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最难以主宰的时代就是现在。
林奥宇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在三年级的开学典礼上。
那时,他们坐在昏暗的大礼堂里,主席台上的灯光打在年轻的副校长由里曼特少将身上。
少将凌厉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半刻。
大气不敢出的他忽然觉得肩上一沉。
席恩的脑袋软绵绵地瘫在上面,微小的鼾声无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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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fore...
“周末把这个送到恩格尔中校府上。”
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里刹时鸦雀无声。
“……为什么是我!?”
“唉呀,恩格尔中校都唠叨了成千上万遍为什么席恩这么久没拜访她了。正好有机会你就去一下嘛。”
“但……但是……”
“她说已经给你准备了你最喜欢的黑森林蓝莓蛋糕和榴莲牛奶。”
“……”
少年白皙的脸上一阵青一阵黑一阵白,黑发上松垮垮的黑银绑带应景地滑到脚边的地上,响声清脆。
在胃和将要谈的条件之中做了翻来覆去的几轮思考后,少年黯淡地垂下了清澈的碧眼。
“可以……”
“那就拜托你了。”
“但是,我有条件。”
“……”
卡莱奥帝国七大元帅中之一,卡莱奥帝国皇家军事学校现任校长,帝国史上最受女性欢迎的高级军官之一,布雷·迪安利恩·由里曼特,现在正在心里形象全无地诅咒眼前一脸无辜的十五岁少年,帝国史上最年轻上尉之一,集年长女性宠爱于一身的席恩·拉兹安那尔·格林特——
在社交圈被称为“由里曼特最强劲情敌”的席恩,是由里曼特出生以来最头痛的谈判对象之一。
并不是因为他提出的条件有多刁难,而是因为——
“三个月无作业无任务假期。”
席恩耸耸肩,抬头万分纯洁地凝视着元帅的眼。
作为一个校长,学校里有这种学生……
还真是悲哀啊。
但是最悲哀的不是这一点。
“还有奥宇。”少年无辜地接了下去,“我需要的时候校长先生不准拦路。”
“不行……”但是这位硬汉每次到最后语气都会软得跟棉花没两样。
恩格尔中校那张美丽的臭脸实在能让一切花花公子心动不已然而望而却步……
几年前,恩格尔给这位年轻的元帅看的脸色似乎还不错。
但,那是在席恩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生日晚宴上之前。
那以后,拥有不凡美貌的由里曼特元帅在恩格尔中校的眼里也就一根葱的分量了……
往事总是伤感的。现实总是能让他气死的。
你不想上学就不要上!干嘛把林奥宇拖下水!?
没错,他奈何不了席恩的相当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这家伙是个天才,理论考试满分实操大牌到缺考都能拿满分的天才,之所以没办法提前毕业仅仅是因为缺勤过多。
没关系,十五岁的少年时间多得很,几个月才在学校呆一天也有一辈子时间给他慢慢耗——
就算没毕业,这种人才该怎么用还是会怎么用。
“天才是绝对不会被区区一张毕业证书吊死的。”这是林奥宇对好友最为公正的评价。
林奥宇可以算是近几届中由里曼特最为器重的学生之一。
如果不是被席恩拖着逃了那么多的课说不定早就毕业了。
由里曼特最想不通的就是为什么这两人能一起粘了这么多年。你说以前一起上学一起玩两小无猜还有点道理,但是长大后的他们俨然两个世界的人——
席恩,用元帅难听点的话形容就是耍聪明的交际花的料,勉为其难地用来打打仗也未尝不可。
但是林奥宇在由里曼特眼里就是一个未来版的自己。
