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急了几分,但没有到发火的程度,更像是一种被什么堵着的感觉。她知道李航宇说的是对的,但她不想就这样回去,走了这么远,到了这里,什么都没做成就要回去,她不甘心。
林冰薄没有说话。她站在铁栅栏旁边,背靠着栅栏,两只手搭在栅栏的横杆上,目光落在八号楼的入口处。门卫室里那个大爷还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他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门口进出的人,然后又低下头去。他的态度很松弛,不像是在认真执行什么管理制度。
林冰薄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她不是八号楼的学生,没有任何证件能证明她和这栋楼有关。如果直接走进去,宿管大概率会拦住她。但如果有人带她进去,情况就不一样了。学生带同学回宿舍是很正常的事情,宿管不会每个都拦,尤其是一个男生带一个女生,看起来更像访客,不会被特别注意。
问题是李航宇不愿意让她上去,不是不愿意,是不敢。他担心被宿管发现,担心惹麻烦,担心万一有人认出他来问东问西。他的小心是有道理的,但他太小心了,小心到漏掉了最明显的那个漏洞。
“李航宇。”林冰薄开口了。
李航宇转过头看她。
“你刚才说这栋楼只有一个出入口。”
“对。”
“所有学生进出都要经过一楼大厅。”
“对。”
“宿管坐在门卫室里,能看到大厅的情况。”
“对。”
“但他不会盯着每一个人看。”
李航宇愣了一下。
林冰薄继续说,“他现在在看手机。我观察了他四十分钟,他在这四十分钟里抬起头看过三次门口,每次不超过两秒。他不在这栋楼里巡逻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就不在这栋楼上。他在等人来办事,或者等换班,或者只是在消磨时间。”
高晓寒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冰薄看着李航宇,“我们不是非要走正门。”
李航宇皱着眉,“什么意思?”
“这栋楼有几个单元?”
“一个。”
“一楼走廊有没有后门?”
“没有。”
“那你怎么让我们进去?”
林冰薄的手指从铁栅栏上收回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上面写着:“消防通道平时锁着,但门是从里面锁的还是从外面锁的?”
李航宇看着那行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那扇绿色的铁门,门把手,门锁。他想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开口了。
“从外面锁的。外面挂了一把挂锁,里面没有锁。”
“挂锁的钥匙在哪?”
“宿管那里。每个楼层的消防通道钥匙都在宿管办公室的钥匙柜里。”
“那如果有学生从楼里打开那扇门呢?他从里面开,不需要钥匙。”
李航宇沉默了。
高晓寒没忍住,直接问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冰薄合上笔记本,“我想说,如果一个人从消防通道离开,外面的人看不到他,监控拍不到他。他从走廊尽头的门出去,下了消防楼梯,从一楼的消防通道门出去。那扇门从外面锁着,但从里面可以打开。他走出去以后门会自动关上,挂锁还在门上,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人会知道那扇门被打开过。”
她顿了顿,“除非有人专门去检查那扇门。”
李航宇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不是恍然大悟的那种变,是那种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现在那个地方被戳中了的感觉。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警察当时检查过那两道门,没有发现被打开过的痕迹。但警察检查的时候是从外面看的,挂锁完好,门关着,不会有人想到从里面打开的可能性。
因为那扇门是消防通道,它的设计就是为了让人从里面逃生。从里面推开门是不需要任何工具的,也不需要任何痕迹。那扇门本身就是为了被人从里面推开而存在的。
“你的意思是,何况是从消防通道走的?”李航宇问。
“我不确定,”林冰薄说,“但这是一个没有被彻底排除的可能性。警察查了监控,搜了楼,检查了门锁,没有找到他离开的证据。但如果他从消防通道离开,监控不会拍到,门锁检查不出异常,整栋楼的搜查也只会覆盖楼内空间,不会覆盖楼外他可能已经走远的路。”
高晓寒拍了一下手,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午后听起来很清脆。“那就去看看那扇门。”
李航宇还想说什么,高晓寒已经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但那个仰视的角度没有削弱她的气势。
“你带我们上去,”她说,“从侧门进去,不经过大厅。你不是说一楼的消防通道门可以从里面开吗?我们从那进去。”
李航宇看着她,又看了看林冰薄。林冰薄把笔记本收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好,单手拎着包带,站在水杉树下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劝说,只是等着。
李航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他转过身,沿着八号楼北侧的那条小路往东头走。高晓寒跟上去,林冰薄走在最后面。
八号楼的东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一些杂物,几辆废弃的自行车,几个破旧的花盆,一堆落满了灰的纸箱。东墙的尽头就是那扇消防通道的门,绿色的铁门,上面刷着白色的“消防通道禁止占用”几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门上挂着一把挂锁,锁身上有一层薄锈,看起来很久没有人碰过。
李航宇走到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四下无人。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推了一下。门没有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锁着。”他说。
高晓寒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不是说可以从里面开吗?”
