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得那个声音。她今天下午听这个声音说了整整一下午的话,从咖啡馆到宿舍楼,从宿舍楼到校门口,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李航宇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手机被转手递了出去。然后那个声音变得更清晰了。
“喂,你是林冰薄吧。你还那个学校吗,你上车上的太急了,下午我还没说完,打你电话打不通。我想起来一件事必须告诉你,刚刚打电话跟何芷说了。正好看到她在跟你通话,我现在赶紧告诉你……”
林冰薄没有回答。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手机壳的缝隙里。她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身边的李航宇。
李航宇正侧着脸跟高晓寒说话,说的是“你帮我打个电话试试”。他的表情很正常,眉头皱着,嘴巴微微嘟起,是那种手机坏了之后的正常烦躁。高晓寒也正常,她正在翻自己的通讯录,嘴里嘟囔着“我打给谁好呢”。
但林冰薄注意到一件事。
李航宇的眼睛。
他在跟高晓寒说话,但他的目光不在高晓寒身上。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冰薄身上,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移开过。那目光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注意根本感觉不到,但它就在那里,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连着李航宇的眼角,一头缠在林冰薄的身上,不紧不松,刚刚好够让人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发现它的存在。
高晓寒翻完通讯录,抬起头,顺着李航宇的视线看过去。她看到林冰薄正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脸色比刚才白了很多,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嘴唇的颜色也淡了,几乎要和皮肤融为一体。
高晓寒的目光在林冰薄和李航宇之间来回移动了一轮,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带点酸味,嘴角翘起来一半又压下去一半,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橘子。
“你干嘛一直盯着人家看?”
李航宇愣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从某种状态里拽了出来。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目光从林冰薄身上移开了,移到高晓寒脸上,又移到地面上,最后又移了回来,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指南针。
林冰薄感到一阵寒意。
那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身体里面升起来的,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渗,像有人在她体内打开了一扇通往冬天的小门。门开了,冷风灌进来,灌进她的血管,灌进她的骨髓,灌进她的每一个细胞。她的手指开始发麻,指尖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着,又麻又疼。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用力握了握,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李航宇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前一秒他还站在两步之外,侧着身子,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后一秒他已经贴到了她面前,那张脸离她的脸不到一拳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分叉,近到她能闻到他卫衣上洗衣液的味道,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两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双手的力气大得不像人类。林冰薄觉得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两根铁棍夹住了,不是夹,是碾压,是从两侧向内施加的、持续的、不容拒绝的力道。她的喉软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老旧的木门被风吹动时铰链发出的呻吟。气管被压扁了,空气被截断了,肺里储存的氧气在一瞬间变成了奢侈品,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吸一根被堵死的吸管。
她本能地去掰那双手。指甲陷进李航宇的手背,划出一道道血痕,那些血痕先是白的,然后慢慢渗出血珠,最后血珠汇成细流,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但那双手纹丝不动,像焊死在她脖子上的一副铁钳,铁钳的齿已经嵌进了皮肉里。
李航宇的声音变了。不是音色变了,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像从地底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泥土和岩石才传到地面上来的。
“只要杀了你,一切都能结束了。”
他的眼眶发红。不是哭过之后的那种红,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那些血丝从眼角向瞳孔蔓延,像干涸的河床在地面上开裂。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瞳孔深处往外渗透的红,像有血液在虹膜底下燃烧,把原本棕色的眼睛烧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红色。
“何况不会死,何芷不会死,高晓寒也不会死。”
他念出这些名字的时候,语气不像在威胁,更像在祈祷。每念一个名字,他手上的力气就大一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反复确认自己还握着什么东西,握得越紧,就越怕松开。他念完了三个名字,嘴唇还在微微动着,像在念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的名字,只是没有声音发出来。
林冰薄的视野开始模糊了。路灯的光在眼前碎成无数个光点,那些光点先是挤在一起,然后慢慢散开,像被打散的萤火虫,在黑暗的幕布上画出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弧线。校门口的石柱变成了两根灰色的柱子,闸机变成了一排模糊的方块,高晓寒的背影变成了一团分不清轮廓的暗色。
她听到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闷闷的,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厚厚的积雪里,没有回响,没有余音。然后是何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一层膜,听不真切,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在听人说话,能听到声音的存在,但听不清声音的内容。
高晓寒倒在了地上,她腿软了。
她的膝盖先碰到了地面,然后整个人瘫坐下去,两只手撑在身后,手掌压在碎石子路面上,石子硌进她的掌心,她没有感觉。她仰头看着李航宇的背影,那个她熟悉的、高大的、总是走在她前面的背影,此刻站在路灯下,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高墙,把所有的光和风都挡住了。
她的嘴张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她的眼泪先于声音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地砖上,碎成更小的水珠,那些水珠又在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湿痕,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
林冰薄的意识在模糊和清醒之间来回摆荡。她的大脑在缺氧的状态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像一台即将断电的电脑在做最后的存档,把所有的文件一个一个地打开、保存、关闭。
她想到了何芷,想到了何芷坐在她书房地板上说“我没有放弃”时的表情。她想到了玻璃柜里那件还没做完的柳七娘官服,袖口的银线只绣了一半,针还别在布料上。她想到了很多不该在临死前想的事情,比如她的小说还有两章没写,比如她答应给何芷做的那件沈九九外袍的料子还压在箱子里,比如冰箱里还有半盒她妈昨天买的草莓,再不吃就要坏了。
高晓寒这时动了。
她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手指在包里乱摸,摸到了钥匙,摸到了纸巾,摸到了充电宝,最后摸到了一件硬物。那是一把剪刀,不锈钢的材质,刀刃不长,只有巴掌大。她上午午在宿舍帮李航宇拆快递时顺手放进去的,一个快递箱子封得太紧,她用剪刀划开了胶带,然后随手把剪刀丢进了包里,忘记拿出来了。
她没有犹豫。握着剪刀从地上爬起来,动作笨拙但很快,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最后炸开全身的毛,龇着牙,竖起尾巴,所有能用来防御的东西都用上了。她朝李航宇的脖子刺了过去。这一刺不漂亮,不专业,甚至可以说很丑。手臂伸得太直了,手腕的角度也不对,刀刃没有垂直地切进去,而是斜着划开了一个口子。但那一刺的力量很大,大到刀刃没入皮肤后又被骨头卡住,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像折断了一根细树枝。
李航宇的手慢慢松开了。像一台机器的开关被一寸一寸地关掉。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林冰薄的脖子上离开,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最后是食指和拇指,合拢又张开,像在弹奏一首没有声音的曲子。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高晓寒。
他的脖子上插着一把剪刀。刀柄露在外面,不锈钢的表面在路灯下闪着银白色的光,上面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血从伤口渗出来,先是一滴,然后是一小股,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流过他的肩窝,把他的深蓝色卫衣领口染成了一大片暗色。
高晓寒的手还保持着握剪刀的姿势,手指僵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微微弯曲着,像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指甲上沾了血,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碎屑。她看着李航宇,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嗒嗒声,眼泪糊了满脸,把她的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像人声了,像某种小动物被踩住了尾巴时发出的那种尖锐的、破碎的、让人心脏发紧的声音。
“李航宇,你,你怎么了。”
李航宇看着她。眼睛里那层红色淡了一些,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慢慢退下去,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好像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一口气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又从鼻孔里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