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以后，里面并没有立刻冒出什么东西。
电视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音量不算大，正在播放一档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反而把整间屋子衬得更加安静。
女人的哭声则来自更里面。
断断续续。
像是一直压着声音。
程悦没有急着往卧室走，先把客厅看了一遍。
这里和前面的戏院、直播间都不太一样。
没有满墙的眼睛，也没有那些一眼就知道是机关的东西，只是一间很普通的住宅。
鞋柜旁边放着两双拖鞋，茶几上还扔着半包吃剩的零食，沙发边搭着一件外套，墙上的日历停在几个月以前。
如果不是那阵哭声一直没有停，甚至看不出这里发生过什么。
高若柳走到电视旁边。
“这个能关吗？”
程悦按了一下遥控器。
没反应。
又按了一次。
屏幕里的节目依旧在继续。
“坏的？”
“应该不是。”
程悦正准备把遥控器放回去，电视画面突然卡了一下。
原本正在说话的主持人消失了。
屏幕上出现的，变成了现在这间客厅。
沙发。
茶几。
电视。
还有站在客厅中央的她们两个。
像是房间里还有第三台摄像机，正从某个角落拍着这里。
高若柳立即抬头往四周找。
“摄像头在哪？”
“没看到。”
程悦也转了一圈。
墙角没有，电视柜上也没有。
天花板同样干干净净。
可电视里的画面还在，但不是完全同步。
程悦往左走了一步。
电视里的自己隔了大概两秒，才做出同样的动作。
她停下来。
高若柳很快也发现了。
“有延迟。”
“两秒左右。”
程悦看着屏幕。
哭声还在卧室里。
两个人却谁都没马上过去。
经历完前面的直播录像，现在游戏里只要出现摄像画面，已经很难让人觉得它只是普通监控。
程悦盯了一会儿，电视中的客厅没有任何变化。
“先进去。”
高若柳点头。
卧室门没有关。
哭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程悦走到门口，终于看见了里面的人。
一个女人正背对着她们坐在床边。
长发散在肩后，身体微微弓着，双手捂住脸。
肩膀随着哭声轻轻发抖。
和她们一路追过来的嘉慧穿着一模一样。
高若柳压低声音。
“找到了？”
程悦没有回答。
任务栏里的找到嘉慧还没有消失。
如果眼前的人真是嘉慧，正常来说靠这么近以后任务至少应该有变化。
她往房间里面走了两步。
床边的人像是听见了。
哭声停了。
“阿海？”
声音很轻。
程悦脚步也跟着停住。
女人没有回头。
“是你吗？”
高若柳看向程悦。
程悦却忽然想起刚才那通没有说完的电话。
阿海最后一句是——
它会学。
后面被杂音切断了。
当时不知道在说什么。
现在再听见这道声音，意思似乎已经很明显。
程悦没有继续靠近。
她慢慢退回客厅。
高若柳也立刻跟了出来。
“怎么了？”
“先看电视。”
两个人重新看向屏幕。
两秒延迟以后，她们从卧室门口退出来的画面才刚刚出现。
可这一次，客厅里不只有两个人。
电视中的卧室门口，还站着一个女人。
嘉慧。
她已经从床上起来了。
身体几乎贴在程悦刚才站过的位置，脑袋却以一个很不自然的角度歪向旁边。
一直看着她们。
现实视野里，卧室门口明明什么都没有。
高若柳沉默了一下。
“果然不对。”
电视里的女人慢慢往前走。
一步。
两步。
距离她们越来越近。
程悦回头。
现实里的客厅依然空着。
再看电视。
那张脸已经快贴到她背后。
“走。”
她直接离开电视前。
高若柳跟着往旁边退。
电视里的女人却没有追。
她停在原地。
然后慢慢抬起了一只手。
指向卧室另一侧。
不是她刚才坐着的床。
而是衣柜。
程悦愣了一下。
高若柳也看见了。
“它在指东西？”
“不一定是它。”
程悦重新看向卧室。
如果坐在床边的那个不是嘉慧，那么电视画面里这个一直没有发出声音的人，反而未必是假的。
两个人重新走进去。
床边的女人仍旧坐在那里。
这次她没有哭。
只是低着头。
程悦没有靠近她，贴着另一侧直接走到衣柜前。
柜门锁着。
上面没有密码，也没有钥匙孔，只有一根从里面伸出来的黑色电线，一直连接到旁边墙上的插座。
高若柳蹲下来。
“又是电源？”
程悦也看到了。
