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走到比赛席旁边的时候，程悦他们已经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按照赛后的流程，胜方要先去和对手握手。
苏辰走在最前面，韩寒和Moonlight跟在后面，程悦顺手理了理被头盔压乱的头发，这才和陈悠扬一起绕过比赛席。
对面的五个人还没有离开。
刚才使用卡莎的选手已经摘下头盔，却没有立刻起身，只靠在椅背上缓了几秒。旁边的辅助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坐直身体。
打野低着头揉了把脸，听见脚步声靠近，也跟着站了起来。
刚刚结束的是一场三比一。
但真走到对方面前以后，谁也没有表现得太兴奋。
程悦对这支队伍其实不算陌生。
决赛之前，苏月整理过不少资料。除了英雄选择、前期路线和几场有代表性的录像以外，其中还有一部分是这几个人一路打到帝都之前的经历。
他们没有俱乐部背景。
五个人最初也不是固定队友，是地区选拔确定时间以后才陆续凑到一起。训练的地方是临时租下来的房间，设备大多是自己带过去的，其中两个人白天还有工作，很多时候只能等到晚上才能把人全部凑齐。
没有教练，也没有专门负责联系训练赛的人。
想找水平差不多的队伍练习，就自己去问；录像打完了，也只能五个人围在一起一点点看。
就是这样的条件，他们先从地区赛里打了出来，随后来到帝都。
三十二支队伍。
十六强。
八强。
四强。
最后一直走到今天。
这当然不是什么运气。
只是决赛终究要分出一个第一。
苏辰已经走到对方比赛席前。
赛后握手本来也不是什么适合长聊的地方。两边的人依次伸手，偶尔拍一下肩膀，大多只是一句“恭喜”或者“辛苦”，随后便从彼此身边走过。
刚才在游戏里恨不得抓住一点机会就往死里打，现在真正面对面，反而没什么可说的。
苏辰一路走得很快。
轮到韩寒的时候，对面的打野却稍微停了一下。
两个人刚碰过手，对方便苦笑了一声。
“最后那波真难受。”
韩寒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大龙附近那一次。
“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没了。”
对方摇了摇头，随后又笑起来。
韩寒也没继续往下说，只拍了拍他的手臂。
“下次再打。”
“行。”
两个人很快错开。
Moonlight那边就更简单了，只和人握手互相说了句辛苦。
陈悠扬经过时，对面的辅助倒是主动和他碰了一下拳。两个人今天在下路斗了四局，这时候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却谁也没有再提刚才的比赛。
真正值得说的东西，四局里基本已经打完了。
程悦走在最后。
一路过去，她也没怎么停。
“恭喜。”
“谢谢。”
“打得不错。”
“你们也是。”
直到快走过最后一个位置，身后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
“程悦。”
她回过头。
刚才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的那名选手已经走了过来，对方脸上还有些疲惫，情绪倒已经平静了不少。
“第四把那个烬，我是真没想到。”
程悦看了他一眼。
“我一开始也没准备拿。”
“难怪。”
对方笑了一下，“前三个Ban位全给下路了，结果还是棋差一筹。”
“差不多吧。”
程悦也没往下解释。
两个人今天已经在下路碰了四场，有些东西没必要站在这里重新说一遍。
对方松开手，停了一下。
“乙级联赛见。”
“好。”
程悦点了点头，跟上前面的队友。
今天输了决赛，不代表他们这几个月的努力全部白费。
在进入决赛的时候，两支队伍其实就已经拿到了下一赛季乙级职业联赛的资格。
今天以后，他们还会再见。
到时候谁输谁赢，自然是另一场比赛的事。
握手结束，对面的五个人这才从比赛席里走出来。
他们先来到舞台前方，站成一排。
随着五个人一起弯下腰，观众席里很快响起了一阵掌声。
不是零零散散的几声。
从前排开始，一直连到场馆后方，持续了很久。
程悦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重新直起身。
观众席里还有人在喊他们的队名。
几个选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挥了挥手，这才跟着工作人员从舞台另一侧离开。
等中间重新空下来，工作人员才朝CD战队的几个人招了招手。
“这边，往前一点。”
轮到他们了。
程悦跟着几个人来到舞台中央。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第一次真正把注意力从比赛里完全抽出来。
之前坐在比赛席，灯光大部分落在场地中央，观众席始终只是视野边缘一片模糊的人影。现在比赛结束，场馆里的灯重新亮起，一排排座位终于看得清楚了许多。
前面还有不少人站着。
有人举着CD战队的队标，也有人拿着写有几个人ID和名字的应援牌。
苏辰的。
韩寒的。
Moonlight和陈悠扬的也都有。
至于她自己的——
程悦往左边看了一眼，又往右边看了一眼。
好像确实多得有点明显。
最前面甚至有人举着一块很大的牌子，上面除了她的名字，还画了一个明显不知道从哪里截下来的Q版头像。
程悦忍不住多看了两秒。
就在这时，身后的大屏幕切到了现场镜头。
她的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上面。
观众席里刚刚才平静下去一点的声音，又突然高了起来。
“一剑！”
前排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很快，附近也有人跟着喊了起来。
“一剑！”
她听见自己的游戏ID，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镜头正好还没切走。
四局比赛下来，她原本整理好的长发已经有些散了，几缕贴在脸侧。程悦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随意，大屏幕却把这一幕完整地放大到了所有人面前。
