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苏家

作者:噩梦无泣 更新时间:2026/6/5 20:23:05 字数:2471

“谢谢季掌门。谢谢严师兄。”她说着,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弯腰的幅度很大,大到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

季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张文雅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一按不重,但稳,像一个人在波浪里伸出手,按住了另一只浮在水面上的手,不是要把那只手拉起来,只是让它知道,这里有一个人,还在。

严明站在旁边,双手垂在身侧,姿态很端正。他看着张文雅弯下去的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我会继续找。”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一圈细细的涟漪。但张文雅听到了。她直起身,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眼眶里的红色不是哭出来的那种红,是血涌上来的那种红,像一个人在很冷的风里走了很久,眼眶被风吹红了,但眼睛还是干的。

林冰薄把她拉回椅子上坐下,把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推过去。张文雅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已经凉透了,油花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她不介意,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放下碗的时候,嘴唇上沾着一圈油光。

季然在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搭在桌沿上。她的坐姿很随意,背靠着椅背,两条腿在桌下伸直了,脚踝交叉。但她的眼睛不随意,那双眼一直在看着张文雅,看着张文雅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像在读一本写得很密的书,每一页都读得很慢很仔细。

“严明说的那个地方,玉青洲东边的渔村,我早年去过。”季然开口了,语速不快,像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那个村子叫渡口村,紧挨着玉江。江面很宽,水流急,对岸就是乱葬岗。村里人大多以打鱼为生,也有人专门做摆渡的生意,摆渡的人家都姓苏。那个老渔民说的苏船家,应该就是那几家人中的一个。”

张文雅的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紧。她的指甲陷进手背的肉里,在皮肤上压出一道道白印。

“渡口村离这里多远?”林冰薄问。

“走路两天,骑马一天,御剑大半天。”严明回答,“山路不好走,有一段要绕过一个断崖,骑马也快不了多少。”

林冰薄在心里算了一下。两天。如果她要去那个村子,需要两天的时间。她不是仙人,不会御剑,不会骑马,只能靠两条腿走。两天山路,对她现在的身体来说不是问题,但问题是,她去了之后要做什么。找一个姓苏的船家,然后呢。问什么。怎么问。

她把这些念头暂时按下,没有说出来。

食堂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色短褐的年轻弟子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几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一碟花生米。他把小菜摆上桌,朝季然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季然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她没有说话,其他人也没有说话。食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上铁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声音不大,但很持续,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山坡上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张文雅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腌萝卜很脆,咬下去咔嚓咔嚓的,那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显得很响,像是有人在用牙齿咬碎什么坚硬的东西。林冰薄注意到她咀嚼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用吃东西的动作来稳住自己,让自己的身体有事可做,不至于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严明刚才说的那些话上。

严明端端正正地坐在季然旁边,面前没有碗筷。他来之前就已经吃过饭了,这会儿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的。他的目光不时从季然脸上扫到张文雅脸上,又从张文雅脸上扫到林冰薄脸上,像一盏在三个点之间来回移动的灯,每个点都照到,但每个点都不停留太久。

林冰薄观察着他的动作。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剑磨出来的。腰上那柄短剑的剑柄被磨得很光滑,木头表面形成了一层包浆,颜色发红发亮,像一块被无数只手盘过的老玉。

“严师兄。”林冰薄开口了。

严明转过头看她,目光平稳,没有多余的探究。

“你在行舟门多久了?”

“十三年。”严明说,“我十二岁入的门。季掌门是我的引路人。”

十二岁。林冰薄在心里算了一下,严明现在二十五岁。十三年,从凡人修炼到赤仙,这个速度在玉青洲算是快的。但她想起宋惜瞳说过,他自己用了十年成为赤仙,在修仙界已被视为天才。严明用了十三年,在同龄人中已经算很不错的了。

“你见过玉青洲东边的乱葬岗吗?”林冰薄问。

严明点了一下头。“远远看过一眼。没靠近。那地方阴气重,普通人在里面待久了会生病。赤仙进去也待不了一天,体内的仙气会被阴气腐蚀。”

林冰薄在脑子里把那地方画了出来。阴气,腐蚀仙气,普通人进去会生病。这些信息被她一一存进笔记本里,和她今天看到的山兔、听到的夜枭叫、喝到的凉透的汤放在一起,都是拼图的小块。

“乱葬岗的形成各有原因。”季然接过话头,声音平淡,像在讲一堂课,“有的地方打过仗,尸骨无人收,久而久之就成了乱葬岗。有的地方闹过瘟疫,死了人来不及埋,就近堆在一起。还有的地方,是专门用来丢弃无主尸体的。”

她顿了顿,把嘴里的花生米咽下去,用筷子尾端点了点桌面。

“玉青洲东边那个乱葬岗,三种原因都有。打过仗,闹过瘟疫,后来就成了专门丢尸体的地方。江上的浮尸,路上的饿殍,没人认领的都往那里送。年深日久,地下的尸骨不知道堆了多少层,阴气重得连草木都不爱长。”

张文雅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夹着的那块腌萝卜悬在碗沿上方,油水滴下来,在桌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苏船家在那里做什么?”张文雅问。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凉,沉,带着一股被压抑了很久的力气。

“摆渡。”严明说,“乱葬岗在江对岸,没有桥。要去那里,只能坐船。苏家的人世世代代在那一带摆渡,不光渡活人,也渡死人。”

林冰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渡死人是什么意思?”

季然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搭在桌上。她看着林冰薄,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情绪,是某种更古老、更浑浊的东西,像一条河的河底被搅了一下,泥沙泛上来,河水就不再清澈了。

“玉青洲东边的乱葬岗,不是随便哪个船家都敢去的。”季然说,“阴气太重,寻常人靠近就头晕恶心,待久了会大病一场。但苏家的船不一样,他们在船上供奉了一尊水神像,据说能辟邪。苏家的船家身体也异于常人,能在阴气重的地方待很久不生病。有人说他们血脉里有什么东西,也有人说他们只是世代在那里摆渡,身体适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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