她伸手握住插头。
床边的女人突然开口。
“别拔。”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
不再哭。
甚至连语气都变得异常平静。
“阿海就在里面。”
程悦转头。
女人依旧没有回头。
“你不想见他吗？”
这句话显然不是在对程悦说。
可她们现在占据的，正是录像里嘉慧的视角。
高若柳低声说道：
“要拔吗？”
程悦看着那根电线。
“拔。”
前面已经给过一次答案了。
这种东西通过摄像设备和屏幕存在，越是让她们继续看，越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插头被猛地拔下。
啪。
电视声音瞬间消失。
整个房间也跟着暗了一下。
床边的女人身体猛地僵住。
下一秒，她缓缓转过了头。
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光滑惨白的皮肤。
“跑！”
高若柳这一声几乎和程悦同时响起。
但这一次怪物并没有追上来。
它才刚刚站起，身体便开始像受到干扰的录像一样不断闪烁。
一帧还在床边。
下一帧已经到了门口。
再下一次出现，却只剩下半个身体。
耳边的哭声、电视里的笑声和之前直播间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幕声全部混在一起。
最后砰的一声。
彻底消失。
房间重新亮起。
被锁住的衣柜也自己弹开了。
里面没有阿海。
只有一台摄像机。
正是前面那块硬盘录像里出现过的那一台。
镜头已经裂了。
指示灯却还亮着。
旁边则放着一部手机。
屏幕上停着一段没有发送出去的语音。
程悦伸手点开。
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嘉慧，如果你看到这个，别再开那台摄像机。”
声音很急。
后面还伴着很重的喘息。
“我不知道它到底拍到了什么。”
“录像里出现的人会说我们说过的话，也会变成我们认识的人。”
“它会学声音，也会学人的样子。”
“但它离不开镜头。”
短暂的杂音以后，阿海最后说道：“把摄像机毁掉。”
语音结束。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高若柳看向柜子里的摄像机。
“这次总算说完整了。”
程悦也看着它。
一路玩到现在，事情基本已经串起来了。
阿海把那台在旧案现场拍过东西的摄像设备带了回来。
嘉慧随后用它继续直播。
镜头里的东西开始模仿观众、模仿她认识的人，甚至把她一点点拖进了录像。
之前那些互相矛盾的弹幕，也根本不全是真正的观众。
程悦伸手把摄像机拿出来。
游戏没有给她什么复杂的机关。
只有一个很简单的提示。
摧毁。
“砸？”
高若柳问。
“看来是。”
旁边刚好摆着一把沉重的金属摆件。
程悦拿起来，对着摄像机狠狠砸了下去。
砰！
第一下，镜头彻底碎开。
指示灯还在亮。
第二下。
机身裂开。
第三下落下的时候，红色指示灯终于熄灭。
整个游戏世界也在这一刻剧烈晃动起来。
电视突然自动开启。
屏幕里不再是客厅。
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
雪花中间，慢慢浮现出无数张脸。
阿海。
伶宜。
之前见过的那些人偶。
还有一路追着她们的六脚怪物。
最后所有画面都被同一张女人的脸盖住。
它张开嘴。
没有声音。
屏幕却从中间裂开。
刺眼的白光瞬间填满整个视野。
程悦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等她重新睁开。
住宅消失了。
她又站回了办公室。
高若柳就在旁边。
桌上的电脑已经关机。
那块折腾了她们几个小时的硬盘也彻底黑了下来，再也没有任何读取反应。
办公室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嘉慧从走廊里慢慢走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突然消失。
也没有变成什么东西。