这个流淌着古老的东方人血液的少年,线条柔和的脸上镶着淡墨般的眼,内双的眼精致锐利的眼角既没有单眼皮的狡黠也没有双眼皮的明朗,有的只是含蓄的慵懒和内敛的强硬。他拥有令女人也为之折服的唇,淡淡的绯色中透出一丝紫意,不厚但丰满,唇间无论吐出多么不可原谅的话都抵不上薄唇者尖刻的抿嘴一笑。当然,如果连他都能一天到晚吐出让人不可原谅的话语,那席恩早就成为全民公敌了。
林奥宇的理论成绩在优秀的学生当中顶多算个中等偏下,实操考试也就只有射击拔尖。但是,他总能在每次演习中用表现分把总分拉到第一名——
自七年级后便一直稳居第一名的少年,根本不在意和第二名总是不到一分的差距。
由里曼特之所以对席恩的要求咬牙切齿却还是放任林奥宇跟着他跑的原因之一便是想要实操技术过硬的席恩拉他一把。
虽然成效甚微:除了一直被视为神迹的枪法外,林奥宇真正被席恩带上来了的就只有战斗机操纵……的速度。
不管怎么样,由里曼特也不指望林奥宇能像席恩那样做个全才。
林奥宇离毕业要求只剩十课时,为了他进入皇家高等军事学校主修战略指挥的事,由里曼特还专门家访了一次。
用古老的中国茶具泡普洱的少年并没有给他明确的答复。
“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比我优秀的人多得是。我去了,就算学生没意见,但老师呢?会服吗?”
的确,由里曼特也了解林奥宇的修学的劣势——理论科目不够拔尖,基本上不怎么受理论科老师的高度重视;实操科目就更不用说了,老师甚至能用从来都是旷课缺考的席恩作为私底下嘲讽林奥宇的比较对象;实战演习中林奥宇确实表现出色没错,但在和平的年代谁还会像战乱时那样注重学生这方面的能力?
不,高层很重视。这点由里曼特清楚。
但是其他学生在演习中的表现也不错,比起许多一流的高级军官当年毫不逊色,林奥宇,只是在这方面和他们相比太出色而已。
相比之下,他们才是卡莱奥最需要的人吧……
但是,由里曼特还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学生。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小生活在和平的环境中,却一直无法安稳地睡好一个觉。
从他懂事开始,上幼儿园,上军官学校,一阶一阶地做上元帅,卡莱奥一直处于相对和平的环境中。
他和他的同学学习如何维系这种和平的秩序,如何保卫这个国家。他一科科地考试一科科地通过直到他自己出试题改卷还是无法在他们学习的科目中看出半点实质。
直到那一年,卡罗米奥共和国与亚斯特罗伦民主同盟因争夺水资源爆发战争,刚从帝制转为共和制不久政局尚不稳定的卡罗米奥向友国卡莱奥求援,卡莱奥正面拒绝提供援助却秘密派出部队增援卡罗米奥,带兵前往的,正是位居中校的他。
具体情形他已经忘得差不多,唯一记忆清晰的便是这一仗他们打得很漂亮,增援军在他的指挥下逆转乾坤——
这种表象让他连升三级成为少将,并出任卡莱奥帝国皇家军事学校副校长。
只有他知道,从出发到归来,他心中充斥的,始终是沉重得让他窒息的无力感。
这一仗打得很漂亮,然而他打得很痛苦。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依稀知道也许这就是他无法安稳的睡好一个觉的原因。
那以后他看得更清楚——战乱中的和平远比战乱可怕。卡莱奥的和平两端纠结着无数冒险的血线以求现今的均衡造就所谓的和平。
一旦断了一根线……
卡莱奥将坠入深渊。
这种预想让他梦魇缠身,然而终究是无能为力。
“人类最难以主宰的时代就是现在。”
出任副校长的第一年,在开学典礼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不指望谁能注意到。
无论在谁的眼里,个人的无力感只要不拖累国家,根本不算什么。况且他打了极为漂亮的一仗。
但是那个前排的孩子在昏昏欲睡的众人中愕然抬头。
四目相对。
那双拘谨中透出坚定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牢牢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明晰至今。
“奥宇!开杀啦!!”
