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车门边，把手伸进去。李航宇还在原地，侧躺着，身体卡在变形的座椅和车顶之间。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有干了的血痂，把他上下睫毛粘在了一起。何芷的手碰到了他的肩膀，她用力拉了一下，他没有动。
她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有动。他的身体卡得太紧了，像嵌在石头里的化石。
火更大了。何芷能感觉到那股热浪从引擎盖的方向涌过来，扑在她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烤得卷曲。她的脸被烤得发烫，但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她又拉了一下。这一次李航宇动了。不是因为她的力气变大了，而是因为他在动。他在用力，在用他最后的一点力气，把自己从那片变形的金属里往外拔。他的手指抓住了门框，指甲陷进铁皮的缝隙里，指节泛白。他用那只手把自己往外拖了几寸，然后他的手臂开始发抖，像一根被压得太久的弹簧，在即将断裂的边缘颤抖。
何芷抓住了他的手腕。她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整个人的重量往后倒。李航宇的身体从车厢里滑了出来，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何芷的后背着地，摔得很重，肺里的空气被挤了出来，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李航宇压在她身上，他的头抵着她的下巴，她能闻到他头发里的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让她想吐，但她没有吐，她只是抱着他，紧紧地抱着他，像抱着一个从水里捞起来的溺水者。
火舌从车窗里窜了出来。火势蔓延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几秒钟前还只是一小簇火苗，现在整辆车的前半截都被火焰吞没了。橙红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通亮，把两个人影子投在地上，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一动不动的人影。
何芷听到了脚步声。有人在往这边跑，不止一个。有喊叫声，有惊呼声，有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像一把剪刀划破了夜空。但这些声音都离她很远，远到她觉得自己是在听一场发生在另一个城市的事故的录音。
她只在乎一件事。李航宇还在呼吸。他的胸腔在她怀里一起一伏，一起一伏，频率很快，但很稳定。他的心跳从她的肋骨传过来，咚咚咚的，像一个在黑暗中敲鼓的人。鼓手没有停，鼓声没有断。
何芷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累到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火光照在她脸上，透过她薄薄的眼皮，把她眼前的黑暗染成一片橙红色。那片橙红色在晃动，像有人在她的眼皮外面放了一面被风吹皱的湖。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突然的，是缓慢的，像潮水涨上来，先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漫。脚趾没有了知觉，脚掌没有了知觉，脚踝、小腿、膝盖。那潮水是温暖的，不是冷的，温暖到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被淹没。
在黑暗吞没她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身体里面来的。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深处渗透出来的。那个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只有信息。像一台机器在读取什么数据时发出的提示音，平板的，均匀的，不带任何修饰。
“任务已开始。请选择是否邀请何芷与高晓寒进入修仙世界。”
何芷听懂了每一个字，但她不理解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不是因为她的脑子转不过来，而是因为她的大脑已经拒绝接收任何需要思考的信息了。她的大脑在那一刻只有一个任务，保护她自己，不被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摧毁。它把所有的信息挡在了外面，只留下了最基础的、最原始的、维持生命所需的指令。
呼吸。心跳。不要松手。
李航宇动了一下。他的头从何芷的下巴上抬起来，何芷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了她的脸颊，痒痒的，像蝴蝶的翅膀。他的手从她的腰侧移到了她的肩上，用力撑了一下，把身体从她身上撑了起来。
何芷睁开眼睛。李航宇跪在她旁边，低着头，看着她的脸。他的脸上全是血，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流，滴在她的衣领上。他的左眼皮肿了，眼眶周围青紫一片，把那只眼睛挤成了一条缝。但那只还睁着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油灯，火苗不大，但稳，风吹不灭。
“你也听到了。”李航宇说。不是问句。他知道何芷听到了。何芷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个答案。
“那是什么。”何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我不知道。”李航宇说。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那种颤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何芷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冷静。那种冷静不是来自勇气，而是来自一个更深的、更黑暗的地方。一个人在经历了某种东西之后，恐惧已经耗尽了自己，剩下的只有一种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平静。
“但我知道一件事。”李航宇说，“那边有一个我。这边也有一个我。那个声音问我，要不要让你和高晓寒去那边。”
何芷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声，像一把锁被打开了，又像一把锁被锁上了。她分不清是哪种。
“它在邀请你。”何芷说。
“它在邀请你们。”李航宇纠正道。
火还在烧。整辆车都着了，橘红色的火焰从每一个窗口窜出来，把夜空烧出了一个洞。烟很大，黑色的，浓稠的，像一条竖起来的河，流向天上。那根雕着模糊动物的手杖还插在司机的胸口，杖头在火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何芷慢慢地坐了起来。她的身体很重，像被灌了铅。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她用尽全力去完成。她坐起来之后，看到了那个司机。那个男人的脸已经不再朝着她这边了，也许是火烧到了什么东西，让他的身体又转了一个角度。但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还是那么散，像两颗没有倒影的黑玻璃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