“是从里面开。”李航宇说,“从外面推不动。”
林冰薄走到门前,弯下腰看了看门锁。挂锁的锁扣穿过两个铁环,铁环焊接在门框和门扇上,焊接点已经有些生锈了。她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锁扣,挂锁晃了晃,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那就从里面开。”她说。
李航宇愣了一下,“我们怎么进去?”
林冰薄直起身,看着那扇门。“等。”
“等什么?”
“等人从里面出来。这扇门是消防通道,平时没有人走,但总有人会走错,总有人会好奇,总有人会推开它看一眼外面是什么。只要有人从里面打开这扇门,我们就可以进去。”
高晓寒看着她,“你就这么确定会有人开?”
林冰薄没有回答。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收回去。她走到楼东头的那片空地上,找了一块比较干净的台阶坐下来,把褙子的下摆拢了拢,双腿并拢侧放,看起来像是来野餐的,不是在等一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李航宇和高晓寒对视了一眼。高晓寒耸了耸肩,走到林冰薄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抽了一张垫在台阶上。李航宇站在原地又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走过来,没有坐,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校园里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远处篮球场上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咚,咚,咚,节奏很慢,大概是一个人在练习运球。操场方向传来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一声长,两声短。教学楼的窗户里有人在放英语听力,声音被距离和风磨损得只剩下嗡嗡的底噪,听不清单词,只听得见语调在起伏。头顶上有鸟在叫,叫一声停一会儿,像在等谁回应。
林冰薄闭上眼睛,不是睡着了,是在听。她把自己调到一种写小说时才会进入的状态,那种状态里所有的细节都会自己浮上来,不是你去找它们,是它们来找你。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
那扇门忽然动了。
不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那种动,是从里面被推了一下,门板微微向外凸出一个弧度,然后又缩了回去。像是有人在门后面犹豫,想推开又不敢。过了几秒,又推了一下,这次凸出的弧度比上次大了一点,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光线很暗,是从走廊里透出来的日光灯的白色光芒。
然后那扇门被彻底推开了。
一个男生从门里探出头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提着一个垃圾袋。他大概是来扔垃圾的,宿舍楼每层都有垃圾桶,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绕到了消防通道这边来。他推开门往外走了两步,看见了空地上坐着的两个女生和旁边靠墙站着的李航宇。
他愣住了。
林冰薄睁开眼,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足够让人不觉得她是个危险人物。
“同学,”她说,“这门是从里面开的对吧?”
那男生眨了眨眼,有点茫然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林冰薄站起来,拍了拍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门前,侧身从他旁边走过,进了消防通道。高晓寒反应更快,在她站起来的同时就已经跟上了。李航宇最后,经过那个男生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没事,我们是来找人的”,然后也进去了。
那个男生提着垃圾袋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三个人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放,转身走了。
消防通道里很安静。楼梯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台阶,边角被磨得圆润,踩上去不会发出声响。墙面上刷着白色的乳胶漆,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每隔几级台阶就有一个小小的通风窗,窗户开着,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梧桐树叶和泥土的气味。
李航宇走在最前面,带着她们往上走。他的脚步很快,但在每层的楼梯转角处会停一下,等她们跟上。林冰薄注意到他在每一个楼梯转角都往走廊里看了一眼,不是在找什么,是在确认这一层还是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他们走到四楼。走廊很长,两边的宿舍门都关着,走廊顶上的日光灯亮着,白光打在地砖上,反光很强,让整个走廊看起来比实际更空旷。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泡面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男生宿舍特有的气味,混合了汗味、洗衣粉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甜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