闹铃炸了两个钟头后相约的人出现在门前,以接近非人类的分贝狂吼。
林奥宇从被子里钻出头来,用被角擦擦眼睛抗议休息时间不够分泌出的难过液体,懊恼地望向门的方向——当然,隔着墙。
八成又是校长让他去送什么资料吧。
科技越发达隐患越多。这句话果然有点道理。
网络发达的时代反而为了防止资料被盗退化为动用人类搬运储存光盘的方式。
好吧。其实让一个十五岁少年负责绝密文件的传送也不怎么安全。如果那个人不是席恩。
席恩不知在哪继承了那个“信在人在信亡人亡”的意志,每次都能把资料安全无误地送到对方手上。
当然,安全是结果,并非过程。
无辜地被席恩无数次拉下水的林奥宇对所谓的过程只有一种感慨——叹为观止。
这家伙出发时和到达目的地时俨然翩翩美少年。但路上破到极点的崩坏形象……只有他知道。
好吧。这是废话。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起床开门。
林奥宇看看古老的木制大挂钟。
……不是才早上十点吗?
天知道两人昨晚约好的会面时间是九点。
因此林奥宇把闹铃调到七点,这样他就可以八点勉强在低血糖的压迫下爬起床。
但是他低估了鬼压床的威力,一直睡到十点席恩过来炸门才不得不滚下床。
“才几点啊……吵什么吵……”
开了门,睡意惺忪的少年揉了揉一头打结的乱发,东摇西摆地踩着拖鞋撞进浴室。
“奥宇啊!这早上的大好时光就这样被你睡过去了作为校长的宠儿你于心何忍啊?”
“那你把他的宠儿抢来陪行你于心何忍?”
“我不就是从那个对你溺爱过度的校长手中解救出来重新唤起你少年的热血少年的意志少年的……”
“不用了。你叫我奥宇叔叔我不反对。”
“奥宇——!!”
水声响起。
席恩向长长的刘海喷了口无奈的气。
真不明白这种人怎么会是优等生!
没错上课是够准时,一旦放假或者陪他逃课就睡得跟死猪一样不亲自炸上门就赶都赶不下床。
虽然他知道这家伙之所以没搬到学校里住的官方理由是常年失眠外加早晨严重的低血糖——
放屁!那家伙横看竖看都不像!
而且……九点怎么说都不算早了吧!?
这种狗屁理由是怎么连校长都骗过了的啊!?
喷气。
这种事情真是越想越想不通。
席恩瘫到做工精细的红木沙发上,揉了揉额头。
所有人都以为他老是吊儿郎当的林奥宇真可怜,却不知道他们在一起时最可怜的是他。
林奥宇……岂是“大牌”两个字可以形容的……
一言难尽啊。
为什么我要为了这个人背上“拖累优等生”的罪名?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席恩真是敲破脑袋都想不通。
当然,有些人总是忘记办事总要拖上一个人才高兴真的不是好习惯。
高兴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惜,席恩死也不懂。
他只会吹刘海瞪眼地在木沙发上瘫上一个多钟头,等到林奥宇收拾好简单的衣着和发型一边系腰包的皮带一边穿靴子——最后一切就绪,离十二点只剩十五分钟。
“我说……你要能准时点我们现在已经在恩格尔中校家里享用午餐了。”
“就是为了不享用那导致食物中毒的午餐。”
林奥宇毫无歉意地系好鞋带,照了照门旁的全身镜,拨了拨微卷的发尖。
“……”
席恩深呼吸。
深呼吸。
深呼吸……
第无数次压下把林奥宇的居家实况录下交给校长的冲动。
有的时候,一个人对外形象良好需要一个参照物。
林奥宇在由里曼特校长心中的良好形象极大一部分的原因便是有席恩这个所谓的参照物。
至于这两者在现实中的优劣……
只有当事人知道。
席恩觉得现在最应该给他配上难掩荒凉的背景,好衬托一下他冤屈的小心脏。