场下又响起了一阵明显不同于刚才的起哄声。
观众席后排，一个男生原本还在和朋友讨论最后一波团战，这时候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视线抬头。
“怎么了？”
男生盯着大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我以前看她直播，怎么没觉得这么夸张？”
“你现在才知道她长什么样？”
“不是这个意思。”
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能又看了一眼。
“现场跟直播真不一样。”
朋友顿时乐了。
“你看的是大屏幕，也不算现场。”
“……”
男生想了想，发现好像还真没法反驳。
另一边几个女生早已经把手机举了起来。
“刚才那一下拍到了没有？”
“拍到了。”
“发我。”
“等会儿。”
“你别又拍糊了。”
“我录像呢，怎么糊？”
舞台上的几个人很快按照工作人员的提醒站好。
主持人重新来到中央。
“首先，请CD战队的五位选手，向今天来到现场支持他们的观众致意。”
几个人往前站了一步。
随后一起弯下腰。
掌声几乎同时响起。
程悦低着头，还能听见前排有人在喊CD战队的名字。
开始只是几个人。
慢慢地，更多声音跟了上来。
等五个人重新直起身时，已经能清楚听见场馆里一阵接一阵的队名。
“CD战队牛逼！”
“CD战队牛逼！”
程悦抬起头，看着台下。
最开始组这支队伍的时候，当然没有这些。
没有比赛场馆，没有坐满的观众，也没人会举着他们的名字站在台下。
那时候摆在几个人面前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队伍刚组起来。
先找比赛。
拿到进入职业体系的资格。
然后再往上打。
当时说出来不过几句话。
现在回过头去看，已经打了这么久了。
主持人等台下的声音渐渐落下，才重新举起话筒。
“从各赛区的选拔开始，到来自全国各地的三十二支队伍齐聚帝都，再到今天最后的决赛，本届全国职业联赛选拔赛，也终于迎来了最终结果。”
身后的大屏幕暗了下来。
一段不长的赛事回顾随后出现。
不同赛区的画面快速闪过。
来到帝都以后，三十二支队伍的队标一同出现在画面里。
随着比赛进行，一个个名字暗下。
十六强。
八强。
四强。
直到最后只剩两个。
今天决赛里的几个片段紧跟着闪过。
最后，画面停在了那座破碎的主水晶上。
随后全部淡去。
大屏幕中央只留下最终比分。
3：1。
CD战队的队标缓缓出现在上方。
主持人的声音也随之传遍整个场馆。
“让我们再次恭喜——”
“CD战队！”
“获得本届全国职业联赛选拔赛冠军！”
话音落下，舞台两侧的灯光同时亮起。
掌声和欢呼重新响了起来。
主持人的声音还没有停。
“同时，按照赛事规则，本届比赛最终进入决赛的两支队伍，也将正式获得下一赛季乙级职业联赛的参赛资格！”
“恭喜两支队伍，正式进入职业联赛！”
这一次掌声并不只属于CD。
已经走到舞台一侧的另一支队伍也停下脚步，朝观众席挥了挥手。
苏辰站在程悦旁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半年。”
程悦没听懂。
“什么？”
“你真忘了？”
苏辰看着她，“刚组队的时候，你不是说过，最快半年就能去职业赛场混一混？”
程悦愣了一下。
记忆倒是真的被他翻了出来。
那时候队伍才刚刚凑齐，连后面的比赛要怎么走都还没有完全确定。
她确实说过这么一句。
那时候队伍才刚组起来，很多事情都还没定，她却已经随口把时间说到了半年以后。
程悦想起来以后，自己也笑了一下。
“还真差不多。”
苏辰看了她一眼。
“你当时说得跟真的一样。”
“现在不就成真的了。”
苏辰顿了一下，最后只能点头。
“行。”
没过多久，工作人员从舞台一侧把奖杯送了上来。
银色的杯身在灯光下亮得有些晃眼，底座也比程悦之前在照片里看到的宽不少。
苏辰第一个往那边看。
“还挺大。”
韩寒随口接了一句。
“等会儿你抱回去。”
“为什么？”
“你不是喜欢？”
“我看看都不行？”
两个人还没说完，主持人已经示意他们过去。
五个人只好围到奖杯旁边。
程悦伸手搭上杯身。
刚一碰到，她便知道这东西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轻。
陈悠扬就站在她右边。
工作人员在镜头外给出手势。
韩寒先喊了一声。
“来。”
几个人一起用力。
奖杯离开底座，被一点点抬过胸前。
下一秒，五个人同时将它举过头顶。
舞台两侧几乎同时传来轻响。
金色的彩带大片喷出。
灯光聚拢过来的瞬间，台下的声音也彻底盖过了主持人。
韩寒笑得最明显。
Moonlight平时没什么表情，这时候也一直抬着头。
陈悠扬抓着奖杯的一边，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它。
程悦也抬头看了一眼。
以前隔着直播和视频看别人捧杯的时候，似乎总觉得这个画面应该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感觉。
现在真正轮到自己——
手是真的酸。
她撑了一会儿，终于压低声音问陈悠扬。
“还要多久？”
陈悠扬差点笑出来。
“师傅，再一下。”
“重。”
站在另一边的苏辰正好听见。
“刚拿冠军你就——”
程悦瞥了他一眼。
“你一个人举？”
苏辰立刻闭嘴。
好在摄影师很快给出手势，五个人终于把奖杯放了下来。
苏月和其他工作人员随后也被叫上台。
接下来又是几轮合影。
五名选手。
整个队伍。
最后还有赛事方的工作人员。
拍到第三轮，苏辰脸上的笑已经有点僵了。
苏月站在旁边看见。
“笑一下。”
“我一直在笑。”
程悦看了他一眼。
“有吗？”
苏辰转过脸。
“你什么意思？”
韩寒第一个没忍住。
几个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摄影师正好在这时候按下快门，反而是这一张，比前面几张规规矩矩站好的合影自然得多。
再往后的职业联赛会遇到什么样的队伍，能打到哪一步，现在谁也不知道。
不过那都是以后再想的事。
至少今天，他们笑到了最后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