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重回宿舍

作者:噩梦无泣 更新时间:2026/5/21 21:44:45 字数:3139

林冰薄没有浪费这片刻的空隙。

她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吸气,空气涌进喉咙,像刀片一样刮过每一寸受伤的黏膜,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右腿,一脚踢向李航宇的两腿之间。这一脚准头不算好,偏了一点,但力量很足,足到她自己的大腿肌肉在发力的一瞬间发出了尖锐的酸痛。李航宇闷哼一声,身体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中腹部的虾。他捂着脖子踉跄了两步,膝盖撞上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整个人歪倒在一旁。

林冰薄转身就跑。

她的跑姿很难看。步子大而乱,鞋底拍在地面上发出啪啪的响声,像有人在用手掌拍打水面。脖子上的掐痕在奔跑中开始泛出青紫色,一圈一圈的,像戴了一条用淤青串成的项链。喉结每吞咽一次都带着尖锐的疼痛,像有人在她喉咙里塞了一块碎玻璃,一吞就往下滑一寸,一滑就割一刀。她没有回头看,她不敢回头看,她怕一回头就看到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还跟在后面。

她跑过校门口的石柱,石柱上贴着褪色的海报,海报上的人脸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色块。她跑过闸机,闸机的红灯还亮着,嘀了一声,像在跟她告别。她跑进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主干道,梧桐树的叶子在脚下被踩得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窃窃私语,声音很轻很密,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砂纸。路灯的光一明一暗,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一个不停被扯动的皮筋,皮筋的一端系在她脚踝上,另一端系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跑了大概二十米,她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跑不动了,是因为她看到了四周的景象。

校门口的空地上,路灯亮着。灯柱一根一根地立在路边,每一根灯柱顶上顶着一盏白色的灯,灯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光晕与光晕之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些黑暗不是普通的天黑,是一种有质感的、厚重的、像液体一样粘稠的黑暗,你看过去会觉得自己的目光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弹不回来。

没有人。

校门口的石柱还在,闸机还在,地上林冰薄手机摔碎的碎片还在,那些黑色的塑料片和玻璃碴子散了一地,在路灯下反射着细碎的光。高晓寒刚才坐过的地方,地面上还有一小片水渍,是她的眼泪留下的。所有的东西都在,所有人都不见了。

那个瘫坐在地上哭泣的高晓寒不见了。那个倒在血泊中脖子上插着剪刀的李航宇不见了。那个在电话里焦急呼喊的何芷的声音也消失了。整条街上只剩下林冰薄一个人,和那些永远不会熄灭的路灯。

路灯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校门口,像舞台上的追光灯打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

林冰薄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冷空气灌进被掐伤的喉咙,像有人在她的气管里灌了一瓶风油精,凉得发疼,疼得发麻。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骨的边缘,指节发白。她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像一台过热的电脑,风扇呼呼地转,所有能调用的资源都被调动起来了。

她想到了何芷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今晚零点,何况的宿舍会出现异变。”

她想到了何芷说是李航宇告诉她的。

她想到了电话那头另一个李航宇的声音。

一个在李航宇身边,一个在何芷身边。两个李航宇,同时存在,同时说话,同时叫她。一个掐着她的脖子说要杀了她,一个在电话里问她在哪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八号楼的方向。从校门口到八号楼,走主干道大概要十分钟。她脚下是满地的梧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她开始走了,不是跑,是走。跑步会让她的呼吸更急,会让她的喉咙更疼,会让她的判断力下降。她需要保持清醒,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手机已经不在了,掉在校门口的地上摔碎了。但她心里大致有数,从校门口跑出来到现在,最多过去了两三分钟。距离零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她要做什么。她要等到零点,去404宿舍,去看那个“异变”到底是什么。

她加快了脚步。鞋带松了一只,在脚边甩来甩去,像一条烦躁的小蛇。她没时间停下来系,也没法弯腰,因为弯腰会压迫到脖子上的伤口,会让那圈淤青被衣领摩擦得更疼。她就那样拖着一条松开的鞋带走着,鞋带尖偶尔被另一只脚踩住,整个人就往前踉跄一下,稳住,继续走。

校门口到教学楼区的这段路,白天走的时候觉得挺短的,几分钟就走完了。现在走起来却觉得无限漫长,像有人在路的另一头不断把它往后拉,你走一步,它退一步,你永远到不了尽头。路两边的教学楼都是黑的,窗户像一排排闭着的眼睛,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也看不到里面有没有光。

她走过了十字路口。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还在正常工作,红灯绿灯黄灯交替闪烁,节奏稳定得像个永不疲倦的节拍器。但路上没有车,没有行人,没有流浪猫狗,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红绿灯在那里亮着,像是在对空气展示它的工作态度。

她走过了那片种满水杉的生活区小路。水杉的枝干又高又直,像一排排竖起来的肋骨,树与树之间的间距很均匀,影子投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道等距的黑色条纹。她就在这些黑白相间的条纹之间穿行,像一条在斑马线上游动的鱼。鞋带还在甩,甩得越来越快,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绳子。

就在她跑到八号楼东头那片空地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不急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样,像节拍器在打点。不是跑,是走,是那种笃定的、知道自己一定会追上的走。每一步踩下去都很有力,鞋底和地面接触发出闷闷的声响,那声响不大,但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远到让人觉得整个校园都在跟着那个节奏轻微震动。

林冰薄回头看了一眼。

李航宇站在水杉小路的尽头。路灯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根黑色的矛尖,矛尖的顶端直直地指向她站着的地方。他的脖子是完好的。剪刀不见了,伤口不见了,连那条细细的红线都不见了。深蓝色卫衣的领口上还沾着血,那些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的硬块,像旧衣服上洗不掉的污渍。

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那种悲伤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淌过他的脸颊,挂在他的下巴上,在路灯下泛着微光。他的眼眶是湿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就那么挂在眼眶边缘,悬着,像随时都会落下来但始终没有落下来的雨滴。

他没有喊她,也没有加快脚步。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着,朝着八号楼的方向,朝着林冰薄的方向。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目标明确,路径单一,不会因为任何干扰而改变。

林冰薄转过身,拼命跑进了八号楼东头的消防通道入口。

那扇绿色的铁门下午被那个扔垃圾的男生打开后,就一直没关上。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走廊的白色灯光,那灯光很白很亮,像医院的急诊室。她推开门,冲了进去,铁门在身后弹回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鞋底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钉钉子。她一步三阶地往上爬,四楼,三楼,二楼,四楼。她跑得太快了,快到好几次差点在楼梯拐角处滑倒,手撑住了扶手,手掌被扶手上的铁锈磨得生疼。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喉咙里的痛感从刀割变成了火烧,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吞咽一块烧红的炭。她的双腿开始发软,大腿肌肉在连续冲刺后出现了轻微的痉挛,像有人在她腿里埋了两根即将断裂的橡皮筋。小腿肚也在抖,抖得她好几次踩楼梯的时候都觉得要踩空了。

李航宇的脚步声还在身后。

那声音不紧不慢地响着,从消防通道的入口处传上来。他在走楼梯,一步一步地走,不急不躁,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放大了很多倍,一下一下地撞在水泥墙上,又从墙上弹回来,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回响。那回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把她自己的脚步声淹没了。

林冰薄冲上四楼,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跑进走廊。

走廊很长。日光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白色的地砖上,白色的墙壁上,白色的天花板上,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分不清方向。走廊两边的宿舍门都关着,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和门贴,那些颜色在白色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失真,像褪了色的旧照片。她跑过一间又一间宿舍,门上的号码牌从420跳到418,从418跳到416,数字越来越小,她的目标越来越大。

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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