姿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这个一米见方的隔间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在想一件事,如果何况没有离开这栋楼,他会不会还在某个没有被搜查到的地方?警察搜了整栋楼,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但有一种空间是不容易被注意到的。

管道井。通风井。天花板夹层。地板下面的检修道。

这些空间在建筑图纸上存在,但在实际搜查中很容易被忽略,因为它们不属于“人能够正常进入”的空间。一个人要进入这些地方,需要工具,需要时间,需要体力。何况一个普通大学生,在晚上九点多,没有带任何工具,他能进入哪些地方?

林冰薄把隔间的门打开,走出来。她没有把自己的推测说出来,因为她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只有一些还不成型的猜测。她需要更多的时间,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回到蓝星以后查一下这栋楼的建筑图纸。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水很凉,冰得她指尖发麻。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擦干手指。

“先回去吧。”她说。

三个人离开厕所,经过404门口的时候,李航宇停下来,又看了一眼那间宿舍。门已经关上了,门上的号码牌在日光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站在那扇门前,像站在一本书的封面前面,书的封面上写着“404”三个数字,里面没有内容,全是空白,每一页都是空白。

他伸手摸了一下门牌上的数字,然后把手收回来,转过身,跟着她们一起走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