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为这个人感到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他只是一个在深夜还在跑车的司机,一个听到路边有人招手就会靠边停车的普通人。他有家人吗。有妻子吗。有孩子吗。他的最后一单生意是拉两个去××大学南门的年轻人,他永远不会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去那里,他永远不会知道那根手杖是从哪里来的,他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一辆在对面车道正常行驶的黑色轿车会突然越过实线,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速度撞上他的车。
何芷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她现在不能想这些。她现在什么都不能想。她只能做一件事。回答那个声音。
“你说,它说的是‘修仙世界’。”何芷看着李航宇。
李航宇点头。
“你信吗?”
李航宇沉默了。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只还睁着的眼睛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像一颗被点燃的星星。
“我信。”他说。“我信了三年了。”
何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掌上有好几道口子,是被碎玻璃割的,伤口不深,但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小小的地图。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干了的血痂把伤口和掌纹连在一起,变成了一些她读不懂的线条。
她想起林冰薄。林冰薄在电话那头的学校里,在那个何况消失的宿舍楼里,在一个有另一个李航宇的地方。林冰薄现在怎么样了,何芷不知道。她不知道林冰薄是死是活,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何况。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手机还在口袋里,但屏幕碎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她只知道林冰薄最后一条能听清的话是“你不是他”,对那个假李航宇说的。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不是想哭,是那种在冷风里站了太久,眼睛被风吹得发酸的那种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眨掉了。
“高晓寒怎么办。”何芷问。
李航宇的身体僵了一下。高晓寒。他的女朋友。那个在他最难的时候没有离开他的女孩。那个在他做噩梦的时候会从背后抱住他的女孩。那个在电话那头听到另一个他的声音、却没有挂断电话的女孩。
“她应该还不知道。”李航宇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她会知道。”何芷说。“她会打你电话。打不通。她会来找你。她会问你在哪里。她会哭着跑过来。”
李航宇没有说话。他把脸转向那辆燃烧的车,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他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慢了很多,血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在火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何芷伸出手,握住了李航宇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在冰箱里放了一整夜的石头。但他的手很大,大到能包住她的整个拳头。他慢慢收拢了手指,把她握紧了。
“我们得选。”何芷说。
李航宇转过头看她。那只还睁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犹豫,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一个在水底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他还在喘气,但至少能呼吸了。
“你选。”他说。
何芷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火在烧,烟在飘,远处有警笛声在靠近。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握着李航宇的手,感受到了他的脉搏。一下,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一样快,和他的呼吸一样深。
她张开了嘴。
那个声音还在等。
何芷和李航宇从地上站起来。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照亮了他们身上的伤口、干涸的血迹、烧焦的衣角。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棵在风中站了太久的树,枝干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色的光在天边闪烁,像另一场更远的火。
何芷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辆燃烧的出租车。司机还坐在里面,那根手杖还插在他胸口。他的脸已经看不清了,被火焰和烟雾遮住了,但那双眼睛还在,在火光中亮着,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李航宇。李航宇也看着她。
“我选。”她说。
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要稳。不是那种用力维持的稳,是那种沉到底之后自然而然就有的稳。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河底,水面上的一切风浪都跟它没有关系了。
她不知道自己选的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如果她不选,她可能会在剩下的时间里,用每一个清醒的瞬间去想,如果选了会怎样。
她选了。
手机从她口袋里滑了出来,摔在地上,屏幕朝上。那道蛛网状的裂缝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朵盛放的花,裂缝的中央,那两个字还在。
何芷。
她没有弯腰去捡。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放下了,就不必再捡了。
远处,警笛声已经响到了耳边。红蓝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道。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手电筒的光在夜色中晃动,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萤火虫。
何芷没有回头。
她握着李航宇的手,站在燃烧的车旁边,站在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年的世界的深夜里,站在一个她从未想过会站在的十字路口。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烟和火的味道,带着远处江水的气息,带着某种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那风很凉,吹在她的脸上,吹在她手上的伤口上,吹在她干涸的血痂上。
她没有发抖。
她抬起了头,看着那片被火光烧出一个洞的夜空。洞的那边,是星星。很多很多的星星,多得她数不清。有些星星很亮,有些星星很暗,有些星星在闪烁,有些星星安静得像睡着了。
她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了何况。何况在火车站没有回头看她,但她知道,他不是不想回头。他是不敢。他怕自己哭出来。怕自己哭出来之后,就走不了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也许不是。也许她还会再见到他。在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在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世界里,在一个她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时空里。
她不会说“我来了”。她只会说“我一直在找你”。
像她说的那样。
火还在烧。警笛还在响。风还在吹。
那个声音沉默了。
它在等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