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她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损坏的硬盘。
过了几秒，才轻声说道：
“阿海呢？”
没人回答。
剧情也没有让程悦做选择。
嘉慧像是已经从沉默中明白了什么。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后只是伸手，把桌上两个人之前找到的那张合照拿了起来。
画面慢慢暗下去。
一段简单的结局文字随之出现。
阿海没有再回来。
嘉慧在医院里醒来以后，无法解释自己失踪期间究竟去了哪里，只记得那段永远没有结束的直播。
那批二手摄影设备被全部封存。
损坏的摄像机也没有再被找到。
至于那场直播最后究竟有多少真正的观众。
没有人知道。
最后一行文字停留了几秒。
随后消失。
《港诡实录》
通关。
游戏音乐终于响了起来。
程悦看着眼前的两个字，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总算结束了。”
旁边很快传来高若柳的声音。
“几点了？”
“我看看。”
程悦把头盔摘下来。
宿舍的灯光重新落进眼里，一时间竟然比游戏里还亮得有些不习惯。
电脑右下角已经过了一点。
韩玉熙还坐在旁边。
她原本说只是看看，结果一晚上几乎没怎么挪地方，桌上的零食已经吃得只剩几个空袋子。
“终于打完了。”
“你怎么看起来比我们还累？”
程悦问。
“我看你们两个跑了一晚上，也很累的好不好。”
“你又没跑。”
“精神参与。”
程悦笑了一下。
高若柳也摘下头盔，第一件事就是把桌上的水拿起来喝了大半杯。
直播还没关。
通关画面出来以后，弹幕已经刷得飞快。
【通关】
【舒服了】
【今天居然真的打完了】
【主播下次继续播恐怖游戏】
【建议下一部难一点】
程悦刚好看到最后两条。
“想得美。”
弹幕顿时又多了一片。
【怕了】
【她怕了】
【鉴定完毕】
程悦看了几秒。
“激将法没用。”
“今天就到这。”
她说着已经把鼠标移到结束直播的位置。
弹幕立刻开始挽留。
【别啊】
【再聊十分钟】
【明天播吗】
【明天还有吗】
程悦想了想。
“有空再说。”
“困了。”
说完根本不给他们继续刷的机会，直接点了下播。
屏幕一下安静下来。
韩玉熙看着黑掉的直播间。
“你下得也太快了。”
“不然等他们替我决定几点睡？”
“也是。”
程悦关掉游戏，正准备把电脑一起关了，放在旁边的手机却震了一下。
她随手拿起来。
苏月。
【你还没睡】
程悦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对面很快回过来。
【刚看见你直播】
紧接着又是一条。
【明天下午两点，别忘了来一趟。乙级联赛的注册资料到了，还有基地的事情要一起定】
程悦靠在椅背上打字。
【知道了】
苏月：
【别睡到一点半】
程悦看着这句话，手指停了两秒。
【我什么时候睡到过一点半】
消息刚发出去。
对面直接回了一个问号。
程悦：“……”
旁边的韩玉熙听见她手机一直响，随口问了一句。
“谁啊？”
“苏月。”
“这么晚还找你？”
“明天战队有事。”
程悦把手机扣回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比赛刚结束的时候，她确实觉得一下子空了下来。
可现在看来，也空不了几天。
全国职业联赛选拔赛已经结束。
接下来等着她们的，才是真正的职业联赛。
程悦拿起换洗衣服往浴室走。
走到一半，她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高若柳。
“下次玩点正常的。”
高若柳问：
“什么叫正常的？”
程悦想了想。
“至少别老往脸上扑。”
韩玉熙顿时笑出了声。
程悦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
“最好是。”
浴室门很快关上。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而桌上的手机，又轻轻亮了一下。
苏月最后发来一句。
【早点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